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 河 岸 边
故事梗概:从改革开放的1978年到2018年的四十年间,河南豫西伏牛山区的西峡县五里桥乡黄狮村从贫穷到富裕,从落后到先进,成为全国闻名的美丽乡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说以片段的形式,把四十年的变迁以每个10年为时间段分成四章,每一章把10年的发展历程浓缩成一段生活的切面,以主人公王红保的人生经历描写中国四十年的变化,展现当今新农村的幸福生活。
引子:
五百里悠悠老灌河水纵贯西峡全境,由北向南绕西峡县城缓缓地流淌着,河水清澈娴静,波澜不惊,好像美丽文静的西峡少女一般。群山倒影于碧水之中,清丽如画。鱼儿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无拘无束地嬉戏。小鸟在岸边的枝头上婉转地鸣唱。远方水天相接处,一群白鹭鸟正在空中翩翩起舞。真个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呀!
千百年来老灌河这条西峡人民的母亲河,孕育了一代又一代勤劳智慧的西峡人,孕育了光辉灿烂的西峡文化。西峡是个人才辈出、群星荟萃的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
第一章希望的田野
开会
王红保放下饭碗,抹一下嘴巴儿,一扭屁股,腿耷拉到床沿下,坐在床边上,思谋着是不是到街上走走?街上肯定有人闲哨。从学生到社员,以后就和村里人混在一起了。院子蚊子在叫,可能园子种玉米的原因,据说种烟就不会有蚊子。
父亲也吃完了,退坐在床头上,揪一根笤帚棍儿剔牙。母亲扒啦碗底的几口粥,看见父亲的所作所为,马上皱起眉头,沉着脸说:“又揪,笤帚让你都揪光了,哪有钱买!”
天黑了,明天还得出工。王红保跳下地,伸起胳膊打哈欠,打算去西屋睡觉。
大门外有人叫,叫声在静静的院子里荡漾。王红保举起的胳膊没有往回收,侧耳细听。母亲也将举在嘴边的碗定住,细听。
确实有人叫,细细的女子声。母亲瞅一眼,说:“叫你!”母亲忙往嘴里扒拉净碗底的几口粥,把碗扔在桌上,到屁股底下摸鞋,准备下地。
王红保心慌乱地窜出屋门,站在黑暗的院子里,对着大门应一声。
“叫你去大队开会!”一个姑娘在大门外肆无忌惮地嚷,静静的夜色里,声音很大,左右邻居都能听得见。王红保听出是董姣,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大眼睛白面皮的姑娘身影,心里有一股暖意,问:“什么会?”
董姣说:“给骨干青年开个会!”
王红保不敢怠慢地说:“进屋呆会儿吗?”
她说:“不,我也得去参加会,董支书叫我顺便告诉你一声。”
王红保说:“我马上去。”
董姣脚步声在街上走远了。王红保听见邻居的咳嗽声、关门声,可能他们都在偷听,以为这黑夜里要发生男女之间的事。王红保想,董姣做得对,如果进院告诉我,让村民撞见起疑心,这么大吵大嚷显得光明正大。王红保回到屋子里,母亲已经下地提上了鞋,关切地问:“让你在村上干什么差事?”
王红保说:“没说,让去大队开会。”
母亲忙给王红保系上敞开的衣扣儿,嘱咐说:“到大队好好说!”
王红保有些不耐烦,扯起柜上的绿布帽子,扣在脑袋上,推开母亲,边系最后两个衣扣儿边朝门外走。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走出屋。
母亲的心思王红保很清楚,去年全国恢复了高考,考上大学的毕业后给安排工作,母亲供王红保念高中,指望他能考上大学,毕业后弄个一官半职的,给这个家庭撑撑门面,结果,被大学漏掉了,母亲唉声叹气:“这书算是白念了!”转而指望在大队弄个职务,诸如民兵排长、团支书什么的。王红保也是抱着这种愿望回到村的,可是,那容易吗!
大队在村庄的西面,再后面就是庄稼地。大队院子周围长着高高的杨树,办公室灯火通明,支书董相华盘着腿坐在床上,王红保进屋他只是撩他一眼。他中等个子,四十多岁,心直口快,说话绝对算数。 副书支王建华二十七八岁,在办公桌前沏茶,权力方面,他是董相华的陪衬。
床的边上坐着李明娃,十六岁,因为家里穷,小学没念完就弃学干活儿,他身体瘦弱,常年干活儿拖得疲了,走路都没有精神,像个七老八十岁的老头儿,村民给他起了个外号“李老抽”。
靠窗户的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着董姣。董姣和王红保是小学和初中同学,念完初中,母亲认为丫头念书没用,没让她再念。
看着两个人,王红保低落的情绪浓浓地淹没了他的心,考上高中的时候,这两个人在他的心里是二等村民,现在和他们平起平坐了,没落到这种程度,悲哀哦!王红保坐在靠门口的床边上,半拉屁股卡在床沿上。三个青年不说话,似乎虎视眈眈,今天晚上是王红保高中毕业第一次参加大队召开的会,可能要安排什么职务,这和前程有关,不可能不紧张。
董支书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几个青年,对王支书说:“来齐了,老王,开会吧?”
王建华撩一下厚重的眼皮,看几个青年人一眼,说:“开吧!”
王支书清清嗓子,开始讲话。他说:“又有一个青年人高中毕业回到了村里,队里又增添了生产上的骨干,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这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今天,新老青年欢聚一堂,请董支书为未来的希望讲话!”
他的口气很庄重,正襟危坐的三个青年人不知道该不该拍手欢迎。王红保看看两个青年人,他们是老社员了,有经验,他们怎么做,王红保就怎么做,另两个青年无所适从地相互看,没人带头,掌也就没有拍起来。董相华坐直身子,顿一下说:“你们回到这广阔天地扎根农村干革命,我代表黄狮村党支部、革委会、全体贫下中农,表示——热烈欢迎!”
董相华像在万人大会上作报告,讲得威武雄壮,声音震动人的耳膜发木,整个屋子都嗡嗡地响。王红保心跳起来,不由地对董支书产生了畏惧感和敬重感。
王支书带头鼓起了掌,几个青年跟着鼓起了掌。会议庄重起来。
董相华接着说:“你们要在这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里是生养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前途就在这几百亩土地上,就在这土里土气的村子里。完啦!”
又是鼓掌。王副支书要三个青年人发言。
王红保认为这时候应该有个态度,刚毕业得积极点,却不知道说什么,看看两个青年,李老抽歪靠在墙上,肩上的补丁被挤压的支起来;董姣低着头,抚摸着双膝盖上蓝色补丁,王红保心里热一下,那补丁缝得很规整,好看。
三个青年不说话,王支书说:“从老青年开始,董姣先说。”
董姣抬起头,脸红了,望着后墙局促地说:“今天开的这个大会,我也参加了……”
王红保认为董姣倒是没念过高中,文化水平差劲,说得太俗,应该说得有点水平。
王支书对李老抽说:“老抽你说。”
李老抽坐直身子,扭怩一下,红脸嘟噜地说:“今天开的这个大会,我也参加了……”
王红保在脑子里盘算说什么,决心要比两个人说的好,显得自己有水平。还没有想好,王支书说:“红保该你发言了!”。
王红保慌不择路地开口说:“今天开的这个大会,我也参加了……”
说完,王红保的心脏通通通地跳。脸也像火烧一样热。
散会了,王红保和两个青年走出屋子,大队办公室窗子射出来的灯光照射到院子,王红保踩着灯光走出大门口。街上黑糊糊的,天上的星星有明有暗。李老抽的家在前街,他匆匆地前边走了。王红保离董姣的家相近,两个人并着肩朝家走。村子静极了。
董姣对红保说:“前天我听咱董支书说,要给你安排个事情干呢。”
王红保心一动,随口问:“真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想到了考上大学的梁兰。
董姣问:“你妈对我咋恁好?”
这话问的太突然,不知道董姣指的是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红保知道母亲的心思,她是看有的人家儿子在村子里娶上了媳妇,眼热,儿子没有考上大学,成了庄稼人,也想不出村就娶上一个儿媳妇,这说明日子过得好,被乡亲们高看一眼,是一件脸上有光的事,一个农村老太太一辈子的最大理想也就是这个吧!王红保能让母亲失望吗?
