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焦家婆走了,享年73岁,她是在睡梦里无疾而终的。农村老人以这种状态离世,也算是有福之人最圆满的归宿。
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这消息时,家乡的天空正是暴雨倾盆,暴雨前的电闪雷鸣后,还曾落下过一阵多年未见的冰雹。刚陪父亲从医院回家的母亲,在接到乡下邻居惋惜的报丧电话时,心里忍不住阵阵落寞唏嘘。父母亲心有戚戚地望着大雨朦胧的窗外良久,侧头对视,竟两厢无言。
父亲前不久经历了一场差点丢命的车祸,侥幸是从鬼门关里爬了出来。出院后的父母还没摆脱住院时来来往往病友痛苦的呻吟或是无声离去的悲凉,面对焦家婆的突然逝世,更是心怀着无法言说的凄惶,仿佛不远的将来,他们也将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
但那又能怎样呢?千里之外的我只能干涩的劝说父母:焦家婆这样离世已经很好了,人老了,子女儿孙都要谋生活,身边难以有长久伺候的人,儿媳水秋阿姨已为焦家婆请好保姆,焦家婆就在睡眠中故去,对谁都好!
唉!逝者如灯灭。
世人最终都有谢幕的那一天,只是时间长短不同、方式各样而已。不知怎地,我在装着平静劝说父母的时候,说着说着心里却是弥漫出一阵怆然,我叹谓像焦家婆那样的农村老人,多是为子孙辛苦操劳一辈子,熬到晚年油尽灯枯,有几人能如愿得善而终?几多老人是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焦家婆那苍老健硕的熟悉身影,从记忆底层一漾一漾地逆袭进我的心波,清晰地撞击着我的思绪。
焦家婆年轻时嫁给我矮爹时,矮爹家里穷得真叫一个干净。矮爹家除了人多,其他什么也没有。她公爹高家大爹,本是我奶奶熊家的族叔,成年入赘到隔壁高家才改了姓。高家大爹当年遇日寇侵华,躲老东飞机轰炸时藏身河边的芦苇丛中,还是被飞机上扫射的机枪打中脚踝骨,落得个终生跛脚残废。
矮爹上有一姐一哥,下面三个弟弟,他夹在中间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家中的苦活累活没少干,沾光享福只怕是怎么也轮不到他。矮爹的哥姐随母姓高,老三矮爹返父姓熊。族里有长孙降生后,孙辈就把矮爹的哥哥称高爹,把身矮粗壮的矮爹没唤熊爹而戏称矮爹。矮爹生性侠义豪爽,竟是非常得意地应承了这个独特称呼。于是,小小村庄上下几百户人家的后辈小孩与矮爹见面后,相互亲热尊敬地一个矮爹长矮爹短,一个嬉笑满足地抚摸着小孩的头发招呼着嗳嗳!直到矮爹喝农药去世多年后,同族后人路过他那低矮的坟茔时,偶尔会指着那抔黄土告诉后辈:这里睡着我们的矮爹。
焦家婆和矮爹结婚后,正值文革乍起,伟大领袖提倡人多力量大,矮爹和焦家婆不仅得白手起家自力更生,抚养接二连三出生的四个儿子,还得抽出功夫搭把手帮衬着三个弟弟成家立业。好在矮爹一身劳力,焦家婆又是勤扒苦作,两人终日是犁上卸了改耙上,丢了扬叉捡扫把,将那时断时续的炊烟,总算是一年又一年地熬上头。
矮爹年轻时,曾被村里安排支援过一段时间的三线建设,从三线返回老家的他,养得官长般白白胖胖。矮爹跟奶奶咵白炫耀,三线上的伙食真是好嘢姐姐,不仅饭管饱,还有菜有汤,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姐姐你看,我浑身都长出一膘肉了。
奶奶说矮爹生就的本是一副当官模样,只是他命苦福浅,可惜了那身好皮囊。解放后,政府见高家大爹家是残疾赤贫户,子女众多日子难过,照顾着分了个师范生指标给高家大爹家,矮爹的哥哥高爹接了指标出去读书后,就再也没回头吃过农村饭了,留下矮爹在家顶着高爹的责任。
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分产到户,矮爹家低矮的土墙房子里,终是可见到些许光亮了。矮爹同我父亲和几个勤快人一道,在离家三四十里外的国营农场租了几亩田种棉花。那时的矮爹家里也还是穷啊!穷得米缸里舀不出带到的农场午餐干粮来。四个半大小子都在上学,中午放学回家一齐吃个午餐,哥几个就能就着酱萝卜咸菜干翻半筲箕米饭。
焦家婆要伺候屋前头的几亩田地,矮爹只身一人骑车农场去棉花地打农药,中午就吃两个从菜园里摘去的菜瓜抵午饭。大热天打农药是很容易中暑中毒的,况且是打完农药后生吃菜瓜。可能是矮爹打完那一垄长长的望不到头的棉田后,感觉又饥又渴的缘故,在树荫下的水塘边,矮爹匆匆摆了摆手就把菜瓜锤开了吞进肚里。吃完菜瓜后的矮爹,肚子疼得在水塘坡上来回打滚,却是没人听见他的呼救和哀嚎。炽烈的太阳把树上的知了都烤哑了嗓子,哪还有农人在田地里忙活呢?
