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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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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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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

久别重逢的人们,常惊叹于世界之小。然在这小小的L城,横七竖八几条逼仄的街道巷陌中,我与舅妈却已有七八年未见了,或许还要更长久些。前些日子她与母亲通话,我又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已不似过去那样清脆快活。我听着她对母亲的哭诉与絮叨,心想能不能借着此次弟弟手术的机会与她再见上一面。然直到弟弟出院,我仍未寻到见面的契机,这愿望终还是落了空。

印象中,舅妈是个富态的女人,有一双挺美丽的大眼睛。她是纺织厂三班倒的小工,奔波忙碌,却好像有使不完的活力。在她身上,看不出其他长辈那种教条式的刻板严肃,她总是没来由地快乐,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发出很大的笑声。相较之下,姨妈和母亲都很严厉,但凡我和姐姐课文背得不熟练,或是在学校调皮捣蛋,总要挨训。弟弟小时爱玩积木,舅妈便买来整盒整套的乐高,有加油站,有医院,有漂亮的花园别墅,全拼起来,一张床放不下。平日里,舅舅忙着出车,母子二人在家,拼拼积木,说说笑笑,什么烦恼都抛之脑后,以至于弟弟常玩得忘记写作业,老师通知舅妈,舅妈满不在乎,倒是我的母亲常越俎代庖地训斥他。那时我家里有电脑,弟弟每次来找我玩,都难免被姑姑检查一顿功课,挨一顿训,后来打怵不敢来了,我只得去舅妈家找他。在舅妈家里,一炕的积木拼了拆,拆了拼,两个人总能变着花样玩得哈哈大笑,也不腻烦。在小学时,我和弟弟都没有比对方更要好的朋友了,因此他不避嫌,会在游戏的间隙告诉我,前两天他的爸爸和妈妈又因什么大吵了一架,吵到深更半夜。

舅妈家和我家住同一小区,相距不过百米,小学坐落小区中心,步行上学,哪怕在路上摘花逗狗多耽搁一会儿,也只一盏茶的功夫。上学时,我和弟弟同住学校对面一家小饭桌,每天中午和十数个孩子同吃同睡。有段时间,舅妈工作调整,中午有了空闲,便将我们接回家去。到家后,我们被安置在一张四五尺宽的小床上。少了小饭桌那位严肃的瘦长脸阿姨的监护,每每午觉,二人都要打闹一番,或是捉起一本杂志胡乱翻看,反正总不能老实入睡。一次,舅妈冷不丁地推开门,我和弟弟便赶忙装睡。弟弟对于装睡是很有经验的,我则只顾紧闭眼睛。舅妈笑着,拍了我一巴掌。我不睁眼,就那样皱着眉头进入了梦乡。到一点半钟,闹钟响起,美梦就结束了。醒来时,舅妈给我们准备好了水果,或是切得精致玲珑的哈密瓜,或是几瓣糖渍的橘子。我们昏头昏脑地吃下,便赶着往学校去了。

秋季,午休渐短,中午上学的时间提前到了一点。我和弟弟不再被要求午睡,中午大多在舅妈家楼前的草地上度过。那是一片我至今以之为神奇的草地,绿草深处常能捡到分量十足的小精灵玩具,或是塑料圆卡,游戏王的方形卡牌。它们就那样安静躺在绿草中间,如天降的宝藏,吸引得我和弟弟贪婪地拾取发掘,时常争打起来。一天清晨,上学的路上,我绕道去了那片草地,只看见绿草中央,有一块雪白的棉布样的东西。弟弟刚好也出了门,他看到了我,表情有如得救般惊喜。周围的住户不少打开窗探头探脑,戚戚喳喳,或是隔着窗帘的缝隙窥看。路边急着上班的行人,也都驻足了。我上前两步,正想细看,弟弟赶忙拉开我,小牛似的用头顶着我往学校去了。

那是一个坠楼的女人,背身趴在地上,翻起来的长睡裙遮住了头脸,雪白的棉布裤头在绿草和露水中静默着,呈现出死的冰冷。她的两条胖腿沾着泥土和草叶,外露出的肌肤,呈现出青白颜色。中午从小饭桌回来时,草地已被人收拾干净,那团白色不见踪影了。那之后,弟弟对草坪失了兴趣,我仍大着胆子去翻找过两次,除开一条破旧茶色丝袜,再未找到任何的玩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姥姥家饭桌上的氛围变得诡异了,尤其舅妈在的时候,大家不再闲聊逗乐,餐桌上只剩下夹菜时筷头相碰的声音,和喝粥时轻轻的吸溜声。沉闷的情绪郁郁不散。我起初疑心是不是自己和弟弟闯祸被邻居告发,后来才知道,舅舅在一次吵架中抓破了舅妈的脖子,舅妈愤怒下,离开了家。母亲和姥姥多次调停无果。她们自以为背开了我,偷着抱怨叹惋,丝毫没有意识到房间静悄悄的,门板是那么单薄,小孩子只要朝门边走两步,就能听见他们苦恼的声音。后来,或许是因为儿子天真的愿望,或许是因为残存的对往日生活的眷恋,舅妈短暂地回来了几个月。那段时间,舅舅的工作也有了起色,家中不再有堆积成小山的啤酒瓶。弟弟私下对我说,通过某位远房亲戚的引荐,一位龙口的领导决定雇佣舅舅做私人司机。到那时,工资会稳定丰厚不少,回家也会方便很多。他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大眼睛闪烁着,漂亮的长睫毛下藏着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期望。

冬天到了,霜雪降了下来。小区尚未供暖,清晨的冷能渗进骨头,我总是赖床,哭着不起来。就是在那样的季节里,某天一大早有人来打门,母亲开门,见是弟弟。他哭着对母亲说,“爸爸妈妈打架了”。母亲激动异常,拉着弟弟出了门。那天中午我在小饭桌没有看到弟弟,不知道事情后来是怎么解决的,从那以后舅妈便很少再出现在姥姥家了。

我和弟弟的关系并非一直和睦,二人之间少不了打架。打架并没有什么原则性的理由,无非是争抢玩具,吵闹斗嘴。这种事本难以避免,然而我们之间的打架又与外人不同,其间掺杂了一种文斗的成分。每每你拽住我的头发,我掐着你的脸僵持时,一人便会对另一人发问,“这是你家吗?”