两个人走到十字路口,该分手了,董姣自然朝她的家方向走去,王红保站下,望着董姣消失在夜色中,听不见董姣的脚步声,王红保朝家走去。在静静的大街上慢慢挪着步子。街两旁户户都死气沉沉,王红保看看满天繁星,感慨良多,在大门口转悠了半天,才走进家门。
同学上大学
王红保跟着大帮社员干活儿,活计是抽莠子穗儿,目的是防止莠子籽儿秋后打粮时混到谷子里,明年再种谷子时莠子多。挨着王红保左边的是董姣,右边是李老抽,李老抽将一双新胶鞋左右脚倒换着穿,他说老是顺着脚穿,鞋的前边会被大拇脚趾顶出窟窿,这样反着穿省鞋。
人们像羊群一样游动在谷子地里。古老的土地,似水流年的日子,有百灵鸟升上天空,又扎向远方,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八百里伏牛山峦。
歇气的时候,人们纷纷坐在地边的田埂上。王红保望着平展展的黄狮村,白云漂浮的天空,有鸟在飞翔,远处的山脉魏魏耸立,他回忆起在山南面的镇子高中读书的许多情景,理想、希望满满的,转眼之间,回到这土地上,理想破灭了。
村口通向镇子的公路上出现一辆毛驴车,一个老汉拿着一截木棍敲打着驴屁股,车上拉着行李和脸盆等日用品,车后面跟着一个姑娘。
毛驴迈着碎步,踏踏踏地稳步前进。
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驴车和赶车及车后的人。王红保不敢看驴车,想找一个土坑藏进去,看看四周,没有低洼处,他尽量把身子往田埂下收缩。偷瞄着走在车后面的姑娘,姑娘上身穿着王红保熟悉的那件粉红色白涤确良衬衫,蓝色的裤子,白色的凉鞋,挎着个绿布书包,低着头一心一意地走路。这个形象这个姿势,让王红保想入非非过好多次,现在,都与她没有关系了。用母亲的话说:“看人家梁兰多争气,一步登天,你呀,熊!”
王红保自小就心情压抑,被说臊了,气急败坏在嚷道:“我熊,我熊,我愿意熊!”
母亲不依不饶:“你不熊谁熊?不熊你也考上大学呀!”
驴车渐渐走近了人群,大队党支部副支书兼着生产队队长的王建华站在田埂的高处,卷着旱烟,高声大嗓门地问:“梁老大,送丫头上学呀?”
梁海潮扬起黑红的脸膛,对着王支书、也是对着众人自豪地说:“是呀,该开学了!”说完,用力地抽一下驴屁股,毛驴抖动一下,快颠了几步。
众人眼巴巴在瞅着,满眼是羡慕,有的人啧啧着:“看人家那孩子……”
王支书夸奖地说:“梁兰是咱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给咱们村争光了!”
梁海潮朝王支书不自然地笑笑:“啥争光呀,花钱的买卖!”
王支书抽着烟,说:“花钱是眼前的事,毕业后也能挣大钱呀!”
梁海潮谦虚地说:“还不一定怎么着呢!”
李老抽站在田垅背上大声说:“有人想花钱还花不着呢!”
董姣喝斥道:“别说损话,你有能耐咋不考上大学!”
李老抽就嗫嚅着,低着头踢踏着土坷垃
王红保的心凉凉的,他故意不看别人投过来的眼光。
王支书看一眼王红保,意味深长。王红保头缩在田埂下,随意地抠着土,王支书安慰似地对众人说:“两个高中生考上一个就不错了,没考上也是大学胚子,比李老抽强!”
董姣瞧不起地看一眼李老抽,说:“他念书时最熊,数学没及过格,要是班里选熊种,七十二熊第一熊!”
李老抽不服气,说:“我也闹一阵子呢,有一次考数学,我还得过五十九分呢!差一分就及格了!”众人哗笑。
驴车慢慢地从众人眼前走过,梁海潮用力地抽打着毛驴屁股,甩鞭子的动作相当张扬;跟在后面的梁兰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驴车,脸上汗珠晶莹透明,走路的姿势特别优雅,穿着白色凉鞋的脚从容、稳健地向前迈,咔嚓咔嚓咔嚓,一步是一步。
王红保看着梁兰笔直的身姿,挺着的隆胸,圆圆的屁股,脑海出现了上学和放学路上的许多情景,过小河,进树林,走小路……她也是这么个神态和姿势,王红保常常跟在她后面欣赏,她是他心目中的七仙女,他想像着和仙女一起考上大学和发生的种种故事,激动着心,颤抖的手,约会的场面年年有……仙女飘飘然地离他远去。
毛驴车碾压着细碎的石子,走远了。
人们收回了眼光。
董姣说:“梁兰毕业后能当上咱们村的小学老师吧?”
李老抽说:“差不多,最次也能当上咱们公社的供销社代销员!”
王支书把抽剩下的烟头扔在地上,抿上一脚,高瞻远瞩地说:“她们这茬考上大学的,是接华国锋的班。”
人们一片赞叹声。
王支书说:“起来吧,干活儿!”
王红保从遥远的想像中,回到了这片平展展的土地上。眼前是绿色的庄稼,远处是高耸云天的大山。心想,我的未来就在这片土地上了吗?
割地
王红保务农后的第一个秋收季节到了。
早晨还没吃早饭,街上响起的上工的哨子声,掺杂着王支书的喊叫:“快点吃饭,磨好镰刀,今天到西山坡上割谷子!”
王红保吃完饭,走出家门,社员们在街中聚集,王支书从家门口出来,朝村西口走,社员三三俩俩地跟上,有的社员从家门口出来,吃着干粮。
王红保跟着社员们朝西山坡上走。村庄到西山坡有二里地,社员们离离拉拉地走在赶牛道上,牛群多年踩出来的土路非常坚硬,路两旁是熟了的庄稼。王红保跟着王支书快走到西山坡了,回头看,有的社员刚出村口,想到了社员们的口头语:“上山羊拉屎,下山一窝蜂。”
王支书走到地头,坐下,社员们也都坐下,看着后面陆续到来的社员。王红保已经习惯,这叫地头歇。
上工的社员都到齐了,王支书站起来,大声宣布:“割地是三个人一组,一组割七根垅,开趟子的人割两根垅,后面捆的人割两根垅,中间那个人割三根垅。谁跟谁一组,自找对象!”
王红保听说割地特别累,割的过程是争先恐后,害怕跟不上,紧张得心脏剧烈跳动。
人们吆喝着,扒拉着。有尿性的挑有尿性的,都怕割起来拉后,就都铁面无私地挑能干的。有尿性的被挑完了,熊的闪了蛋,尴尬地站在旁边干瞪眼。王红保等到最后也没人叫他的名字,他很不自在。想,我也是壮实的小伙子,膀阔腰圆,就被人瞧不起了?又一想,这是他第一次割地,社员们不知道他的老底,都心里没底,所以没人敢要他。董姣被两个姑娘拉过去了,她和王红保的眼光一对,又把眼光移开,对那两个姑娘说:“这两天涨把,你们再找一个别人吧!”
“涨把”是每个人割地的人头两天出现的毛病,症状是手发涨,手不听使唤,抓不住庄稼杆儿,过两天自然就好了。两个姑娘拉住董姣,说:不碍事,我们接着你点。董姣执意不肯,说:“可不行,拉你们后腿,过两天手好了咱们再一组。”董姣站到没人要的人堆,两个姑娘又挑了一个姑娘,被挑上的姑娘乐颠颠地走过去。
挑完了,王支书看看剩下的人,说:“你们也自己结个伙吧!”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瞅哪个都挺熊,谁也觉得没资格挑三捡四,都等着别人挑。王支书瞅着王红保说:“你挺能干的,你带两个人吧!”
王红保心中大喜,王支书真是抬举他了,王红保不但成了这群“矮子”里的大个儿,居然还能带两个人,成了大拿。王红保在人群里撒目,都是十六七岁的半路退学的丫头小子,个个面黄肌瘦,都是来混工分的。王红保不知道要哪个。
“李老抽”晃着膀子走到王红保面前,说:“王红保,你不知道咱们是亲戚吧?我管你妈叫姥姥。”
分好组中的一个社员说:“看他多不知道羞耻,王红保别要他,他跟谁,谁打狼。”
王红保想,这堆熊的都和李老抽差不多,就要他吧。王红保说:“好,咱们一个组,愣点割,别让人家瞧不起。”李老抽乐了,对着那帮分好组的社员举起镰刀,说:“咋样,这回非和你们整整,让你们知道我李老抽的厉害。”
王红保问李老抽:“你开趟子行吧?”
李老抽又近似留须地对王红保说:“我不会打靿子。”
王红保问::“你会捆吧?”
王支书在旁边说::“别让他捆,他捆不紧。”
王红保也不会打靿子,而每一组必须有一个人开趟子,开趟子的人必须会打靿子,王红保倒是看过社员打靿子,拔几棵谷子,抓住谷穗的脖子一拧,把一束谷桔分成两股,一根靿子就成了。王红保却不知道怎么拧。怎么办呢?王红保扫视别人,忽然和董姣眼光对上,她正期待地看着王红保呢。董姣早务农几年,累活儿苦活儿都干过,割地更是不在话下,已经摔打出来了。王红保心里有数,想要她,又怕李老抽他们两人都熊,连累了她,王红保把眼光移开。
董姣忽然说:“我给你们俩开趟子,行吧?”
王红保一时犹豫,看董姣一眼,她脸有点红。
李老抽撞王红保一下,说:“行!”他用眼光向王红保暗示什么,显然知道董姣的根底。
王红保下定决心,看着董姣说:“行!”