矮爹趴在水塘的跳板上,拼命伸长脖子往肚子里大口大口汲水,再挤压着圆鼓鼓地肚子从嘴里呕出污秽杂物,如此反复多次后,他才慢慢回复些许气息。那日,矮爹半夜才摸黑到家。
这事过了许久后,矮爹逢人就打趣自己:老子是自己救了自己的命,塘里的泥鳅都被老子呕出的菜瓜药死了几条哦!
我奶奶是家中独女,只生了我父亲三兄弟,隔壁家同宗的矮爹,是为数不多的宗亲中格外亲近我奶奶的。奶奶有个愿望,就是希望家族人丁兴旺,人到晚年子孙众多家庭和睦!当奶奶又一次接到矮爹生了幺儿的喜报后,一生为人说好话的她竟对矮爹说:弟呀,这老四要是女孩就好了,你老了就有人给你打酒喝!四个儿子,够你累的!
矮爹哈哈大笑:姐呀!我就喜欢儿子,人多力量大嘛!古话说家财万贯不如儿孙满堂,为儿子劳断背脊骨,我也愿意!不过焦家婆正如我奶奶所想所愿,却是祈盼生个女儿来暖心窝,她猜想着儿子大多没那个心细,从儿子身上得不到女儿的那份细腻温暖。只是那时计划生育已经开始实行了,在那个普遍流行花钱交足罚款可以再生一个的年代,焦家婆没钱去交付超生罚款。
焦家婆这一遗憾,大约是在八四年的一场意外中差点就圆了她的盼念。横穿村庄的繁忙公路上,不知从哪来的班车落下不知从哪来一外地口音的十岁左右的小闺女,在我们村这一段路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踌躇。热心肠的焦家婆上前打听询问后,得知女孩像是迷了路,又说不出家里的信息,焦家婆便报了村干部后把女孩接到家里。矮爹一家人都是非常高兴的,十分宠爱着从天而降的家里的新成员,为她置办新衣鞋袜后,似有可无地等着女孩的家人寻上门来。
我的童年有些孤独无趣。其他小伙伴都有爷爷奶奶照顾,我的爷爷奶奶却是非常的忙碌,忙得没空看管我和弟弟。稍大一些的邻居哥哥姐姐都去上了学,我要等到明年下半年才可发蒙读书。很多的时候,我都是牵着小我三岁的弟弟在关门闭户的一排排农舍前溜达,或是抬头对着天空,望着偶尔路过的银光闪闪的小飞机各种幻想,或是俯在地上用棍头挑拨蚂蚁们打架,一趴就是半天。
焦家婆收留的小女孩很害羞,她甚至连面对比她还小的矮爹的幺儿传魁叔都有些脸红。但她不拒绝我和弟弟撑着门框朝堂屋里看着她。在传魁叔上学后,矮爹家里就她一个人。于是,我拉着弟弟跨过矮爹家的门槛,和她用各自的方言加手势作无邪的交流玩耍。那个现在我已叫不出名字的小姑娘和我一起玩耍的时光,则是在我童年的天空中那道七彩霓虹的光彩时刻。
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谁知过了不到一个月,女孩家人寻信找到矮爹家,一番千恩万谢后,接走了差不多都改变口音的小女孩。
矮爹的大儿子传东叔是八七年十月完婚,水秋阿姨娘家据说当时是镇上的首富,开豆腐坊起家。有人开玩笑地排算过水秋阿姨娘家的名下财产,包括房前屋后丛丛树木一起算,勉强可凑齐三万块钱,所以水秋阿姨的父亲外号‘陈三万’。英俊聪慧的传东叔去陈家拜师学艺,不仅很早就得到师傅的真传,还顺便偷回了师傅女儿的芳心。
