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万籁俱寂,远处偶尔有夜车驶过,灯光轻擦过楼群,又重新沉回安静里。午夜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已是凌晨两点。这个时辰的来电,心头先沉下去。
指尖划开接听键,脑子里瞬间闪过种种不好的猜想。是不是突发不适,疼得熬不住?夜里独自在家,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挂职五年多,身为单位一把手,平日里遇到再棘手的事,我都能稳住心神。可只要事关老父亲,所有历练出来的镇定,一下子就散了大半。听筒里是父亲沙哑断续的喘息,悬着的心稍稍松一点,随即又揪紧。
我坐在床边,被子边缘还留着余温。压低呼吸,不敢高声,怕吵醒妻儿。耳朵贴紧听筒,仔细听他诉说身上的难受,心里已经开始拉扯。
父亲一向要强,平日通话总说一切安好,病痛都瞒着我。今夜熬到这个点才打电话,定是实在扛不住了。一想到他独自躺在屋里,窗外的夜很静,他却忍着难受,慢慢摸索着拨号码,心口发酸。
岗位的担子压得很重。队伍、项目、安全,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兜底。组织托付的责任,几十号人的期盼,容不得我说走就走。我多想即刻动身回去,守在床边递水喂药,陪他熬过这一夜。可理智清楚,手头工作悬着,随时可能有突发情况,我走不开。
忠孝二字,此刻在心里反复撕扯。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年岁渐高,被病痛纠缠,盼着儿女近身;一边是肩上的职责,守好这一摊工作,是我的本分。工作上再难的局面我能处置,唯独解不开这份分身乏术的无力。
我不敢把焦灼露在声音里,放缓语调安抚父亲,叮嘱他不舒服及时找人,按时服药,劝他试着躺下歇息。通话时刻意藏起疲惫,不能让他察觉我的难处,免得他反过来为我忧心。
听筒里父亲的喘息还在,我压下慌乱,一只手继续同他说话,另一只手翻通讯录找到堂弟。指尖悬在拨号键,迟疑片刻。这个点打扰,实在不忍。堂弟白天还要上班,此刻睡得正沉。可父亲孤身在家,夜里无人照看,耽搁不起。拨通,等待音一声一声敲在心口。手机屏幕微亮,照着床头半杯凉掉的茶水。
电话响许久才接通,堂弟带着浓重睡意。我尽量稳住语气,简单说明情况,请他连夜赶往老家,先上门照看父亲。我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不把恐慌传过去,急迫却藏不住。堂弟没有推辞,当即应下,马上穿衣出发,路上随时报平安。挂了电话,心里稍安,歉疚跟着涌上来。本该是我守在父亲身边,今夜却要劳他深夜奔波,替我承担儿子的责任。
接下来要联系叔叔。手指停在屏幕,迟迟不愿拨号。叔叔年纪也大,睡眠浅,深夜惊扰于心不安。可翻遍联系人,再找不到合适的人。天亮之后要做检查,挂号、排队、听医嘱、留存单据。父亲耳力不好,记性减退,医生的嘱咐他未必听得明白,独自就诊我放心不下。守在诊室门口陪父亲看病,本是我做儿子该做的事。但天一亮我就要出差,行程既定,单位大事等着,一把手脱不开。万般不得已,只能麻烦长辈代我尽孝。
铃声一遍遍响,每一声都磨人。许久,叔叔接起,声音带着惊醒后的沙哑。喉咙发紧,我慢慢说清父亲夜里发病的情形,请他天亮陪着去医院做全套检查。细细嘱托,留心症状,记下医嘱,有任何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末了声音放轻:“叔,实在没办法,我这边走不开,只能托付给你。” 叔叔没有怨言,只劝我不要焦虑,一早便去接父亲,全程陪同就诊。挂断电话,心口像压了石块。为人子,父亲生病,我只能隔着距离托付亲人,连陪诊这样最基础的事,都做不到。
念头一转,想起岳母也正在住院。一个想法浮上来:尽量协调,把父亲转到岳母住的这家医院。念头刚起,纠结就跟着来了。好处是妻子不用在两家医院来回跑,少些路上折腾。可再一想,心底的煎熬漫上来。两位老人同在一所医院,陪检、送饭、守床,所有细碎的陪护重担,都会落到妻子身上。本该由我分担,如今全压给她。我远在外地出差,什么忙都帮不上。这不是周全的办法,只是窘迫之下,别无选择的取舍。不这样安排,妻子来回奔波太辛苦;这么安排,又要她独自扛双倍的操劳。没有两全之策,只有无奈权衡。心里打算天亮和妻子沟通,对接医院协调床位,一想到她将要独自应对的忙碌,愧疚一层层堆上来。
几通电话打完,后背已经沁出薄汗。屋里很静,墙角的闹钟轻轻走着。挂职多年,平日里再难的局面,我都能从容调度。今夜,岗位重担、两位长辈的病痛一齐压来。一边远程安排父亲就医,心疼妻子独自在医院奔波;一边出差任务已定,天亮就要动身,推不掉,离不开。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屋里静下来。长久积攒的疲惫,牵挂与愧疚,再也绷不住,眼泪无声落下来。窗外的夜仍然深,但远处已有零星晨光,像要慢慢亮起来。
在单位,我是要稳住大局的负责人;在家里,我本该是撑起一切的丈夫与儿子。可眼下,老父深夜病痛来电,岳母卧病,我只能托亲友代为照料,天亮还要奔赴外地履职。忠孝难两全,不再是书本上一句轻飘飘的话,是实打实扎在心上的疼。所有安排,都只是远程托付,我无法守在病床跟前。
不敢哭出声,怕惊醒家人。就坐在黑暗里,任由泪水淌。心底默默祈愿两位老人平安,盼这趟出差早日结束,尽快赶到医院,尽一点为人子、为人夫该尽的本分。
睡意早已散尽。夜色渐渐淡下去,窗沿有了微白的光。我静静坐着,万千思绪翻涌。这些年扎根挂职岗位,总想着等手头任务告一段落,多抽时间回家陪伴父亲。可工作一桩接着一桩,岁月悄悄往前,父亲一年老过一年。原来来日方长,从来都是奢望。
作为单位负责人,我要扛起众人的期待;作为儿子,父亲最需要的时候,我却常常缺席。这份两难,无处诉说,只能独自咽下。只愿父亲少受病痛,平安康健。也提醒自己,再忙也要挤时间回去,不要等到深夜这通惊心的电话,才直面这份难以弥补的亏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