其他人也结好了伴儿,割地开始了。
开趟子的社员一马当先,先闯进庄稼地,每个开趟子的社员就像一艘快艇,在谷海上划出一道痕迹,割谷子声哗哗响成一片。王红保这一组董姣打头,李老抽居中,王红保在后面除了割两根垅,还要负责捆谷个子。
王支书在后面检查,他每次从王红保身后走过时都停一会儿,专注地看着王红保割谷,然后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检查别人割过的垅。
一开始王红保还跟上了,凭借年轻力壮,和那些“有尿性”的社员拼个不分上下,过一会儿就顶不住了,腰疼得受不了,手也开始“涨把”了,汗也流个没完,渐渐地被前边的社员拉远了,最后竞打起了狼。
王支书走了过来,对王红保说:“你割,我帮助你捆。”王红保只管割,王支书帮助王红保捆,王红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拼小命的李老抽。王红保腰疼得受不了,想直一直,腰像焊死了,直不开,王红保下了狠心,咬牙切齿、死去活来挣扎半天,才慢慢地直起腰,顷刻头鸣眼花。等王红保看见周围的一切,见谷子地里的男男女女猫着腰,像老母猪拱黑豆似地在谷子地里往前拱。
王支书说红保:“别着急,我刚下学时也追不上,过两天就好了。”
王红保一想也是,不过开头这两天可老太太不吃肥的——够受(瘦)。
李老抽真有点尿性,他甩着肥大的褂子,脚蹬手刨,竟能盯住董姣屁股,紧紧咬住。小玩意儿不大,干巴劲不小,倒是摔打出来了。他还边割边跟社员们叫号:“整啊,造造!”
另一组的一个男社员拎着镰刀讥笑地看着李老抽说:“别兴扎,一天下来累掉你大胯,晚上睡觉让你屁股没地方放。”
老抽抬头看那个社员一眼,一抹脏乱的五花脸,不服气地说:“就你……呸!”弯下腰,接着割。
董姣一路领先,她出镰和收镰飞快利落,步子稳健有力,她割上后就没有直过腰,打着补钉的屁股微微左右摆动,迅速地向前移动。王红保怀疑她真地涨把了。
王红保渐渐地被拉远了,董姣回头看了两回,王红保发现他的垅隔几步就让人割了一段,是谁在前面帮助他割?董姣渐渐失去了领先的地位,速度慢了,但仍和那些开趟子的社员并驾齐驱。
打头的社员割到了地头,都直起腰看后面的人割,有的坐在了地上歇气。
董姣割到了地头,返回身接王红保。两个人合力割到对上头,董姣直起腰,看着王红保苦笑,同情地问:“累吧?”
王红保没想到割地竟是这样拼命地你追我赶,太累了!他没有说累,而是感叹地说:“你真行!”
董姣深情地望着王红保,意味深长地说:“就这么大能耐,以后得你接我了。”
王红保没有听出她的意思,朝田头走。
割到地头的社员们都跌坐在了地头,有的躺在地上。李老抽把腰担在坝埂上仰躺下“直罗锅”。一个社员站在他身边问::“咋样,李老抽?”李老抽捶着背,自我解嘲地说:“这腰疼的,长不成好老头了!”
几个割到地头的妇女敞着怀,裸露着奶子,扯着衣襟儿煽凉,说着叫苦连天的话。
董姣叫王红保,说:“把你镰刀拿来,我给你磨磨。”
王红保把镰刀扔过去。累得不行,躺在地上,望着蓝天,蓝天下飘浮着几朵白云。听着董姣哧哧磨镰刀声, 老社员们都带着磨石。王红保渐渐有些迷糊。
董姣刚磨完镰刀,王支书就招呼大家起来干活儿。
王红保坐起来,看见董姣疲倦地两手撑地,身子向后仰,叹一口气,乞求似看着王红保,歇息这工夫她没有捞着歇息,好像再也拼不起了。王红保终究在农村长大,歇这会儿已经赶走了疲劳,觉得应该挑起大梁,就对董姣说:“我开趟子,你在后边替我打靿子边捆,我把你那两根垅割了,咱们俩换工。”
董姣看着王红保眼睛亮了,又有几分担心,因为这样王红保的劳动量比她大,她问王红保:“行吗?”
王红保心中升起一种责任感,坚定地说:“行!”
董姣:“其实靿子挺好打的,来,我教你打!”
王红保想,她比我早下庄稼地,什么都会,什么样的累活计都挺得下来,饭又是玉米面粥,她的耐力简直无法估量,真是钢打铁铸的庄稼人。王红保说:“这就割了,不赶趟了。”
董姣说:“马上你就能学会。”董姣拔一把谷子,抓住谷穗脖子一拧,谷桔子分成两股,一根靿子就形成了,然后她做出往谷子捆下穿的姿势,说:“就这样。”
王红保按照董姣教的试一遍,董姣高兴地说:“你真聪明,对了。”
这样,王红保学会了下庄稼地的第一件手艺。
割完谷子割黄豆。黄豆秧矮,割的时候九十度大弯腰,每个人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割到地头,人们纷纷哎哟哎哟往地上躺。跟在社员后面监督的王支书一声吼,说:“干屁点活就歇气,再干一趟再歇气,起来,起来!”
社员们不情愿地爬起来,抢占垅撅着屁股往回割。李老抽肥大褂子套在身上,就像套一条麻袋,前襟儿在胸前荡来荡去,脖子抻长了几寸,脑袋向前探,气也喘不匀,几个岁数大的妇女罗弓着腿,微微打着颤,坚持着,一个妇女骂道:“操他妈的,挣这点工分赶上挣老娘的命了!”
秋风在豆子地上一拨一拨地冲锋,人们侧着身子,抗着秋风;鸟儿在空中无忧无虑地吵叫,一忽儿扎下地面,一忽儿又射向空中。社员们撅着屁股干个来回趟,真够受的。割到地头,董姣直起腰按住腰部,难受地看着王红保。王红保有几分心疼她,怕她坚持不住。李老抽也像董姣那样按着腰部,呲牙咧嘴地说着:“我操……操……操他老娘大腿哟!”艰难地直起腰。
人们坐下或躺下歇气。王红保也躺在地头,望着这片黄豆地。
这片黄土地,据说在几十年前是齐腰深的芦苇,无边无际,野狼成群,从各地逃荒的人来到这里,耕地种田,做起了当地主的梦,实现希望的,成了地主富农,挨了二十几年的整。王红保念小学时,李老抽的父亲给他们做过忆苦思甜,说他当年给地主扛活耪青时,地主吃饺子,让他在地上蹲着吃小米饭,他说:“看着饺子,小米饭也咽不下去呀!”王红保和同学们听着馋得不行,心里话,小米饭还不愿意吃,真狂,那不比现在的玉米面好吃多了。
几十年来,庄稼人在这块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数希望就寄托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地盼,何时有个好日子?王红保想,我的前途就在这片黄土地上吗?心里空空荡荡的,莫名其妙地忧愁,他多么希望这片土地上升起美好的曙光呀,这希望是乡亲们共同盼望的,美好的希望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
黄豆地临近割完时,王红保疲惫不堪,刀也钝了,拽镰刀时,一不小心,刀顺着豆杆往上一滑,左手中指被割了个口子。王红保按住口子,血仍往外流,他抓把土按在口子上,旁边的社员告诉王红保用旱烟末抹到口子上,有个社员捏到王红保口子上点烟末,呀,煞地慌,王红保按着刀口咝哈着。
割完黄豆割高梁。高梁杆高,王红保学着社员们样子,抱着高梁割,踢着高梁根部往前割着走,刀口一碰就疼,不得劲,王红保割得很慢,追不上别人。李老抽也落到了别人的后面,他个子小,高梁东倒西歪,他抱不住,就像跟高梁摔跤,跟头把式的,一会儿忙得满头大汗,他那点干巴劲根本不是高梁的对手。王支书忽然在后面喊:“这高梁杆上怎么有血?”
王红保忙得要命,没工夫搭理王支书。王支书从后面走上来,到王红保身边问:“这是你的垅吗?你身上哪儿出血了?”
王红保的左手很疼,甩甩左手,看了看左手的口子,口子被高梁杆刮开了,口子的肉咧歪着,王支书看见了,说:“你手割了,咋不吱声?队里有规定,割地割手了,可以不再割地,去看护庄稼地,照记工分。你别割地,去看护庄稼地。”
王红保从王支书的口气和眼神里看出他这是照顾自己,心里很温暖,不好意思去干轻快活儿,继续割地,王支书走上前来,拦住王红保,可能看出了王红保的心理,说:“得了,我替你割没割完这半截,你去村医疗所包扎一下。”
因为高梁杆上有露水,沾到了手上,被割得口子疼得厉害,王红保捂着手,踏着高粱茬子,绊绊拉拉地朝村子走。
此时,残阳如血。
公社体检
秋天打完场,家家墙上的广播喇叭广播了当年的征兵令,王红保觉得这是个离开农村的机会,等待大队宣布征兵通知。
解放以来,全村只有前年应征走一个人,就是还在部队的董小伟,他去年回来一次,口音变了,全村人羡慕得不得了,好几家送媳妇给他,人家就是不干,有人说董小伟想娶国防部长的女儿,真假谁也说不清。
村里每年都有青年人检查兵,不是血压高,就是血压低,就是当不上,据说当上兵得有硬门子。
过了两天,村子里还没有动静。王红保跟着社员们去平地。
早晨王红保扛着铁铣去上工,他顺着大街朝东边社员聚齐的地方走。董姣从家门走出来,肩上扛着铁铣,啃着玉米面干粮,就着咸菜,吃得很香,看见王红保愣了,问:“你咋没去公社检查兵?”王红保心跳了一下,有些慌,问:“今天检查吗?”
