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处的炽热回响
——杨献平散文集《红色戈壁》的边塞特质
太渭
中华文化的长河中,边塞书写曾是一朵凌厉的浪花。从“黄沙百战穿金甲”的豪情,到“大漠孤烟直”的苍劲,唐代诗人以笔为戈,在天地间刻下雄浑悲怆,立起后世难以逾越的文学峰峦。然而唐后,边塞书写渐入陈套,或困于“长河、落日、烽烟”的旧意,或陷于“思乡、离愁、苦寒”的窄巷,昔日的锋芒被岁月磨钝,沦为一种疲软的表达程式。上世纪八十年代,“新边塞诗”惊雷乍响,杨牧、周涛、章德益等人以灼热的情感与开阔的视野,一度重振边塞书写的雄风。浪潮退去,它再度陷入“沉沦”的迷途,如戈壁中失向的旅人,寻不见新的出口。
杨献平,这位西北军营走来的作家,似一脉清泉从巴丹吉林沙漠汩汩涌出,携着戈壁的凛冽与赤诚,闯入当代文学的视野。他一身戎装,与风沙共枕,与星辰对话。那些烙印于生命的步履,成为他文学创作的富矿。此前,“巴丹吉林文学地理”系列已在文学版图割出一块耀眼的“飞地”,散文集《红色戈壁》的出版(2025年7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则是他在边塞书写征途上再度竖起的精神旗帜。
红与魂,边塞的精神标高
人们谈及戈壁,惯于联想到萧索与绝望。没有沙漠的丰满曲线,没有绿洲的盈盈生机,只有无垠的碎石与风沙,一张巨网,囚禁目光与期冀。立于这般土地,可仰望星空,可俯瞰脚下,唯独不敢平视。放眼出去,苍凉如潮涌来,几近窒息。杨献平敏锐地捕捉到戈壁独特的生态意象,既非沙漠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也非绿洲那饱满的生命确证,而是处于二者临界,看似无望,又有希望。当代边塞军人的精神境遇隐喻其中:在苍凉与生机、国家使命与个人存在之间,他们必须寻得自己的支点。于是戈壁超出了地理存在,化作心灵的淬炼场,锚定了飘摇无根的个体生命。
散文集《红色戈壁》是杨献平在苍茫间擎起的精神旗杆,底气正是“红”与“魂”。“红”,是军队的颜色,是刻入骨血的基因。“魂”,是军人的信仰,是支撑他们在荒漠立志报国的力量。《退隐的英雄》注目一位空军老飞行员的退休生活,不见惊心动魄,只有日常琐碎透出未褪的英气。老同志虽不再驾机翱翔,但那份赤诚已融于血脉。作者借由细部聚焦,将“军魂”从抽象符号还原为持续的生命态度。《每个时代都有与众不同的人》,那位舍小家顾大家的工程师,以无言的自觉、执着的专注为边塞建设奠基。军人的选择被置于特定场景和人性矛盾中呈现,不高歌、不简化,彰显了荣耀与代价的生命考量。
在杨献平笔下,“红”不再是空洞的符号,而是训练场上猎猎军旗、营区墙上的大幅标语、老飞行员珍藏的旧军装,是每位军人心中沉甸甸的责任。“魂”则是责任之下的信仰,是坚守荒漠的根基。无“魂”则“红”失其依,无“红”则“魂”失其温。“红”与“魂”的交融,将《红色戈壁》的边塞书写引至新的精神高度。
情与爱,边塞的温柔档案
若仅止于“红”的炽烈,《红色戈壁》或难逃单向度歌颂之嫌。以往的边塞常被贴上“铁血”标签,仿佛与温情绝缘。杨献平的深刻在于为这片“红”注入丰沛的情感层次,构建出一部边塞的“温柔档案”。他以清秀的文本立此存照——戈壁从未被爱遗忘。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情感的流淌。战友之谊、军民之情、恋人之痴、家人之暖,细腻真挚的情感,如悄然绽放的马兰花,为荒凉戈壁添上一抹柔色。