“这是你家吗”,其意等同于“这是我家,你不得放肆”。难以追溯这句话是谁发明出来的,也难以理解这句话为何会在两个孩子之间产生如此强有力的效力。每次在姥姥家,我和弟弟争夺某样玩具时,他总会以这句话噎住我,我心里是知道的,他是姥姥的孙子,我只是个“吃饱就走的外孙狗”,争宠不过他,便只得隐忍。等回到我家,玩起电脑,争抢游戏角色或是鼠标归属时,便轮到我发问了。“这是你家吗”我问弟弟,他便不好意思起来,将鼠标乖乖让与我,一言不发。

某次,在舅妈家,我和弟弟又爆发了同样的争吵。

“这是你家吗”弟弟紧抓着一块积木发问。

“这是你家吗”我绝不松手,以此来回应他。

弟弟没有立即答复,反倒丢下积木,跑进客厅。舅妈正在那里织十字绣。

“哥哥说这不是我家”弟弟说。

舅妈脸上先是显出某种惶惑的表情,进而变得惊恐。她的舌头似乎僵住了,不太利索地问我,“这怎么不是他家”

“我没这么说”我狡辩着,既对弟弟的告状感到气愤,又对舅妈的问话感到害怕。

“这怎么能不是他家呢,谁教你的这话”舅妈的脸完全红了。

那时,我尚不能理解这一番话的含义,只想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去。如今想,舅妈当时正和舅舅吵闹离婚,我的话定是给她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烦恼和忧虑。

舅妈和舅舅终于离婚的契机,是弟弟没考上高中,转入专科学校。舅舅认为这该归因于舅妈管教无方。总之,家庭中任何琐碎的事件,都可能成为引爆两人争吵的火线。弟弟前阵子住院,二人时隔多年又一次见面,几句话不投机,便又当着许多病人的面吵嚷起来。舅舅为医疗费的分摊,弟弟的冷谈态度而怒火中烧,或许只是碍于弟弟——尽管卧病在床,却仍旧是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而没有将怒气发作到拳头上。他为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公。自己经年累月在外奔波,跟客人为几元车费斗嘴较劲,到头来,弟弟却说不用自己陪护,不用自己的钱,这不是对他这个做父亲的辱蔑吗。电话中,他用那酒醉后的颠三倒四的粗鲁语调向我母亲抱怨。母亲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叹息。我忽的想到,十几年来舅舅仍在开黑车拉客。他没有去龙口,想过再婚,终未能够。而舅妈也独身了这么多年,在原来的纺织厂倒闭后,不知改换了什么工作,仍旧留在这所小城中。

小城似乎是种诅咒,诅咒生活在这里的人,难有美满幸福的生活。

小学去舅妈家玩时,那里留给我的印象,是一所宽敞的,颇用心装饰的小房子。客厅用帘布隔出一间会客室,里面摆着一架大提琴,不知属于舅舅还是舅妈。一盆盆精心照料的花草从窗台摆到方桌,清香袭人,花盆里摆放着被图画得花花绿绿的蛋壳,一看就是弟弟在幼儿园大班的手工课上学来的技艺。这不是夏日午睡后昏头涨脑时的幻想,而是真真切切的爱情和幸福的遗迹。闲着无聊时,我和弟弟就坐在宽而大的会客椅里,四只小手拨弄大提琴钢线似的弦,弄出点呕哑嘲哳的乐声,或是画画——弟弟是这方面的天才,不管是临摹漫画册,还是天马行空的涂鸦,他总是信手拈来,我模仿不能,嫉妒无比。康复后的弟弟搬离原来的住所,找了一份新的工作。曾养过的一只土猫,因为忙碌,交由独居的舅妈照管。不久前,猫怀了孕,生下了一窝毛色各异的小猫。在舅妈的照料下,四只小猫很健康地长大了,每天围绕在慵懒睡着的母猫身边玩耍,拨弄母猫的尾巴,或是一扭一拐地跑向一旁缝十字绣的主人,喵喵叫着讨食。舅妈放下活计,拍下照片,配上个憨笑的表情发给弟弟。

“小猫又在玩大猫的尾巴,像你小时候玩我的头发一样。”

忙碌空当儿的弟弟看到这消息,鼻子便一酸。

母子俩就这样互相挂念着,安静地生活在这小城的角落。幸福像是一片被阳光晒暖的湖水,无需外人的评论和关注,溅起不必要的涟漪。

我儿时很印象深刻的一餐,是舅妈带着我去地下商场吃的一顿麻辣香锅。那是个一月的傍晚,街上飘雪,舅妈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弟弟,慢慢走进铺着绿色毛毡布的地道里。地下六七米,热气,人声,灯光共同组成了一个温暖的世界。小店里,一只硕大铁盘,盛满了红灿灿的麻辣香锅,不太宽敞的卡座中,三人下箸不停。炸肉,莲藕,土豆片儿和焦焦的小圆辣椒,表面点缀了花生和白芝麻,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吃了没两口便透出一身汗。往后,也吃了许多香锅,可再没有找到过能比拟的。可惜地下商场已关闭多年,吃的哪家店无处追溯,我也再难见到舅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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