董姣说:“朱明德没有告诉你吗?”
王红保说:“没有哇。”
董姣说:“昨天晚上我去大队排练节目,碰上朱明德从大队办公室出来,董支书说让他告诉你,今天去公社检查兵。”
王红保大惊,这朱明德也太可恶了,他去检查兵,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撒开腿跑出村子,顺着大路朝公社方向追。村子离公社五里路,乡间的土路上没有行人,东边的大山巍峨地挺着头,远山一座连着一座。这里是八百里伏牛山腹地。追到公社村子前,看见朱明德和几个青年正走得急。王红保老远就听到朱明德说:“这次是要炮兵,专挑小个儿的,小个儿的扛炮弹能干!”
王红保想,朱明德和他爸一样,个儿确实小。
几个人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回头看见了王红保,朱明德有些惊奇,问:“你怎么也来了?”王红保说:“我也去检查当兵,明德,你咋恁奸呢?都不告诉我一声?。”
朱明德抢白说:“我去找你了,你没在家,你妈跟我说,你们家没有人挣工分,不同意你去当兵。”
这是实情,王红保走了家里确实更困难,但不去当兵在农村里有什么出路呢?母亲也明白这点,她虽然那么说,其实她也盼望王红保能当上兵,到外面锻炼锻炼,就像供王红保念书时指望他考上大学一样。王红保说:“我妈同意了,是她叫我来的!”王红保第一次撒谎,脸有些热,不这么做就会后悔一辈子。
到了公社,院子里站满了各个村来的污垢满面的青年人,他们都是指望走上这条路奔向美好的前程,这条路对这些青年人来说是多么狭窄呀!公社武装部章部长正站在办公室门前和几个村干部说话。几个人走到章部长面前,报了到。
体检开始后,朱明德老是跟在王红保后面,王红保测试视力时,朱明德站在身边,医生指着挂在墙上的视力符号,王红保看得很清楚,刚想开口,朱明德抢着说:“口朝右!”王红保说:“口朝右!”
医生指下一个符号,王红保刚想说,朱明德抢着说:“口朝左,口朝左!”
王红保说:“口朝左!”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放下指挥杆,对于朱明德说:“旁边的人不许说话。”
王红保恼道:本来用不着他说,我看得非常清楚。
医生又指下一个符号,朱明德又抢着说:“口朝下!”
王红保为难了,明明瞅清楚了口朝下,朱明德却又先说了,王红保再重复,医生会疑心王红保是听了别人的提示才看清的,可是,又不能不说,生气地说:“口朝下。”
医生停下来,不高兴地对王红保说:“你出去吧!”
王红保感觉事情不好,医生可能生气了,王红保说:“还没检查完呢!”
医生冷冷地说:“完了,你眼睛不合格!”
王红保慌了,问:“怎么不合格?”
医生整理着桌子上的名单,冷淡地说:“你为什么找个人帮助你认,你一定是眼睛近视。”
王红保急了,说:“我没让他帮助我认,是你们允许他站在这儿的。”
医生抬起头来,对朱明德说:“你出去,没你的事。”
朱明德边往外走边侧过身子对王红保说:“别慌,按事先背好的念!”钻出了屋。
王红保很生气,鬼才知道我什么时候背过这些符号,凭我这双明亮的眼睛,用得着背吗!
王红保接着测视力,顺利地过了关。
全部科目检查完后,王红保站在门口等另外几个人。朱明德忽然从屋子里走出来,朝王红保大声说:“你视力不合格。”
王红保感到意外,问:“谁说的?”
朱明德走到王红保面前说:“我看见添的表格了。”
王红保想,我眼睛根本就没有毛病,医生凭什么乱添。王红保气冲冲地朝测视室走去,到屋门口,章部长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看见王红保愣了一下,说:“我正找你,来,重测一遍视力!”
章部长带着王红保走进测视室,在三个医生的监督下,王红保重新测一遍视力,三个医生相互点点头,章部长拍拍王红保的肩膀说:“你长着一双侦察兵的眼睛。”
回到村子里,王红保依然跟着社员们干活儿。这天上午,正跟着社员们平地,老远看见董姣踩着满是坷垃的土地朝社员们走来,她和一帮青年在大队排练春节期间要演的节目,这些天脱产。她猫着腰,迈着大步,显得裤裆很大,两个膝盖上的补丁非常明显,她跑到地里来干什么?董姣走近干活的人群,人们都停止劳作,看着她,她不理别人,走到王红保面前,有点腼腆,说:“来了两个当兵的,在大队等你,董支书让你回去一趟。”
社员们都把眼光集中到王红保身上,王红保心慌乱起来,预感到了什么。王红保在社员们羡慕的眼光中跟着董姣朝村子里走去。拖拉机翻过的土地,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坷垃,两个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前面的董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坷垃,挑着地方走。王红保感受到身后那群社员在望着他们,心慌意乱。
董姣说:“通知来了,咱们大队你和朱明德在乡里检查兵合格了,准备去县医院体检。”
王红保很纳闷,朱明德怎么也合格了?那么点小个儿,难道他在检查的时候做了手脚?
董姣回过头来羡慕地说:“你行了,三块红一戴,威风,别忘了咱们小学、初中同学过!”
王红保忍耐着心中的喜悦,谦虚地说:“当上当不上还不知道呢。”
董姣好像认定王红保当上了兵,很高兴地回过头来,脸色红润地说:“嘿,带兵的来看你,还不是看中你了。”
王红保想,这也有可能,听说带兵的看中谁,他一句话就可以带走,王红保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哪方面让带兵的看中了。
王红保跟着董姣走进大队办公室,董支书盘着腿坐在床上,叼着烟袋吸烟,王红保进屋,他只是瞭起眼皮看一眼,继续埋着头吸烟。办公桌旁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面孔白净,眼光和善,上衣是四个兜,是个军官;床上头朝里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军人,上衣是两个兜,是个士兵,正睡得香。
董姣指指王红保对军官说:“这就是王红保!”
军官站起来,瞅着王红保笑着自我介绍说:“我叫李兵,是来领兵的。”
王红保心跳得慌。军官伸出手来,王红保机械地和军官握了手,紧张得心脏嘣嘣嘣直跳。
军官打量王红保,赞赏说:“小伙子挺壮实啊!”
董姣在旁边愉快地说:“王红保村里的头等劳动力。”
军官高兴地说:“我们就要这样的。”问王红保:“愿意当兵吗?”
王红保拘束地抓着衣裳揉搓,说:“当然愿意!”
军官笑容可掬地看着王红保说:“当兵苦哇。”
王红保说:“我不怕吃苦。”这是王红保的心里话,他想,再苦也就农村这样呗。
军官问:“为什么要去当兵?”
王红保听人说过,按照别人的指教回答:“保家卫国。”
军官笑了,他好像很满意王红保的回答,说:“这次征的是炮兵,一颗炮弹上百斤,你扛得动吗?”
王红保说:“没问题,我能扛得动三百斤麻袋呢。”
坐在床上的大队党支部书记董相华笑眯眯地说:“人家跟你谈话呢,别瞎说。”
王红保说:“没瞎说,不信可以试试。”王红保心想,秋天我在场院入库时,一个肩膀扛一个麻袋,每个麻袋装的玉米三百多斤,从场院到仓库几百米,轻悠悠,闪不了腰岔不了气的,你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根本没有看见过。
军官说:“我信,不过,炮弹要一连扛几百次呀。”
王红保毫不畏惧地说:“多少次我都能坚持。”王红保心里话,我从场院扛一麻袋玉米到仓库,一天就是扛几百次。再说,已经准备好了吃一切苦,再苦也就农村这样呗。军官转过身去对董支书说:“还行。”又转过身来对王红保说:“我们到你家看看,听说你母亲不同意你去当兵。”
这准是朱明德说的,他净瞎说,王红保说:“我母亲同意我去当兵。”这是真话,王红保从公社回来,把参加体检的事跟母亲说了,母亲发了一通脾气,流了眼泪,说你走了家里少一个挣工分的人。后来母亲跟父亲说:“他要去就让他去吧,在村子里也出息不了。”
军官对董支书说:“我们这就去吧!”
董支书点点头。军官走到床前拍拍睡觉的士兵大腿,说:“嗳,起来,走了。这小家伙,太累了。”睡觉的士兵爬起来,揉着惺松的眼睛。
王红保领着两个当兵的和董支书朝家走,街上有人看着他们,都投来羡慕的眼光。进了王红保家院子,母亲正站在院子里拎着猪食瓢畏猪,看见大队支书陪着两个军人走进来,这个祖辈没有过的荣耀,慌得母亲手脚没处放,嘴唇干哆嗦说不出话来。军官热情地跟母亲打招呼,母亲局促地招呼来人进屋。王红保随着来的人进了屋,军人和董支书分别坐在板凳上,母亲屋子里屋子外转,半天才想起该给军人端旱烟盒、找火柴,吩咐王红保去外屋点火烧水。
王红保到园子里抱柴火,放到外屋的灶前,刷锅,边听东屋说话声。军官说:“你要舍不得,我们就不带他走。”
母亲说:“同意同意,在村子里没人瞧得起他,也没啥出息,高中的书也白念了,当兵大小也熬个职位。”
军官说:“部队没有那么多职位,吃完苦还得回来当社员。”
母亲近似央求地说:“你培养培养他,当个班长也行啊,他的同学梁兰考上大学,一搧翅膀飞了,没考上大学的董姣都当上大队团支部书记了。”
王红保越听越来气,妈,你这是瞎说啥呢,当兵是保家卫国,不是当官发财,你要是这样说,人家还会要我吗!就装作进屋找火柴,给母亲使眼色。
母亲好不容易逮住个希望,一心要让儿子出人头地,只管说,不看王红保。
王红保忍不住,打断妈妈的话,问:“妈,火柴呢?”