长子要迎娶首富的女儿,怎不舍得下血本呢?豪气干云的矮爹倾其所有还附带亏了一身债,为传东叔办了一场令农村人侧目的风光婚礼。不仅置齐了全套电器和新潮家具,酒席也是怎么高档怎么上,连桌席上打鱼糕的原料,都是摒弃了常规的白鲢而换上价钱贵了很多的草鱼。矮爹还破了村里的头例,请回一辆汽运公司的新客车当婚车,上镇里吹吹打打欢欢喜喜地迎来水秋阿姨。
婚礼当天,接亲的婚车司机正是我大舅的同事好友,母亲打出大舅的名号与司机攀谈寒暄,也宣扬着矮爹和传东叔家的优长给那些陌生的亲家们听。母亲的策略是成功的,她对矮爹家人的夸赞,不仅让下嫁传东叔的水秋阿姨脸上倍有光彩,也使得司机大伯从桌面抓上几颗闪着金光的高级奶糖,在看热闹的小朋友垂涎钦羡下塞到我和弟弟手里。
矮爹样样都好,就是有个嗜好让家人头疼。他平时并不酗酒,但一喝高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劲头爱发脾气,而且动静还很厉害。这个缺憾,矮爹在平均两三年里,总会是要发作一次的。结婚后的传东叔和一大家人同住一屋,却是另起炉灶各自开锅,平时一家人相处得也还不错。矮爹在腊月里又一次喝高后,传东叔在灶房竟然和矮爹不知为何顶撞了起来,还吵得很厉害,到了动家伙的地步,惊动周围几十户人家出来围观劝架。
敢和老子对着干?这是在家说一不二的矮爹当父亲后从未有过的现象,一生傲骄自豪的矮爹,游走乡里从来都是令人景仰的,怎会在家里受这等大辱?
世间所有的胜负得失,最痛苦的事并不是失败,而是自己认输那一刻。矮爹事后悄悄找我奶奶诉苦:姐啊,生儿子真的只有受气的份吗?刚成家一个,就敢动手打老子,这还得了!?这人生啊,活着真没意思,不如死了算逑!
奶奶从矮爹话里觉察出一丝不详,接连几日摸黑上焦家婆家劝慰矮爹,接矮爹到家里和爷爷就着枯豌豆喝酒解烦,还在河边堵住洗衣服的焦家婆,提醒她看紧矮爹,怕矮爹做出什么傻事来。矮爹倒是装着无所谓地应付着奶奶和焦家婆的劝说,也表面接受了传东叔的道歉告低。他平静的过完春节,在焦家婆正月回娘家走亲戚,传东叔在丈母娘家拜年之际,在学校刚开学后的一个下午,偷偷喝下大半瓶农药,赌气又解气地了结了残生。
矮爹喝下农药后个把小时功夫,读四年级的老四传魁叔放学回家,见矮爹口吐白沫闭眼歪斜地倚在墙角,传魁叔吓得哇哇大哭,慌慌张张跑出门去疾呼救命!闻讯奔来的满屋子人火急火燎地把矮爹抬上板车后,又怏怏地抬了下来。没救了,矮爹身体开始发凉,半点生命体征都没有了。
送信的接连而出又接连而回,带着哭哭啼啼的矮爹家人帮忙整理着灵堂,或是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想把矮爹唤醒。古稀之年的高家大爹,颤颤巍巍地俯看着地上直挺挺的矮爹,瘪着干枯的嘴唇哆嗦着把手伸进矮爹余温尚存的袖管里,凄声干嚎道:我的儿啊!你身上还有热气哦!你给老子坐起来呀!我的儿呀……
信送到焦家婆娘家,焦家婆的身子霎时瘫软了,匍匐在地上锤地恸哭:你这个老家伙呀!不是说好不寻短见的吗?你还说要见了媳妇肚子里的娃才甘心的哟!你个该死地骗子哟!