《比邻而居》写军营男女兵之间朦胧的情愫。严明军纪下,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只有眼神的交汇、训练间隙的问候、困难时伸出的手。纪律与本能的微妙平衡,实乃另一种形式的人文抵抗。柔美的克制,含蓄的表达,让情感愈发珍贵,点点滴滴凝成苦涩里的甜蜜慰藉。杨献平写出了“发乎情,止乎礼”的当代版本。《逃跑的爱情》讲述士兵与当地女青年无果的恋曲,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痴情,唯有朴素的愿念,以及为无心之言的苦等。爱情以“逃跑”告终,爱却在漠风中留下刻痕。这里的爱情没有都市的精致浪漫,却有戈壁般的质朴坚韧。这些故事并非边塞的浪漫点缀,而是理解特殊环境下人性真相的入口。
杨献平的文字将边塞的情感世界充分拓展,对边塞温柔维度的挖掘,使其写作超越了地理与题材的边界,抵达普遍人性的深层。他让读者看见,坚守不仅发生在哨所阵地,也存在于等待的音讯、错过的节日以及独自承担的家庭责任中。
小而灵,边塞的微光叙事
边塞书写向来崇奉宏大。金戈铁马,万里家国,英雄悲歌。传统笔法总在壮阔处落墨,杨献平另辟蹊径,用“微叙事”这把刻刀雕琢辽阔的戈壁,以“小”破局,以“细”立新。此乃美学的自觉,亦是一种温情脉脉的叙事伦理。他让那些被豪言壮语遮蔽的细枝末节、小情小义获得了文学的正名。
书中篇章短小精悍,无复杂情节,如散落荒原的戈壁玉,清纯素朴,自带光泽。《老礼堂与沙枣花》不写礼堂之宏伟,独取沙枣花之馥郁。初夏时节,碎银满树,香气漫溢营区,凝结成记忆中最固执的味道。老礼堂见证群像威猛,沙枣花陪伴个体日常,二者交织,绘就一部比官方历史更真实的情感编年。《“莹莹我听你的”》《是,我的好兄弟》等篇,标题即宣告一种私语姿态。杨献平的文字信任微小瞬间所蕴含的真理,在宏大话语之外,建立起另一重真谛。
书中人物皆是无名之辈:新兵、老兵、工程师、家属、村民。杨献平不塑造完美英雄,只描摹他们的喜怒哀乐。《林江东的沙漠爱情》有激情的躁动,《许蓝莓和赵梦起》见军人的直率,《张海虎和岳媚媚》显女性的柔韧,《冯娟娟和唐糖》笑青春的懵懂。这些人物如戈壁沙砾,渺小却不可或缺,共同构成边塞生活的真实地貌。
此类“小叙事”与“戈壁玉”形成精妙互文。它们虽不耀眼,却多有灵气,需俯身细察方识其价值。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微明闪烁的生命片段,有幸获得了持久的光芒。杨献平以此突破边塞书写的桎梏,在极简中见丰富,在孤绝中见真诚,在艰苦中见生命的韧性,让文学在细微处找到新的生机。
杨献平自觉延续新边塞诗传统,在散文疆域开辟新界,文风“冰火交融”。既有戈壁的冷峻理性,又有内心深处不灭的炽热。他通过对微小个体的尊重、对复杂情感的诚实、对精神深度的不懈追寻,重构了边塞精神图景,让边塞书写在新时代获得尊严与力量。
文学的边塞千年一梦,边塞的文学辉煌困顿。杨献平以《红色戈壁》证明,边塞书写从未真正沉沦,只要有创作者坚守初心、勇于创新,便能为其注入鲜活气血。当人们困于信息喧嚣、物质过剩与意义稀薄时,这片荒远的戈壁反而成为某种高贵精神的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