军官看看王红保,说:“你要烧水呀?别烧,我们不喝水。”
董支书说王红保:“你要烧水?别烧,我们走了。”转脸对军官说:“走吧!”
“走!”军官欠起屁股下地。王红保着急了,他们呆这么一小会儿,准是看不起我们家,王红保劝军官再坐一会儿。董支书说:“首长有事,忙着呢。”
董支书说着带头出了屋。母亲追着他们的屁股说:“儿子就交给你们了,带好他呀!”
王红保皱眉,母亲也太心急了,还得到县里检查,当上当不上还是一回事呢,瞎说个啥呀。送到大门口,朝母亲嚷一句:“妈,别说了。”
母亲瞭王红保一眼,住了嘴,见儿子一脸不高兴,边往屋子里返边嘀咕:“小王八犊子,我为你好,不知道好歹!
军官和士兵走出王红保家,大街上空无一人,王红保刚让妈妈闹得心情不好,跟在后面,董支书向军官介绍这几年村子里没有出过兵员,希望这次能当上一个。到了大队办公室,军官对董支书说要直接去县里,董支书子百般挽留,两个军人还是走了。王红保站在大队办公室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董支书站在大门口朝两个军人走的方向望了半天,才朝大队屋走来,王红保让开门口,跟着董支书进屋,董支书又盘着腿坐到床上。
王红保要去田里干活儿,刚想离开办公室,董支书对王红保说:“去县里检查兵按规定一个人一天大队给八元伙食补助费,你那份钱朱明德一起支走了。”
王红保心里一动,我的钱咋让他拿走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但是,已经让朱明德拿走了,也要不回来,只能忍耐。
坐在床上的董支书说:“两个人怎么也得检查上一个!”意味深长地看王红保一眼。
王红保心脏微微荡漾,忽然想到,看董支书得意洋洋的神态,其中有含义,难道他做了手脚,让朱明德去当兵,把我淘汰了?要不他咋说能检查上一个呢,一个就是朱明德呗,不会吧!
晚饭后,王红保全家沉浸在喜悦中。在县中学念书的月英妹妹也回来看王红保。全家人议论当兵进了大城市,楼房有多高,马路有多宽,商店都卖啥,去了之后多长时间让探家一次。董姣也来了,她说听说红保妹子回来了,来看看她。和妹子热情地说话。
母亲没像往次那样对董姣热情,很冷淡,没跟董姣说话,埋着头缝王红保的旧衣裳。
王红保对母亲的行为不高兴,你儿子还没当上兵,就摆上臭架子了。
董姣跟妹子说够了话,转过身来,倚着床沿站着,问王红保:“你啥时候走?”
王红保倚着靠北墙的柜子站着,瞅着地皮,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定呢。”
董姣看着王红保奇怪地说:“村里人都说你检查上了。”
王红保依旧看着地皮说:“在公社检查合格了,还得到县里检查。”
董姣舒一口气,脸上有喜悦,掺杂着失望的神态,说:“是这么回事呀,我还准备给你送行呢!”
王红保诚心诚意地说:“我真希望你给我送行,怕是我没有让你送行的福份。”
董姣说:“一步登天可别忘了吃玉米面的时候啊!”
她这句玩笑话让王红保心情愉快起来,王红保保证说:“忘不了,我是吃玉米面长大的。”
坐在椅子上的妹妹说:“我哥哥可不是那种人。”拉着董姣的胳膊,跟董姣亲亲热热的说起话来,妹妹早就看出董姣来找她玩的用意了。
王红保看着她们,心想,她们要是成为姑嫂,倒挺合适的。
母亲下地喂鸡,在外屋嚷:“月英,来,看着猪别吃鸡食。”
妹妹出去了。董姣可能看出红保母亲脸色不对,情绪不高地说:“我得回家喂鸡。”走了。
县里体检
各公社参加县里体检的青年住在县招待所。县招待所在镇子的南郊,一溜瓦房。王红保和朱明德分在一个屋,体检是在第二天。
王红保早晨到招待就没看见了朱明德,到了天黑仍然没有看见朱明德。王红保饿得不行,大队给的补助钱又让朱明德拿着,王红保攥着妈妈给的两元钱,舍不得花。招待所的电灯亮了的时候,王红保实在忍不住饿,到街上夜卖店买了一斤点心,回到招待所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很晚了,他困了,铺被子准备睡觉。这时候,朱明德推门进来了,他满面红光,好像刚吃过饭。王红保问他:“去哪儿了?”
朱明德带搭不理地说:“洗个澡,又在馆子里吃点饭。”他埋头整理被子,不看王红保。
王红保这才想到身子很脏,检查时要脱衣裳,医生还不笑话他!不高兴了,心想,你小子抓着钱,洗澡吃饭也不叫我一声,独用独吞。王红保说:“我也洗个澡去,给我钱。”
朱明德:“去吧,给你三毛钱!”朱明德从兜里掏出三毛给王红保,王红保接了三毛钱,匆匆地去街上的澡池子。这个镇子只有一个澡池子,王红保以前来洗过澡,门已经关了,王红保返回招待所。朱明德已经睡了,王红保很生气地把三毛钱放到他枕头边,意思是我没能洗成澡,轻手轻脚上床睡了。
早晨,王红保被哗啦、哗啦声惊醒。王红保睁开眼睛一看,朱明德弯在洗脸盆架前,撩着洗脸盆里的水在洗脸。王红保忙起来洗脸。朱明德擦完脸要走,王红保怕他像昨天一样,独自去吃饭,朱明德学说:“等一会儿,咱们俩一块吃饭去!”
朱明德把毛巾搭在搭杆上,说:“早晨别吃饭了!”
王红保说:“我挺饿的。”
朱明德说:“吃饱了心慌,医生会说你有心脏病。”
王红保没有体检经验,朱明德这么一说,王红保想,朱明德可能听以前检查兵的人说过,那就别吃了。
王红保洗完脸,到招待所服务室看看墙上的挂钟,离体检还差十分钟了。王红保憋了泡尿,往厕所跑,进了厕所,边解裤腰带边往里边走,看见一个人蹲在第三个便洞上,边拉屎边捧着一包大馃子大口大口地吃。王红保大吃一惊,是朱明德。王红保火气立刻涌上来,原来这小子上厕所偷吃东西,够坏的了,王红保说:“你偷吃大馃子,让我饿着,你不拉人屎!”
朱明德脸红了,惊慌地说:“我……我饿了!”王红保还想损他几句,尿憋着发急,王红保边站在便洞上撒尿,边气得心跳。
招待所的院子里响起了集合的哨子声,王红保边系裤腰带边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朱明德看着王红保的脸色难看,害怕了,把剩下的几块大馃子递给王红保,说:“剩下这些你吃吧!”
王红保看一眼大馃子,咽一口唾沫,想吃,时间来不及了,王红保往外急急地走,朱明德讨好地对王红保说:“你不吃,往哪放?”王红保不理他,他在厕所里边撒目一遍,把大馃扔进了便洞。
各个村来检查兵的青年在去过王红保家的那个军官的吆喝下,排好队,朝医院走去。
清早有点冷,小镇的街上行人稀少。站成一排的农村青年踩着街面上的石子,神情紧张地朝县医院走,路过的市民好奇地观看。
王红保肚子空空,脑袋有些迷糊,晃晃悠悠地跟着队伍来到了医院。
第一科检查是内科,青年们站在走廊里,屋子里的医生叫到谁的名字,谁进屋。
进去几个青年出来后,叫到王红保的名字,王红保进了屋,是个女医生,她用听诊器在王红保胸前听时,王红保感到心跳得特别厉害;医生瞅着王红保,不高兴地说:“你慌什么?心跳超过一百二十下了。”
王红保乞求地说:“我控制不住。”医生警告王红保说:“越害怕越检查不上。”
王红保努力放松,可是,心不由已。
医生很不高兴地收了听诊器,说:“检查完了,出去吧。”
王红保系衣扣边磨蹭着不走,想看看医生在体检表上写了什么,医生并不往表上写,看着王红保系衣扣,边催促王红保说:“快点,系完衣扣出去。”
王红保 只好系好衣扣走出屋子,心想,她准往我的体检表上写不好的东西,要不她非等我出了屋再写干什么!
章部长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身边跟着那个军官,两个人看着站在走廊上的青年人微笑着,章部长见王红保刚出来,问:“怎么样?”
王红保担心地说:“我心跳得厉害。”
章部长皱起了眉头,军官关心地问王红保:“你平时心跳得厉害吗?”