传东叔在矮爹下葬后,独自一人泪水涟涟地跪在坟前,足足跪到天黑。还是水秋阿姨腆着大肚子陪在一旁,才唤回传东叔。我父亲在自家台阶上眺望着远处孤坟前如塑像般的传东叔,触景伤情道:我还欠矮爹一个道歉!那年在修堤的工地上,收工那天工地上加餐,全队人都坐上餐席了,只有矮爹还在工地收尾,我们见桌上好酒好菜,等不及矮爹上桌就动了筷子。一眨眼功夫满桌好菜就只剩盘碗,矮爹挑着工地上遗落的茶缸跨进餐席时,济济一堂的众人竟没人起身帮他接下茶缸。矮爹侄女习安阿姨大骂我们不讲良心,只顾自己吃喝不管帮我们收尾的矮爹,也不跟他留点菜!
唉!想想都后悔,矮爹是几好的人!
矮爹死得突然,下葬那天有好大的煞气!全队几十户人家大人小孩,没一个在当天夜里睡熟的,几乎都是一身冷汗涔涔地在床上受惊辗转。此生我只有这一回是无状的害怕,第二天把感受说给母亲听,母亲把我和弟弟拢在怀里,对着窗外朝天向矮爹禀告:矮爹这么喜欢你们哥俩,不会吓你们的,他只是不服气!叔啊!您在天上用一只眼看着娃们就好,可别摸他们呀!咱家祭祖烧钱时,少不了您那份的。
矮爹死后,焦家婆真正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头。传东叔的女儿出生,焦家婆顺理成章增加了一项带娃任务。地里事多,家里事杂,水秋阿姨和传东叔又没什么当家带娃的经验,里里外外收支开度全凭焦家婆打理。当焦家婆劳累过度时,只有目光涣散喃喃自语地叨念起死去的矮爹,怨恨矮爹狠心抛弃一屋老小,給焦家婆留下这难以应付乱摊子。唯有传东叔的女儿熊英妹妹的啼哭,才能唤醒焦家婆那无尽的哀伤。这清脆的啼哭,是对焦家婆绝望心灵惊雷般的解锁声,使她焕发出不屈的活力来,坚强地坚持下去。
老二传方叔靠熟练瓦匠手艺,单独是把日子能过下去的,也有临近的女青年跟他谈得来,还特意到焦家婆家里找传方叔聊天。但女青年的父母不同意女儿跟传方叔交往,嫌焦家婆家里穷,四个儿子挤一个屋,怎挪得开脚步?在那低矮的小屋里过日子,几时才能翻身?传方叔也是刚强,谢绝了女青年的柔情好意,独自背上瓦刀奔去荆州闯江湖。
那时的年月,城乡差距犹如云泥之别,农村人寄居大城市,小民之命真正贱如蝼蚁。好在传方叔秉承了父母的吃苦耐劳灵活机巧,几番浪顿沉浮,炼狱打拼,也是从荆州带回漂亮的云兰阿姨回来成亲成家。
传方叔带着云南阿姨,加上焦家婆帮手,在公路边自家地里日拱一卒一砖一瓦码起一座小三间瓦房。这栋小房子从动工到落成,差不多历经一整年。陪伴着传方叔小家的建立,焦家婆的那双手,总会随着四季的变化而变化。冬天的时候,她的那双大手,会变得红肿透亮,象发酵膨起的馒头,指头也会变得象胀得鼓鼓的香肠,关节处,布满了一道道血红的皴口。到天气变暖的夏初,她的双手才会恢复原来的嶙峋,只是血红的皴口难以复原,夹杂着填满伤口泥土杂物,变成一条条难看的粗壮刺眼的线条。而因为天天挑砖和泥的缘故,她的双手被泥浆染得又黑又黄,手背上青筋暴起,完全是一双男人的大手。在夕阳金黄色的余晖映照下,就会看到一团金丝般蓬松的杂发,在一副佝偻身躯上包裹着焦家婆的头顶。焦家婆等日头落下山去,还得去菜园摘些瓜果蔬菜,就着传东叔打的豆腐香干,帮传方叔做好晚饭。
传东叔继承了矮爹的脾性,包括所有优点和缺点。在一次喝醉酒后,传东叔发烂渣动手打了水秋阿姨。焦家婆拼命箍住发狂的传东叔,大叫着使唤水秋阿姨赶快跑,跑的远远的。水秋阿姨顾不上哇哇大哭的熊英妹妹,光着脚板消失在夜幕里。焦家婆唤传魁叔赶快叫来三爹四爹五爹,加上传红叔一起制住传东叔后,又央求前来帮着劝架的我母亲一起,在黢黑的夜里打着手电筒敲着竹棍,找遍沟港河汊田间地头,搜寻不见踪影子水秋阿姨。
