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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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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儿将军

小学时,班里有三个兄弟,老二老三是双胞胎,老大的是他们的远房表哥。老二精明又小气,常讨别人的零食吃,自己买了零食,便和后脚出生的弟弟偷着吃。二人关系亲密,形影不离。某次,一个女生给了更为英俊清秀一点的老三一块水果糖,老三便大方地分享给亲哥老二。同一块糖,两人你嗦一口,我含一会儿。糖在同学们惊诧的目光中很快就吃完了。相较之下,他们那位表哥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些呆板了。

老大姓于名洋,于是同学之间给他起了个“鲜儿”字绰号,意为“鱼羊”,又因他爱看武侠小说,便又给他贴了个“将军”的后缀,成了“鲜儿将军”。鲜儿将军不知什么原因留过一年级,或者不止一年,个子发育得很高,能顶着班里的门框,人却呆呆的,常受欺负,想来大概是智力有些问题,因为当时的班主任极凶,大家做错题常挨板子,唯独对这一位,她显得格外宽容。

班里有个胖同学,母亲是开加油站的。他算是孩子们的“头儿”,因为他书包里总有本周最新的漫画书,有最贵的陀螺和悠悠球,有辣条,有薄荷糖,大家自然而然就凑到他身边,管他叫胖哥。胖哥瞧不起三兄弟,尤其瞧不起鲜儿将军,因为将军家里穷,父亲是骑三轮车送大桶水的,然而他却从来不往自己身边凑。胖哥认为,穷孩子是应该往他身边凑的,每当他把书包里的玩物拿出来,班里便立马哄然一片了。将军的两个弟弟也在那哄然的行列里,然而鲜儿将军,只是拿石子在地上和自己下跳棋,或是安安静静看小说。他专注看着那本厚厚的,字迹细小的金庸全集,时不时开怀叫两声好,反倒渐渐将胖同学身边的小跟班儿们都吸引来了。于是大家凑成一团,斗起了鸡,把右腿抱起来,蹦跳着互相去压,去顶,直到打乱了对方的架子,重心不稳跌坐在地。鲜儿将军对这种游戏格外擅长,他身材高大,左腿使劲儿蹬地,高高地跳起来,借着劲儿用右膝往下压,这招让他真过了回将军的瘾,所向披靡。然而,胖哥的腿顶三兄弟绑一块儿那么粗,他斗不了鸡,只得在一边恨恨地骂那些玩疯了的小跟班儿是白眼狼。他越来越讨厌鲜儿将军了。

斗鸡场上将军令人敬佩,平日里的将军却常受人欺负。他穿的衣服又大又旧,是他父亲淘汰下来的工作服,只不过把胸口处的工厂标签扯掉了。班里几个家境富裕的孩子爱攀比,经常斗得不可开交,每到那时,将军总变成了他们统一的战线,停止内战的突破口。

“你家开的是什么车?”

“奥迪a6”

“我妈原本也是这车,觉得不好开,‘排量’不行,就换了大奔”

“奔驰也就那样嘛”

眼看要吵起来时,鲜儿将军不凑巧经过了。于是大家争吵得通红的小脸上有了笑意。

“将军,听说你家里也有车,你老爸开的是啥”

将军困窘了,他脑子虽转得慢,对嘲讽,侮辱,挑衅,戏弄的感受力却与别人相同,甚至还要比常人敏锐几分。可奈何嘴笨,话在脑子里费了好大劲儿才组装好,又费了好大劲送到嘴边儿,结果一路跌跌撞撞,原本组装好的话又散架了,成了零零散散的只言片语。

“呀,我家,我爸爸,我爸爸开的是大车,不是你们家那样的”

“什么大车?你爸不是骑三轮送水的吗?”胖哥的嗓音格外尖细,把别的同学也招引了过来。

“也有个大车的,是给一个老板送货,平日里,平时不常开就是了”将军庞大的身躯不自然地扭着,两只大手绞在一起。大家爆发出一阵欢笑,将军张望了一会儿,也跟着一起笑了。

他东张西望,一是在找自己的两个弟弟。平时被捉弄,他都是靠两个弟弟帮他摆脱窘境。尽管两个弟弟跟他并不甚亲热,时常还表现出点嫌弃的意味。其二,班里有位女生,天生头发是黄颜色。鲜儿将军和她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很怕被她看见自己的窘态。

