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何平的姐姐出嫁以后,虽说腾出了一份口粮,但到后来何平全家的口粮还是断了。为了填饱肚子,开始挖一些野菜回来煮成汤,或做成糍,吃起来也算可口。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家都断粮了,连野菜也没有可挖了。有些人就上山摘野果,如“山柿子”棠梨、“山仓子”。这些野果,虽然又涩又苦,还得要吃。能生吃的就生吃,不能生吃的就煮熟吃,有些人还把“山仓子”打烂,做成一个个汤圆,吃起上来有股呛鼻的气味。不几天工夫,山上的野果也摘光了,人们就开始挖拳菜根吃。何平不吃拳菜根,说是拳菜根苦,妈妈就把剩下的米糠磨成粉,做成糠饼来吃。这原本是给畜牲吃的饲料啊!何平吃妈妈做的糠饼,开始觉得有一些米饭的香气——它总比吃野果又苦又涩好,所以他一连吃了几只,到后来就口干舌涩的,咽不下去了。
谁知道第二天就出大问题了!何平到村边的茅厕拉屎拉不出来,屁股疼的要命,还出血了。一见有血,就害怕了,他心一急,就喊救命!但是喊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他就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终于有人来了。
“什么事呀!什么事呀!”来人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北堂村里人见人爱、却又敬而远之的美人杜凤莲—— 一个地主分子的女儿。
说她是“美人”一点也不过分。十七八岁的姑娘一支花。此时的杜凤莲可真是花一般可爱:红红的脸蛋,樱桃小口,尖尖的下巴,长长的眉毛下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楚楚动人。只是,她的成份是地主,谁也不敢亲近她。
何平见有来人,就哭丧着脸喊道:“快救我,我的屁股出血了,痛死我了!”
“怎么会这样的?”杜凤莲见何平是一个小孩,就进去拉他。谁知脚一踏上粪池横板,横木就断了,“哗啦!”一声,他们两人一齐掉进了粪池内,浸在粪水里了。粪水溅了他们一身。好在粪池水不深。杜凤莲急忙把何平抱起,推上粪池基上,自己欲爬上来,池边很滑,可不管怎样用力,也爬不上来。于是,何平跑出厕所外面大声叫喊。
“救命啊!有人掉进粪池里了!”
“救命啊!”
“救命啊……”
跑了很远的地方,也没有见一个大人。他们都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了。在村的另一头,何平看见“癞蛤蟆”懒洋洋地在门口晒太阳。于是,他拉着他就跑:“蛤蟆叔,有人掉进粪池里了,快去救她呀!”
“谁呀!那么臭!”
的确有生错相,没叫错“花名”,癞蛤蟆那股懒劲真叫人生厌,都要救命了,还那么懒懒散散,不紧不急的!
“快!快呀!”何平紧拉着他,拼命地往前赶。
来到出事地点,杜凤莲已经软绵绵地爬在哪儿,爬不动了。
“噢?我还以为是谁呢?是凤莲姑娘啊!”癞蛤蟆慢条斯理地说:“来,伸个手过来。”
杜凤莲把手伸给他。
“慢!先让我亲一下:”癞蛤蟆狡黠地笑着。
“你这畜……”杜凤莲看见癞蛤蟆狰狞的脸孔,心就厌烦起来,真想骂他一顿,可一想自己有求于他,就强咽下这口气说:“我 的脸上沾满了粪水,臭着呢!”
“不怕!与这样美丽的姑娘亲热,还怕什么臭啊!”癞蛤蟆得意忘形地说:“仰脸过来!”
“先把我拉上来再说!”杜凤莲瞪了他一眼。
“你瞪眼的那一下子还真好看哩!快呀,不然我走啦!”癞蛤蟆耍赖了。
杜凤莲斗不过他,只好仰高个脸孔。
“哎呀!真不知羞!还不赶快救人!”何平拍了拍癞蛤蟆个头,催促道。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真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用力一拉,就把杜凤莲拉了上来。也不管她身上粪水有多臭,又把她搂在怀里。一会儿就摸她的胸脯。杜凤莲挣扎着,却怎么也挣扎不脱,身子一软,也就趴在他的肩头上,不动了。
癞蛤蟆嘻笑着,说:“这样还挺舒服哩!我的宝贝……”
“真不要脸!”何平又催促他:“还不快背他回家换衣服!”