焦家婆围着村子里外敲敲打打找了一整夜。半夜时分,焦家婆低沉的哀鸣回荡在甘蔗林里,如同鬼叫声般的凄利,那种穿云裂金的呼唤透过浓浓的夜雾,传播在空旷的田野上,让人闻之恻隐。纵她这般虔诚惊恐的祷告搜索,也是没寻到水秋阿姨的半点痕迹。天亮了,焦家婆怏怏而归,她打发传红叔去水秋阿姨娘家探求消息,期待在那里能见到水秋阿姨。焦家婆望着传红叔远去的背影,心里腾绕着一种预感:水秋阿姨应该还是安好,传东叔只怕是要遭难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早,水秋阿姨娘家一大伙人杀气腾腾地闯进焦家婆家门。水秋阿姨年轻的姨父揪住传东叔的胸口就要动手,却是被闻讯赶来的传东叔矮小的姑妈横在中间哀求住了,姑妈两眼泪汪汪地抽打着低头的传东叔,替水秋阿姨娘家人出气,责骂侄儿为何要发神经打老婆?
传东叔突兀地站在姑妈面前,既不闪躲也不争辩,任由姑妈雷声大雨点小的抽打。水秋阿姨几个女眷则是唾沫横飞地叫骂传东叔不知好歹,沾了丈母娘家这大的光不懂感恩,还敢翘着尾巴显摆!水秋阿姨两个人高马大的哥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直直盯着焦家婆怀里的外甥女,最后吐出两个字:算账吧!
水秋阿姨娘家人走了,带走了传东叔房间里所有电器。传东叔结婚后从丈母娘家所借的钱款,靠那些二手家电是抵消不了的。一场彻底清算,使传东叔背负了不少债务,传东叔在借条上按了手印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转回房里,呆坐在椅子上发愣。他的耳畔响起姑妈在屋后淅淅沥沥哭泣:我地兄弟哟,你走后家里成这个样子,怎么过哟!
倒是焦家婆出门拉住临上三轮车的水秋阿姨大哥,一脸真诚两眼坚毅:大侄子,这事是我熊家对不住媳妇,我教子无方,委屈水秋了,要分要离,任凭水秋一句话!但请你转告水秋,无论遇到什么事,别想不开,好好活下去!
水秋阿姨哥哥怔了怔,反身下车,意外地握住焦家婆的手:我会好好劝我妹妹的,外甥女还小,拜托您了!传东也要改改性子。说完翻身上车,摇晃着随车颠簸在农村的土路上。
焦家婆心里大定,顿感来日可期。她站在屋旁目送着水秋阿姨大哥,直到他消失在村庄公路的碧空尽头,心里一直默默叨念着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绝不会让孙女没妈妈的。
传红叔在两个哥哥成家后,便成了家里的劳动主力。他本也是手艺人,跟随表哥学得一手好椅匠。奈何社会在进步发展中,淘汰了一些古老的传统手艺,新潮的家具有钱随时就能买到,有需求的人家再无需高桌子低板凳好酒好菜伺候请椅匠专门定做。传红叔当初被矮爹安排学椅匠时,家里人都没有这先知先觉,传红叔的椅匠本领,算是没落荒废了。
传红叔生性耿直,不善言语,默默地挑起家里重担后,孱弱的肩膀还是有几分吃力。年复一年的繁杂劳动,不免偶尔会与焦家婆产生些许怄气,产生些无处发泄的争执。焦家婆虽是尽量安抚着传红叔,可家徒四壁的贫穷,也是难以安顿传红叔悲观而躁动的心。焦家婆暗地四处打听可有家境尚好的女孩人家,想把传红叔当上门女婿送出去,让他也有个幸福归宿。