王红保说:“平时不,今天身体发虚。”
章部长看着王红保安慰说:“别紧张,你没事,能检查上。”
红保想一想,还是告诉他们吧,说:“我早晨没吃饭。”
他们两个愣了愣,章部长问:“你为什么早晨不吃饭?”
王红保不想说朱明德坏话,那样容易引起误会,以为王红保在扒踹竞争对手,又说不出别的。章部长说:“快,去馆子吃点饭再来检查!”
下一科的医生站在门口叫喊:“王红保!”王红保看看章部长,只好朝那个科的门口走去。
朱明德始终在王红保的后边体检,王红保不明白他的体检表怎么就凑巧放在了他的后面。王红保从每一个科出来,等在外边的朱明德就凑上来和王红保套近乎,问王红保体检过程;王红保想,他是在招待所偷吃东西惹我不高兴,故意和我套近乎。王红保不冷不热地告诉他体检过程,心想,就凭你这个小矮子,再诡计多端也混不进部队。
到了外科检查,王红保和朱明德一起被叫了进去,脱了衣裳后,朱明德量了身高,医生就叫他穿衣裳出去了;对王红保的检查却挺仔细。王红保检查完,走出屋子,朱明德走到王红保身边,问王红保:“你咋这么长时间?我咋进去就出来了?”
王红保带搭不理地说:“不知道!”心里话,你那个头就不招人喜欢,医生哪还有兴趣摸你那新洗过的身子抠你屁股。
最后一科是政审,章部长说:“进过那屋的,基本就定了,没被叫进去的,也就是说不行了,肯定前边哪一科检查不合格。”
一个又一个人被叫进政审室,王红保和二十几个人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等着;等着的人都明白,被叫进去的可能性不大了,因为后检查的人有的被叫进去了。前边检查的人没被叫进去说明前边检查时身体的哪个部位有毛病。
朱明德也没被叫进去,这让王红保稍稍有一丝安慰。
检查完了,章部长在走廊上宣布:“经过政审的人留下,没参加政审的人可以回去了!”
落选的人垂头丧气地顺着走廊朝门口走,王红保随着人流少气无力地走。精神不紧张了,心也不跳了,我这不是个孬货吗!王红保从章部长面前走过时,章部长小声说:“王红保,你去馆子吃点饭快点回来!”
王红保愣了愣,立刻明白了章部长的用意,飞快地朝街上的馆子跑去,冲进一家饭馆,把一元多钱都花掉,买了三碗半面条吞下去,兴冲冲地返回医院。
章部长和那个军官在医院门口等着王红保,章部长拿着一张体检表扬着对王红保说:“跟我来!”
走廊上有零星的人,体检的青年们一个也看不见。章部长和军官带着王红保走进内科室,屋子里只有一个女医生,她正在脱白大褂,可能准备下班。屋子里已经暗了,电灯亮了。章部长对那个女医生说:“我们这个小伙子哪样都好,你们检查他心动脉有二级杂音,平时他没有这个病,麻烦你再给他检查一下!”
女医生不情愿地接过去表格看看,说:“这是马大夫诊断的,你们得找她去!”
章部长说:“是你诊断的,你给复查一下吧,这个村有好几年送不出去兵了。”
女医生说:“不是我,这上面有签字,你看。”女医生让陈部长看表格。章部长看了表格说不出什么。女医生问王红保:“你记得谁给你检查的吧?”
王红保如实地说:“是个女医生,三十多岁,我不认识她。”
女医生刚想跟章部长说什么,章部长说:“马医生回家了,你给复查一下吧!”把表格递给女医生。女医生犹豫着说:“按规定马大夫检查的我不能改……我给你们复查一下吧,如果确实没有这个病,我写个意见,你们找马大夫改。”
章部长高兴地连连说:“行行行!”
女医生转脸对王红保说:“你坐到床上!”王红保坐到床上,解开衣扣儿。女医生用听诊器听听,说:“有点。”
军官说:“有点没关系,你给改了吧!”
女医生边从脖子上摘听诊器,边说:“我说过,你们得找马大夫改。”
军官说:“那你写个意见吧,我们去找马大夫。”
女医生摘下听诊器,开始脱白大褂,说:“他有这个病,我不能写什么意见。”
章部长和军官都呆呆地看着女医生。王红保的心也凉了。女医生脱完白大褂,抓住屋顶上耷拉下来的电灯开关绳,拉灭了电灯,说:“我下班该走了。”
三个人只好朝外走,章部长叹着气对军官说:“本来没病,一复查她们就起疑心……一个好青年就是送不出去!”
军官笑着拍拍王红保的肩,安慰地说:“小伙子,别泄气,明年我来接你。”
王红保望着军官,失望的同时,也满怀着期待。王红保知道,军官来接王红保的可能性不大,明年他干啥都说不准,更何况王红保明年不知道有什么变化。
第二章春天的风
买彩电
1990年的春天格外地温暖,黄狮村少有的安静,几只鸡在大路上东游西走寻食吃,偶尔一头小猪颠着碎步从路上穿过。年轻人出外打工的越来越多,外面世界传进来的信息拨弄着村里人的心。
几个年龄大的庄稼人站在村旁闲聊天,议论村庄里的人和事,议论谁家的孩子到哪个城市搬砖去了,哪个年轻人在哪个工地当大工。说到王红保,自从他当兵的心愿破灭后,难受了些日子,就挺过来了,自此安心务农,几年下来出落成一个地道的庄家汉,好把式。他没有出外打工,在家里种地,但是,黄狮村男女老少都承认他是个极精明的汉子,在黄狮村是公认的人尖子。现今实行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他审时度势,凭着年轻好体力,响应西峡县委政府号召,率先积极载种猕猴桃,一个夏季下来,只栽种猕猴桃的收入就七八千元,别的收入呢!一年下来,万元户的帽子往他脑袋上扣着不显得晃荡了。
有了钱,也就有了底气,他常常跟站在街道旁闲聊的村民自夸:“咱爷们儿向来不挣小钱,要捞,就是大个儿的。”
这几年,他很威风。
可是,在买彩色电视机这件事上,他却感到世态复杂,并非有一颗聪明的脑袋就能搞定。
二年前,他刚由穷汉子变成“小财主”时就想买彩电了。眼皮高,见家家户户都买黑白电视,那只有黑白两色的玩意儿有啥看头呢!一辈子买一回彩电不容易,一个庄稼主儿,花个千二八百的是个动静呢,要小心别吃亏,可得慎重点,得打听好彩电啥牌儿的好,价格又便宜。
他走出家门。日头笑盈盈地蹲在东南天际上,天儿好暖。董相华蹲在门口晒太阳,这个当年的党支部书记虽然不在职了,但不是等闲之辈,经常往镇子上跑,抓挠两个钱。王红保计上心来,套套他,招呼道:“晒裤裆呢!”
董相华眯着眼睛说:“来,唠一会儿!”自从他离职后,见到村里人都套近乎,就是一个小孩儿,他也亲切的打招呼。
王红保用纸卷成一棵烟凑过去对着火,蹲在董相华身边。董相华常年在县城里转悠,他估摸董相华对电视这玩意摸点门,问:“咋没干活去?”
董答:“这两天没瞅着活儿。”
“哎,你知道啥牌的彩电好?”
“当然尼索的啦。你想买?”
“尼索?”他头一回听说,琢磨着,见董相华盯着他,忙说:“啊,不不,我亲戚想买,让我给他打听打听。”他不想露富,目的是不想让乡亲们眼气,他心里重复一遍:尼索!记住了,就买这个牌子的。
第二天,他要进县城买尼索电视去。思量,是不是到二高找梁兰帮个忙呢?梁兰大学毕业后就分配到了西峡二高当校长,村里人要是买自行车、电视机都去求她。不,不去求她,好像我低她一头似的。
爱妻董姣把准备下买彩电的钱给了他,他揣进怀里,拍了拍。董姣瞄一眼他揣钱的上衣,提醒说:“装好了,别丢了!”
王红保坦然地说:“没事,丢不了。”颠颠达达走出家门,全村他是第一个要买彩电的人,真喜幸。路过母亲家房后时,见花白头发的父亲正在房后砍几棵榆树的枝杈,晒干了当柴烧。王红保想起了过去的穷日子,上半年为母亲家买了黑白电视,自己买彩电很对不起母亲和父亲,不过没关系,有了余钱把母亲家的黑白电视也换成带彩的。
在村头,他碰上了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王建华,一脸汗迹,一身尘土。自从分田单干,王支书的家地就他自己莳弄,儿女都在外地打工。王支书见了王红保热情地打招呼:“红保,忙乎啥呢?”
“去城里转转。”王红保有什么事也不求王支书,他认为王支书虽然还是村主任,但年龄大了,脑子不好使。人逢喜事精神爽,也就顺口问一问:“王叔,你说什么牌子的彩色电视机好?”