“对!对!换衣服,换衣服!”癞蛤蟆似觉恍然大悟,嘻皮笑脸地背起她就走。
回到她家,里面空无一人。他把杜凤莲放到一张长椅上,就把何平赶了出来:“去,你也回去换衣服,去!”于是“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何平心里真不是滋味,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事了。可这时何平又觉肚子疼痛起来,又想要拉屎,又拉不出来,他急得团团转……
何平的爹妈妈收工回来,见儿子肚子疼得厉害,又拉不出屎来,并且知道他掉下了粪池,就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烧水为他洗澡。妈妈还拿来一只汤匙为他挖屁股,把结成好似算盘子一样大小的硬屎一粒一粒挖出来,挖得他屁股很痛,而肚子就不痛了,感觉舒服了许多。
晚上,何平再也不敢吃糠饼了,妈妈专门煮了两碗红薯叶汤给他吃,说润润肠子,就会好的。到了睡觉的时候,何平心里掂挂着凤莲姐姐,老是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乱打滚。她为了救他,却搞成这样,还被癞蛤蟆欺负,他很是难过。
“妈,我想去看看凤莲姐姐。”何平说。
“不要去,她家是地主!”爹在一旁说,“要是上头的人知道了我们与她有关系,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何平不明白。
“你年纪小,还不懂事,不要多问。”爹说。
“她家是地主又怎样?我就知道她人好!”何平淘气地一骨碌爬起了床,说:“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好了,好了!妈妈同你一齐去!”妈妈拗不过他,拉着他就走。
他们来到杜凤莲的家门口叫门,却没有人应,只见里面点着煤油灯,而门却关得死死的。
“莫不是癞蛤蟆还在里面吧?要是这样就更坏了!” 何平想,“他一定还在欺负她哩。”
“凤莲姐姐,开门!”何平大声叫喊。
“什么事呀?”过了一会儿,有人回答。是凤莲妈妈的声音。
“我们来看你们啦!”何平说。
凤莲妈妈打开门,看见何平和大婶,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嫂子,你要同我做主啊!”说完就哭了起来。
“不要这样,有什么事慢慢说。”何平妈妈急忙扶起她。
“凤莲被癞蛤蟆糟蹋了!”
“嗨?!这可怎么办?”妈妈吃惊起来。
“她今天有病在家,现在还发高烧哩!……这只癞蛤蟆!他背凤莲回来,见我不在家就……就……他还威胁说:这件事千万不要对人讲,如果讲了,就开斗争大会批斗我们。你说这……这还有天理吗?”
何平不明白“糟蹋”是怎么回事,可他知道癞蛤蟆又欺负了她。“凤莲姐姐呀,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成了你这样啊!”何平也哭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是癞蛤蟆太坏了!”凤莲妈妈说。“嫂子,你说怎么办啊!是我家成份不好,又怕连累你们,可凤莲被害成这样,我们想讨回个公道,向谁说啊?找村长说,他最恨我们这些人,他会理我们吗?说不定还幸灾乐祸哩,而且癞蛤蟆又是他弟弟,他肯定会护着他。找上头的人吧,我们这些‘五类’分子,有人信吗?……”
“这个癞蛤蟆,真是太可恶了!”妈妈也咬牙切齿,“上头的人真是瞎了眼,怎么不把他也划成‘五类’分子呢?”
……
这件事终于有一天被捅了出去,上头来人把癞蛤蟆抓走了。后来还把何平和他妈妈叫去问话,何平绘声绘色地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如果我不叫他去救凤莲姐姐,就好了,叔叔,我有罪吗?”
最后,他胆颤心惊地说。
“你没罪,你很聪明,做得很好。”叔叔赞扬何平说:“有罪的是癞蛤蟆,他要坐牢了……”
癞蛤蟆被抓去坐牢的事在北堂村成了大新闻,人人拍手称快。
“这种人根子正,苗子歪,坐牢就是个活该!”
“不把他批斗一番,便宜了他呢!”
“斗他一番?他的哥哥可是贫协主席啊!”