不久后,河对岸的拐弯亲戚找到焦家婆,替传红叔谋得一户好人家。那是一个晴朗暖和的上午,温暖的太阳晒得田野里所有的青草和树叶都绿油油地放着光亮,田埂上被雨水淋湿的路面不消半日就已被晒干,显得干净而柔软,天空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蓝,田野里的风有着一股难得的温软和湿润的味道,蛟子河的水,清莹得如家里春台上的镜子,透亮而洁净。送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送走传红叔后,悲伤空落的焦家婆独自来到矮爹的坟土堆前,自艾自怜地向矮爹祷告:老倌子啊!老三成家了,我把他嫁出去了。我也是没办法,娃儿跟着我,还会有受不尽的苦。当上门女婿虽说是有点不中听,我想总比窝在家里没希望干熬着强点。谁个叫你撇下我去图清净,让我一人扛那遭人讥笑的白眼?焦家婆的眼泪连成一线,从眼角溢了出来……
水秋阿姨离家后,传东叔也没心思继续做那走街串巷的豆腐买卖。焦家婆分给他的几亩田地,也是草比苗高。焦家婆十天半月抱着熊英妹妹去外婆家告罪讨信,几番碰壁挨责后,终是春风化冻雨地解开了亲家母的心结。熊英妹妹的外婆看在乖巧的熊英妹妹的份上,熬不住内心的纠结,指引出水秋阿姨在南方打工的地址。
传东叔手里捏着焦家婆求来的水秋阿姨打工地址,望着蹒跚摇晃的熊英妹妹心里难以割舍,又怕水秋阿姨不肯原谅他而踌躇不前。焦家婆拍了拍胸脯:有老娘在,委屈不了你丫头。常言道,天上下雨地下流,夫妻吵架不记仇,富贵的爹抵不上讨饭的娘,赶紧去跟媳妇告低恳求,死皮赖脸的挤在一起,外面日子好过就在外面过,不要牵挂家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里就象是含了串点燃的炮仗,脆落而炸耳,以至于熊英妹妹在她腿空里转来转去她也没在意。她眼下最紧要的事,便是将她肚内的想法全部倒给儿子听,若是传东叔能听着懂而转过弯来,她就心满意足了。
好在传东叔也是七巧玲珑心,虽然牵挂这头担心那头,还是顺从了焦家婆的告诫,收拾好行李后,笃定奔向了水秋阿姨的去处。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在焦家婆苦行菩萨般的劳作衰老过程中,传方叔生了儿子,传红叔生了儿子,传东叔和水秋阿姨在惠州又生了女儿,传魁叔下学打工后,在外地谈了女朋友,在公安成家后也生了女儿。焦家婆狭窄的矮房子里,叽叽喳喳热闹得像是开了幼儿园。
焦家婆不给孩子们立规矩,对任何顽皮也不抱怨,只一心一意伺弄这些孙儿,从不因任何事而责骂孙儿。在不识字的焦家婆眼里,娃儿们的成长是没有错误的。
熊英妹妹是焦家婆一手一脚带大的,上小学包接送,上中学送菜送粮送行李,放假了浆衣洗裳为她改善伙食,只到她毕业后出门工作,才离开焦家婆的视线。
传方叔聪慧的儿子宇宇,因年龄尚小搭台拨弄灶口煨着的汤菜,打翻一盆热气腾腾的米汤烫伤了腿,焦家婆衣不解带几个月,没日没夜伺候到宇宇完全康复。
传红叔的儿子放假奶奶家,焦家婆清早寻着荒沟坡上采新鲜的野菜为他塌米粑煎面饼,吃得小家伙满嘴流油哇哇叫好,在他妈妈来接他的时候都躲着不想回家去。
传东叔的小女儿晨晨手跟手脚跟脚追着奶奶去到田头,焦家婆前头栽好棉秧苗子,后头她就一根根拔出来玩耍,焦家婆又回头一窝窝从头再来也不曾丝毫抱怨责骂过她。
焦家婆握着传魁叔的瑶瑶妹妹小腿为她一天几次换尿裤,洗澡擦屁股,欣慰她如同种下的黄瓜豆角一样,见风就长。
空气清明、和风和煦的春天,焦家婆带着一群活蹦乱跳的娃儿们来蛟子河边洗衣挑水。阳光下眯眼远眺,但见河面波粼粼,淡泊悠远。焦家婆细心地教会娃儿们打水漂,大嗓门给孙娃们讲古说今,讲着他们的爷爷矮爹可以一个猛子扎过河的往事,也用河里有水猴子来恫吓娃儿们远离有水的地方,更不能单独贪恋新奇而玩水。