“啊,你要买彩电啦,真看不出来,你蔫不啦叽的真存有俩哩。”王建华赞扬道。
“不,不,是亲戚要买,让我替他打听打听。”王红保不敢露富。
王支书煞有介事地思忖片刻,说:“要我看呢,属阿里斯顿的牌子最亮,闭了冷的快,不容易烧。”
阿里斯顿——这名字好像听过,挺现代化的,嗯,那就尼索和阿里斯顿的任意选一个。
黄狮村离县城五里多地,王红保身子拽着大腿来到镇里五金商店,日头三四杆子高了,马路上早已热火朝天。
进五金商店前,他想到二高去找梁兰帮忙,又克制住了,凭钱买彩电,用不着求她。
商店里人出人进,柜台里的电视机令他眼花缭乱,他探着身子伸着脖子瞪着眼睛把柜台里的电视机看了一遍,就像没看一样,根本就看不出哪个电视机是什么牌子,或哪一台是多大尺寸,质量好还是孬。他看看正回答顾客问话的售货员,是个挺漂亮的姑娘。他一副内行人的样子,倒剪双手,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问姑娘:“哎,我说尼索电视机给拿一台看看。”
售货员眨着眼睛瞅瞅他,问:“你说什么?”
“尼索……”
姑娘又使劲瞅了瞅他,说:“你是说索尼吧?”
“索尼?”他咕哝着:“怎么走了五里地就变了呢?”
“你说什么变了?”姑娘问。
王红保拿不准了,就想顺着姑娘的说法来,说:“哦,没说什么。刚才你说什么,对,索尼电视,我想买。”
姑娘说:“咱们这儿从来没进过那种进口的电视机。”
印证了是“索尼”不是“尼索”,这董相华也是嘴一张胡说一气!不懂你就说不懂,让我来丢人现眼。丢了丑,王红保心发慌,但决计马上赚回面子,就很大方地说:“那给我搬一台阿里斯顿的看看。”
心里话,别以为我是土老帽,精明着呢!他想,这牌子是王支书说的,当村长的见多识广,肯定错不了,要是没有货,说明我要短她了,不也是我的能耐吗!
姑娘问:“你买电冰箱还是买电视机?”
“买电视机,电视机。”王红保忙说。
姑娘说:“有阿里斯顿牌的电冰箱。”
靠,王红保心里骂道,王支书净瞎整,不懂就别充大尾巴狼,连电视和冰箱都整不明白呀!他不敢贸然行事,顺水推舟地问:“这儿有什么牌的彩电?”
姑娘已经变得带搭不理了,边应对着别的顾客,随口答应:“只有‘长虹’牌的,十八英寸,一千七百元。”说着,朝别的顾客走去。
姑娘这种神态和语气让王红保容忍不了,特别是没等他问,就报了什么“英寸”和价格,就像她懂我不懂似的,然后就走,好像我是穷搭讪,根本没钱买。丫头片子,大爷怀里有的是钱!想到钱,王红保气馁了,他怀里只揣着一千五百元,即使那丫头片子搭理自己,自己能买得起吗!
王红保蔫头耷拉脑地往回返。他本想一千五百元绰绰有余,没想到国家出产的玩意儿这么敢要价,还差二百元,家里那一千五百元是留作明年盖房用的,是不是拿出二百元明天来买?家底空了有个急事什么的就抓瞎了,他犹豫了。
王红保蔫头耷脑地往回返。天空是那么低,土路是那么窄,村庄是那么远,脚步是那么沉,进了村,他累得有些虚脱。站在街道旁的王支书远远地跟他打招呼:“咋样,买彩电了吗?”
王红保急切地问:“王叔,你说一台彩电一千七贵是贱?”
王支书不假思索地说:“妈呀,一千七呀!有那一千七干点啥不好,你那亲戚倒是有钱!”
王红保泄气了,心里话,是他有钱吗?还是我有钱?
要到家门口,见董相华还在大门口,他就又问董相华那价码贵呀还是贱。
董相华短根知底地说:“嗯,得那个价,不算贵了,该买就买吧。”董相华还是当支书时的派头,指点江山的口气。
王红保很佩服董相华,心又动了。
进了家,在猪圈里喂猪的董姣见王红保空着手进了院,疑惑地问:“怎么没买呀?”
王红保气馁地说:“钱不够,一千七呢!”
董姣惊异地张大了嘴,心里话,倒是好东西,真敢要价!
王红保进屋,倒在床上,望着屋顶。董姣跟进来,问:“买还是不买?”
王红保说:“太贵了,看看风头。”
王红保思谋,董相华怂恿自己买还不是想看蹭电视,村里许多人家买不起电视,都是到别人家看蹭电视,有电视的人家晚上挤一屋子人,很乱,很烦。等等再说,说不定彩电会降价,真要降价多花的钱不就等于白扔了,我王红保能干那种傻事吗!我是谁呀,我是村里的人精啊!
这天王红保在自己家里的责任田里打完猕猴桃杈子,甩着大裤裆往村里走,董相华高挽着裤腿,一身泥点子,蹬着自行车顺着公路从县城回来,见了王红保跳下车子,问:“红保,你亲戚哪儿彩电买了没有?”
王红保说:“没有呢,想等等,兴许有个降价什么的。”
董相华说:“别想好事了,彩电涨价了!”
王红保怔住了,问:“真的?”
说:“你说的那种‘长虹牌’的彩电两千三。”
王红保大为吃惊,问:“你怎么知道?”
“不瞒你说,我也想买一台,可惜钱不够。”董相华说着,骑上自行车进了村口。
王红保竟然想不到天地间有这样突然的变化,也没想到董相华也想买彩电了,这世界变化的太快了。
村民露富
早晨,王红保往地里走,在村口遇到了王建华,王建华拿着一把抹猕猴桃暴牙的刀,浑身肮脏,一脸愁容往家走,他刚在田里干活儿,听到一个不幸的消息,没心思再干活儿。
“你好像有什么事?”王红保审视地问。
王建华说:“彩电涨价了,一台两千三。”
王红保吃惊,问:“你怎么听说的?”
王建华说:“在猕猴桃地里干活儿的人们都在议论。”
哦,是这样,原以为自己知道的消息较早呢,原来全村人都知道了。王红保奇怪,问:“你也不买,关心这个干什么?”
王建华脸色聚变,很不服气地说:“谁说我不买,我早就想买,寻思还不降价,等来等去,它涨价了,真憋气!”
王红保这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人精、小财主,土眉土眼的庄稼人都有钱了,谁也不比自己差,都是不想露富。一想到一千七百元时没买,现在要买就要多掏六百元,当然不能买了,也就窝火,再也不能瞒着自己要买彩电的事了,露了富怎么的,钱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不是赌博来的,是凭力气挣来的,理直气壮,也就跟着王建华随帮唱曲地骂起来:“这都是整得啥事呀,说涨价就涨价,什么玩意儿!”骂谁,他们也理不清。
在猕猴桃地里干了一天活儿,累得精疲力竭,汗水湿透了背脊。日头落山时,王红保拖着大腿往家走,要到家门口时,见董相华骑着自行车驮着个大纸壳箱子从村口进来,顺着大街骑过来。他骑得很慢,一手扶着车子把,一手扶着车后衣架上的纸壳箱子,小心翼翼。
王红保站住,想弄明白董相华驮得什么东西。
董相华在大门口跳下车子,那纸壳箱子是用绳子拢着的,董相华往下解。
王红保问:“那是什么?”
董相华带搭不理地答:“彩电!”
“买的?”
“买的!”
“什么牌的?”
“管它什么牌的,抢上就不错了。”
“抢?”
“对,抢!”
“还有吗?”
“有个蛋!”
王红保心里慌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董相华竟跑到他前面把彩电买了,这无疑对他是个打击。
这次王红保不再犹豫,第二天早早吃了饭,跟董姣要出家里的所有积蓄三千元钱,揣进怀里,尿泡憋着似地往县城里去。
走进镇里五金商店,他二话不说,直奔到那个熟悉的姑娘跟前,一边往外掏着钱,一边说:“买彩电!”
那姑娘不瞅他,收着另一个顾客的彩电款,扔过来一句:“没了。”
“没了?”如同晴天霹雳,王红保掏钱的手僵住了,傻子似地看着姑娘。
姑娘不理他,应答别的顾客。
凑近姑娘说;“不要索尼、阿里斯顿的,长虹的就行。”
姑娘抬起头,对他认真地说:“什么牌的都没有,没彩电!”
王红保的心彻底凉了,他就像丢掉一个元宝那样伤心。原先一千七嫌贵,现在两千三,这不等于白白扔掉六百元钱吗?而且还没了,人就这么贱种,有彩电赚贵,没彩电多少钱也要买。
就这样完了吗,怀揣三千元钱硬是买不上彩电,他不甘心,他知道现在兴走后门,又凑到那姑娘面前,悄声说:“卖给我一台彩电,我白给你一百元。”
那姑娘变了脸,生气地瞅着他说:“你这个人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是寒碜我吗?我是干这种事的人吗?没有就是没有,不信去问经理。”
姑娘瞪他一眼,一扭屁股走向一边。
挨了一顿损,王红保沮丧地退出了商店。
惨了,王红保蔫头耷脑朝回走,远山连绵,没有精神,周边的土地死气沉沉,没有生气。他弓着腰,伸着脖子,一步一步顺着土路往村庄挪。以前听村里人说被整个倒撅,不知道倒撅是啥滋味,今天尝到了。
回到家里,董姣见他空着手回来,知道事情不妙,也不多问,轻描淡写地说:“一个电视呗,有就看,没有就不看。”
说是这么说,太阳一压山,夜幕拉开,东院董相华屋里传来说唱声,就深深地刺痛了王红保的心,有时董相华一高兴,还趴在墙头上,广播喇叭似地喊王红保全家去看“好节目”,董姣带着孩子争先恐后地蹿过去。而王红保的腿象灌了铅一样沉的抬不起来,都怪自己优柔寡断。
王红保生就不服气谁,三天一趟两天一趟地往县城跑,所有门市他都问遍了,没有卖彩电的,寻后门又寻不到。他现在不计较彩电多少钱,能买上就行。因为村里家家至少都有黑白电视机,只有他,到头来什么也没有。
这天他从城里回来,,见王建华门口停了一辆小驴车,围着一群人,王建华正从车上往下卸什么。老远,董相华站在门口剔牙花子,他走到董相华身边,问:“王支书在鼓捣什么?”