某段时间,班级里流行玩悠悠球,将军也破天荒地奢侈了一把,买了一个,虽然是盗版,他却视若珍宝,球不离身。将军视力不好,父亲为此给老师送了几回礼,将他调到了讲台旁边。那么大的个子,蹲着似的挤在小座位上,看着真别扭。他把悠悠球放在后裤兜里,结果上课时撅着屁股用力瞅黑板,宝贝就掉到了地上。深红色的悠悠球滚出去了好远,散开了嫩绿色的球线,十分扎眼。坐在前排的同学都看到了。班主任的粉笔仍在黑板上哒哒哒,将军迷迷糊糊地神游,大家笑嘻嘻地,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唯有两个双胞胎兄弟想方设法地提醒他。

“于洋,于洋”

他们压低声音叫着。将军在梦中与金轮法王拼斗正酣,肩膀猛地动了一下。

老三在第二排的位置,他使劲抻着脖子,额头冒出了汗。他想让前排的同学帮忙喊两嗓子,他用手指捅捅一个同学的后背,人家却只是深埋着头,并不搭理他。他便又拍拍另一同学的肩膀,那人夸张地转过半个身子来,作出一脸茫然的神态。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引得班里闹腾起来了。正在黑板前抄写冗长公式的班主任转过了头,这一下,就看见了那颗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悠悠球。悠悠球像颗小地雷似的爆炸了。男同学们哄笑起来,在笑声中,醉卧沙场的将军醒了,刚醒就看见了班主任那张面色铁青,能令人做噩梦的白脸。将军的悠悠球就这样被没收了,直到学期末,他父亲来开家长会时才讨了回来,据说他为此挨了好一顿打。可那有什么意义呢?那时节同学们早就不玩悠悠球了。

真正使鲜儿将军一举成名,在同学们心目中建立起高大形象的,是临毕业时的一件事儿。难道是他挺身而出,空手夺刀制服歹徒吗?当然不是。难道是他取得了好成绩,鱼跃龙门进了重点学校吗?绝无可能。记得那天的前一夜刚下了场小雨,太阳出来后,大地像蒸笼似的闷热。小升初的考试已经结束,我们几个男孩收到老师的命令,回学校收拾东西,清扫教室,另有两个平日里总爱围着老师鞍前马后的女孩,早早来到,正卖力地擦窗。完了,一伙人正在黑板上胡乱涂画的当儿,将军提着拖把走了过来,说要请大家逛商店。他话说得很快,脸上有点兴奋似的红。

鲜儿将军请客,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小学门口的商店里没什么可买的东西,可若进去逛一圈儿,拿一包辣条,一包游戏王卡牌,一瓶糖精色素兑的便宜饮料,没个一块两块钱是出不来的,这是许多人一两周的零花钱。论请客,何况要宴请这十数个同学,那是胖哥隔三岔五心情好会做的事儿。本来胖哥是预备在毕业时请一次客的,可奈何升学考试发挥失常,在家里郁郁不乐了好几天,这事儿便再没人提起。如今,大家看着鲜儿将军人高马大地站着,脊背挺的小杨树似的直溜,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于洋,你哪儿来的钱”他的二弟狐疑地问。

“我爸上次给的”于洋拍着胸脯说。“我专等,毕业,最后一天,我请大家逛商店”

这意料之外的惊喜,让八九个男孩儿快乐坏了。大家近乎要为鲜儿将军的义气感动落泪,后悔平日里瞧不起这个呆呆的大个子,跟着别人一起欺辱他。黄头发的女孩说,于洋,也请我们吗,你也太好了吧,于洋的脸就变得红彤彤,说到,都请,大家都请。一个男孩上前,踮起脚,用两只手拍了拍鲜儿将军的两个瘦削的肩膀头,感动地说,好兄弟,咱们走!

学校大门洞开着,地上积着几洼闪光的雨水,街道被冲刷得很干净。明亮的天空下,打扫完卫生的小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最后回头看一眼教学楼,想到从此要离开居住了五年的地方,心中不舍,竟偷偷落了几滴眼泪。胖而老的门卫大爷似乎也慈眉善目了许多,他看见那个叫于洋的孩子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来,微笑着,想起了之前某天,把这个大个子当成社会青年拦在了校门外,给他急得哇哇叫。他看着于洋甩动着细长的胳膊,两个瘦肩膀向里叩着,崭新的布衣布裤,板正的毛寸头,有些粗笨的五官,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在上下学时逗逗这个大个儿,心里也多少有些难过。

“于洋,这么高兴往哪儿去啊”