“贫协主席又怎样?批斗不批斗,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上级呢!”
是的,这回上级真的责罚下来了。说章怀德是贫协主席,又是村长,管不好村里的事,更管不好自己的兄弟,要负一定的责任。还在村里开了个群众大会,要章怀德作深刻的检讨。末了,章怀德还当场宣布要与癞蛤蟆脱离兄弟关系。
然而人们困惑的是:这时势,这阶级立场,造成了一种怎样的人际关系啊!人情、亲情、还有爱情,都哪里去了?
(八)
是啊!共产党、毛主席领导人民翻身得解放,建立了新中国,人们的生活应该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才是,怎么还会这样艰难呢?听说,国家这个时候又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经济困难,这就使人们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人们不禁又想起了吃食堂时门口不知谁写的那副标语“毛主席啊!我们现在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啊,你知道吗?你了解我们吗?你能不能到我们这里看一看啊!”
人们这样希望着,期盼着。可是,最穷,最难,日子还得要过,肚子还是要填。野果、野菜、草根、树叶树皮什么都吃,就连真正的癞蛤蟆也成了美味大餐。
癞蛤蟆,这是一种形似青蛙的专门生活在垃圾堆里的动物。说它“癞”,就是人们伸手捉它,它也不会逃跑,懒洋洋地趴在那儿任你捉拿摆布。它专吃垃圾堆里的蚊子、蚁虫,它的皮疙瘩,沾满污垢物,见到它就令人生畏。据说,它还有一种毒气在身,人们要是碰它,毒气就会喷出来。如果人们不小心吃了它,就会有被毒死的可能。
这天,何平家确实什么食物都没有了,父亲为了全家到处奔波,外出了一整天还没有回来。他们饿得实在顶不住了。妈妈就去垃圾堆里捉了几只癞蛤蟆回来,劏开去掉内脏,放到锅里就煮,不一会,一碟香喷喷的癞蛤蟆肉就端到桌面上来。什么时候吃过肉?他们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看着妈妈甜滋滋的吃着这美味大餐,他们垂涎直流,但谁也不敢吃!
“妈,别吃了,会死人的!”二姐劝说。
“妈,我们不想你死!……”他们一齐围过去不让妈妈吃。
可都给妈妈挡住了,她说:“妈先吃,如果我吃了没事,你们才吃。”就这样,这碟癞蛤蟆肉就被妈妈吃光了。当晚没事,可是过了几天,妈妈就病倒了,先是眼肿、脸肿,后来脚也肿,甚至全身都肿起来了。父亲为了给妈妈治病,更加劳碌,既要找大夫看病,又要上山采药,每日疲惫不堪,回到家里就直喘大气,一躺下就像散了架似的动弹不得。好在那时候,上级拨了一些碎米下来,说是政府专门救济一些老、弱、病、残户的。还有一些药品,是专治什么“水肿病”的。这就像雪中送炭,使他们全家在这危急的关头看到了一点希望。
然而,妈妈的病还是越来越严重,全身皮黄浮肿,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她到底是吃了癞蛤蟆中毒而死,还是得了“水肿病”而死,人们不得而知。
妈妈死后,他们几姐弟哭得死去活来。父亲也伤心得几天几夜没吃没睡。一时呼天喊地,一时顿足捶胸,欲哭无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当初?当初怎么啦?后来,何平长大了才知道,当初,他父亲是一个归国华侨。土改那一年,听说家乡要分田了。做了半辈子长工,靠打工维持生活的爸爸,多么希望在自己的祖国,有自己的田地,有自己的家园啊!于是,他带着全家,从新加坡回来,投入了祖国的怀抱,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家乡的水特别甜,家乡的人特别亲。”离乡背井十多年的父亲,对家乡的情特别深。当一些人不解地问:为什么放弃色彩缤纷的外埠生活,偏要回来受苦受难时,父亲总是毫不含糊地说:“那是异国他乡,生活感受不一样啊!”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时难!”父亲对此深有感触。在异国他乡,生活再好也不是天堂。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尽管家境贫寒,生活艰苦,但总有出头的那一天!真没想到这么多年来,竟是没完没了的运动,没完没了的斗争。……
什么时候才能捱到出头的那一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