道旁水田里,谷物正无声生长,焦家婆慈祥地回望着身后尾巴般跟随的一溜串蹦蹦跳跳的孙娃儿,就觉得大地根本没有过去和未来,永远是那样昭明,宁静,犹如盘古当初开辟的新世界。胜利村的每条溪沟边,每片小小的原野里,都留下过焦家婆和娃儿们的笑声和足迹。
焦家婆家那株歪脖子桃树就长在院子里,春来桃花灼灼,夏至枝繁叶茂。几个小娃会爬上桃树坐着玩耍,看着阳光的线条如何雨泼般无声流泻在院子里,看着焦家婆在院子里忙进忙出,看院墙上葡萄叶上的毛毛虫爬上爬下,看太阳怎样悄悄地晒暖光洁的禾场,等那条白化化的干净而平坦的禾场不再赤凉后,小娃们光脚走在热乎乎的路面,象被温热的熨斗轻烫着脚心,十分的舒适与开心。
普通百姓的生命,如同蓬勃的野草,低贱卑微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在焦家婆精心呵护下,几个孙娃也真如小兽般快活,在村庄这片宁静的小天地里自由生长。
隐匿在农村家庭中的闹心杂事随时可见,焦家婆的心里最是不愿听到让人压抑的事。当传红叔与公爹吵架的消息传到焦家婆的耳边时,焦家婆是吓得腿都软了。矮爹的往事如地狱魔魇般萦绕在她心头,她害怕老三受了委屈走矮爹的老路。焦家婆央求着熊家撑得起台面的叔伯兄弟一同前往,想是调解传红叔与公爹的矛盾,要说服传红叔想开些,不要太计较上门女婿的身份,也让亲家公见识一下,传红叔老家是有人能说会道,也有办法和能力出来主持公义的。
在焦家婆细致地询问传红叔与公爹吵架的由来后,传红叔与公爹的误会很快消除,传红叔的媳妇和亲家母端摆弄一桌丰盛的酒席,更是把焦家婆的顾虑消弭殆尽。公爹把酒言欢地与焦家婆带去的人一顿天文地理历史时政的侃聊,证明焦家婆是虚惊一场。回程的途中过蛟子河时,焦家婆面对耽搁了大半天功夫的叔伯兄弟,心怀愧疚地指着河岸栓着的破旧小船自我解嘲而言:人生不知哪般好,如同河边渡船佬,来回撑篙河心过,渡完老来又渡小。熊家上下几辈人氏,不知几时操完心哦?!
近几年的焦家婆,倒是倚靠开枝散叶的后人渐入佳境而享了几年福。传方叔在公路边盖好楼房,安置儿子读完了大学。传东叔两个女儿成了家,他也和水秋阿姨在一起幸福地自谋自养。传魁叔把女儿接回公安上学,剩下焦家婆在传东叔跟前唠叨着安度晚年。她本思想开明豁达,淡泊得失,只是把骨肉亲情看得比天还重。饱暖物欲,她尚有能力自足自给,住在传东叔和水秋阿姨回来盖起的大楼房里,寒来暑往接受四房儿孙的过年过节的看望。劳得动时,偶尔做些省力小工,换点小钱喝喝啤酒,还为自己镶上满口新牙,一年四季时令衣物蔬果,倒是自有孙儿辈进献。传东叔还摘掉她用积攒的五角钱硬币打造的耳环戒指,为她在金铺里买了套足金首饰,为焦家婆干瘪的手指上环绕着炫耀的光芒。
焦家婆像一条坚强的鱼,通过自己的努力挣扎,终于游出了令人绝望的生活沼泽,游到了清澈的沟河里。这种逃脱的幸运,是在她战胜一生当中所遭遇的痛苦、屈辱,还有望不到边、无穷无尽生存的折磨和厄运后,在儿孙们的崛起之时才给她带来发自内心的快乐。她的原生家庭就像一个长长的阴影,只要还有家庭成员处于不幸和痛苦中,她就不可能坦然享受生活本该具有的轻松、愉悦,一种血肉相连的痛楚,总是无法让她对亲人的困境视而不见。好在一切雨过天晴,她梗藏内心的担忧始终是再也没发生,焦家婆也是熬到了否极泰来的晚年幸福时光。
逝者已矣,来者哀思!愿离去的焦家婆安息!愿天下农村老人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