“叔,我去请客”于洋把衣袖裤脚高兴地甩上了天。

午后两点,平日清闲无人的小商店,今日却人头攒动,获得解放的孩子们挤成一团,笑闹着,吵嚷着,空气中满是着他们呼出的油辣味和腋下的汗臭。国字脸商店老板,两道粗眉上挂着汗珠,吧嗒吧嗒掉在柜台上,时不时腾出手用力揩一把。两只大眼睛紧盯着一个个小脑袋,看看有没有哪个贼小子偷偷把辣条藏进裤裆里。他想,若是谁站起身而不敢跟他对眼,两手空空进来,两手空空往外走,那就准有问题。他看着那个面生的大高个儿,目光从他的长胳膊移到那两只大手上。那两只大手拿起一包辣条,翻过来看看,覆过去看看,掂量掂量,又拿起旁边一包比较比较。三四个男孩在他身边,摇动一筐小西瓜形状的泡泡糖,两个女孩在不远处挑可擦钢笔,另有几个男孩,围着新摆上的撕撕乐,好奇地摩挲。

“于洋,我们每个人能花多少钱呀”金黄色头发女孩,手拿钢笔,走到鲜儿哥身旁。

“随……便,随便!”于洋似乎刚从水里钻出来,头发脖子上满是汗,脸像是害了病,又红又紫。“四五元,十元,都行!”

小商店不大,包括老板在内,大家都听见了这话。震惊和疑惑在每个人的心里盘旋,似乎当下首要做的,是保持安静,仿佛稍微弄出点声响,就可能让东道主反悔。只有黄头发女孩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高兴地跑开。

“于洋,这能买吗”一个男孩手中拿着一本最新的漫画书,价值五元钱。

“能买,你拿着!”于洋大手一挥,脸上的汗,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商店外,阳光啪地摔碎在地上,发出大地红鞭炮的声响,过年一般的热烈气氛顿时在孩子堆里炸开了,心花一齐怒放了!得到这亲口的应许,还有什么疑虑呢,放开手脚,照着十元的份儿选购吧!于洋于洋,多好听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在小商店里响起来。于洋于洋,这个能买吗,于洋于洋,那个能买吗,大家明明已经得到允许,出于感激,总要再走到这个大个子身边,踮起脚,将手里的玩意儿先给他看看。于洋一个个看过,一遍遍说,可以,可以,尽管拿着,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最后一算总账,十二个小孩子, 拢共花了八十二元。正当大家想象于洋会怎样结账,疑心花销有没有超标时,只见我们的于洋,缓缓挺了挺腰,大手在屁股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第三下时,竟摸出了一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在一阵倒吸冷气的嗖嗖声中,老板对着阳光看了看钞票,摩挲了一下,终于放进了他平时用来搁肚子的小抽屉中,慢慢地翻找零钱。

这当儿,于洋瞅见着柜台旁的撕撕乐。商店老板见了,便道:“一块钱撕一张”。说着,手从抽屉里移到身后,搬出了一框塑料刀剑,小的有小指长,大的有手臂长。这便是奖品了。男孩们有的含着糖,有的已经嚼起了辣条,都不作声。两个女生放下书包,将新钢笔收好。

“这大刀,有个初中生要花五十块买,我没干”老板自顾自地说着,抓起最长的一把青龙刀,舞了两下。又指指奖票板一个个被撕去的缺口。“看看,前面的人没本事,抽不着大刀。我该找你十八块钱,这里还剩二十多张票,这样,当我吃个亏,全卖给你们,撕不着大刀,我赔你两百块,咋样?”

于洋的长脖子梗得直直的,看着花花绿绿的刀剑,想起了《神雕侠侣》中的剑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行!你把剩下的票儿全给我们,你可得保证能出大刀!”

如今,我的家中仍有一把当年抽到的红色小宝剑,剑身印着青钢二字,是三国中赵云的兵器。当时于洋把奖票分给我们几个男孩,每人抽了两三回,都得了几把花花绿绿的小刀,很喜欢了几天,睡觉都要压在枕头下,可最后还不是都放在角落里任由生尘了。那天的大刀被谁抽到了?好像是李浩?又好像是王卫国?反正不是我们亲爱的于洋。在回去的路上,于洋把大刀借来,拿在手中挥舞了好一阵儿,真像个高大的将军似的。临分别时,依依不舍地将兵器还给了那个幸运的孩子,便和两个弟弟沿着马路牙子走了。他的两只手空落落地垂着,高大的背影在浑浊的日光中一晃一晃,此后再未见过他。几个尚有联系的小学同学,也都说不知道这三位兄弟的下落。据那位黄头发女孩说,于洋似乎初中没毕业,就去了南方打工。可以确定的是,那一百元钱是从他爸爸那里偷来的。那日各自分别,没几天,母亲回来说,班上有个叫于洋的孩子,偷了家里挺大一笔钱,花了个精光,他父亲正在家长群里闹呢。问他花哪儿去了死活不说,挨了好一顿打。他爸爸是给前街送大桶水的,起早贪黑,养了这样一个儿子,心里不定有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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