董相华望着驴车说:“看不见吗,买彩电了。”
“怎么买的?”王红保心跳几下。
“后门呗!”
“他哪来的门子?”王红保觉得这句话问的没味,但嘴不由心,问出来了。
董相华说:“他找的梁兰。”
这个又让王红保憋气,他也想去找梁兰,可是,人家考上大学,自己成了大学漏子,有啥脸面去求人家。
王红保很想看看王支书的彩电什么样子,几次走到王建华家门口,转悠几圈没进去。自己吵吵几年买彩电,如今连个影儿都没有;人家不显山不露水将彩电都弄到手了。刚想离开王建华家门口,王建华从院里走出来,和王红保打招呼:“红保闲着呢?屋里坐呀!”
“啊,不,不。”王红保犹豫着。
“我那彩电效果挺好的,三千多块,倒是好价买好货。你的彩电买咋样了?”
王红保一股气往上涌,看把你涨包的,牙床子可挺高的。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建华看看腕子上的表,说:“该有电视了,今晚有武打片,进屋看吧!”
“啊,不不。”他确实不想看。
王建华喷一口烟圈,迈着四方步,得意洋洋进了院。
看买一台好彩电美的,呸!王红保大为恼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过了秋天,冬去了,春来了,王红保买彩电的心病一直没有去掉。
这天他从田里收工往回走。在村外的公路上看见在城里干活的董相华回来了,路过他身边时跳下了车子,说:“红保,你不是要买彩电吗,有卖的了。”
王红保心头一动,喜上心头,问:“哪卖?”
“镇上五金公司门市部。”
“啥牌的?多少钱?”王红保想,牌子一定很次,价钱也肯定很贵。
董相华说:“牌子好几种,其中有长虹牌的,价钱便宜,一台一千五。”
王红保顿生疑惑,说:“不可能吧?”
“看看,我还胡弄你,你明天去镇上看看就知道了!”
董相华骑着车子要走,王红保忙问:“买的人多吗?”
“没人买。”董相华扔下这句话,骑上车子走了。
王红保的热情大减,他原以为人们疯抢,那是好电视,没人买,一准电视质量不好。
他打算明天一早去镇上。
快走到家门口,王建华从街对面走来,也是在地里刚干完活儿。王红保有些幸灾乐祸,就主动打招呼:“王叔,彩电降价了,知道吗?”
“听说是呢。”王建华一脸尘土,哭丧着脸,叹着气说:“倒楣事都让我摊上了,按照现在这个价,我白扔掉整整一千五百元。”
王红保动了同情弱者的心,说:“也不是你一个人吃了亏,董支书不也买一台吗!”
王建华说:“他买的时候还比我买的时候贱七百元钱呢。还是你小子能,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红保压在心里多时的疙瘩总算是解开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话,这那是我能啊,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党的富民政策好,是大家都富了,我总以为是我王红保一个人富了呢!
第二天吃完早饭,王红保揣上两千元钱上了路。他对董姣得意地说:“少拿一千元,和王支书比,不等于捡一千元吗,和董相华比还捡三百元呢。”
董姣很佩服他的精明,兴奋得脸都红了。
镇子五金门市部,稀稀拉拉几个顾客,只转悠一圈就往外走,很少有人买东西。 王红保又走到那个卖货姑娘面前,没等他开口,姑娘先笑微微地开了口:“你想买点啥?”
“想买彩电。”他说,态度很仗义。
姑娘一听买彩电,很高兴,指着身后一排大大小小的彩电介绍起来,什么牌子、尺寸,立式还是卧式,产地,还说一年之内出了毛病修理不要钱。
“一千五?”王红保怕听错了,再问一遍。
“一千五。”姑娘毫不含糊地回答。
“太贱了。”王红保说。
姑娘说;“是贱,要不是我家里有彩电我非买一台。”
“我是说……”王红保犹豫地说:“咋不贵点呢?”
姑娘怔住了,说:“你这个人怎么啦?以后,家家户户都买了电视机,电视机饱和了会更便宜的!”
王红保确实嫌彩电太贱了,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心里嘀咕又嘀咕,不管姑娘怎么引诱,他也没买,心事重重走出了商店,拖着疲惫的大腿往回走。他坚信一个信条:便宜没好货。这电视机一准是次品,不然的话,为什么要降价呢?
为什么没人抢着买?那姑娘为什么那么热情地撺掇自己买?
若是贵一点多好,两千三百元也行啊,要是有人抢着买也让人放心,要是姑娘摆架子也让人心里踏实,没有,全没有。
回到村里,站在街道旁的王建华见他空手而归,问:“咋没买彩电?”
他懒得搭理王建华,闷闷不乐地说:“价太贱。”
“贱不好吗?”王建说。
“便宜没好货,你想想,为啥降价,还不是破玩意没人要。”王红保揭穿了说。
王建华若有所思,说:“是呀,是呀,是这么回事,你这家伙就是精明。”
王建华想了一想,嘴一咧,乐了,哼着小曲进了院子。他很高兴,他买的是好电视机,全村独一无二,三千零八十元。
王红保又等了些日子,电视机还是那个价,买的人仍是不多。他让董相华在镇上干活时代为他打听一下, 别处可有两千元以上的彩电。
董相华说:“买一千五的就行!”
他不肯,一辈子买一回彩电不容易,也不是没有钱,也不在乎这点钱,他决计不上那个当。
又等了一年,彩电价格又有所下降,他绝望了,每当看见王建华得意洋洋的样子就难受,他再也买不到王建 华那三千零八十元高质量的电视机了。
他在极痛苦的折磨中,迎来了又一年的丰收。他决定舍下脸皮,托人买彩电。
闹心的彩电
王红保决意把彩电买上。
一台彩电两千多元,要买也是个动静。他怕买到次品,晚上坐在床边上愁眉不展,泥塑一样发呆。董姣提示说:“梁兰在二高教学,人缘广,村里有些人家的彩电就是找她帮助买的,你也找找她。”
王红保决定去找梁兰帮助买彩电。
梁兰的家住在县城的郊区,王红保通过王建华打听到了梁兰家的具体位置,王红保在梁兰家黑漆的铁大门前犹豫半天,鼓起勇气敲了门,门打开,院子里有脚步声,门开了,梁兰穿着肥大的旧衣裳,蓝色的裤子很旧,看样子正在干家务活儿,见是王红保,一愣,惊讶道:“红保呀,稀客,快进屋!”
王红保心里直打鼓,日转星移,当年的同学,人家在天上,咱们在地上,不想低头也得低头。
王红保低眉臊眼地走进梁兰家的大门。打量院子,二层洋房特别阔气,砖铺的地面干干净净,东屋窗户前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展示着这个小康之家的富足生活。王红保走进梁兰的屋子,精装吊顶的大厅宽敞,明亮。进了东屋,梁兰说:“我刚下班,正在做饭,你就在这一起吃饭,你先坐着。”
王红保局促地搓着手,看着梁兰说不出话来。
“红保呀,有事吧?有事儿情说了,谁跟谁呢!只要我能帮上的一定会帮你!”梁兰在门旁的洗脸架上的盆里简单地洗了手和脸,擦完,把手巾搭在吊在屋梁下的搭杆上,问王红保。
王红保瞅着梁兰,说:“我想买一台彩电,想求你帮助挑一台。”
梁兰哦一声,想一想,到厨柜台上拿起雪花膏,抠少许一点,在脸上擦。
王红保闻到了一种在女人身上经常闻到的香味。
梁兰说:“现在买彩电的人特别多,进来的彩电质量又不能保证,眼下公司的彩电都是人家挑剩下的,又要新进一批,过两天吧!”
王红保犹豫一下,问:“挑剩下的不也卖吗?”王红保的意思是彩电不像大萝卜,剩下的扔掉。
梁兰擦着脸说:“买一回又何苦买质量不好的呢!”
王红保无言,梁兰去后屋搬来桌子,放到屋地中心,客气地说:“不急,就在这吃饭吧?在这儿吃吧!孩子和她爸也该回来了。”
王红保意识到不能逗留,说着不在这儿吃,就朝外走。梁兰送他出屋,到大门口,嘱咐王红保:“过两天你再来吧!”
王红保骑着自行车朝回走。边走边想梁兰说的意思,真的彩电有毛病?还是她不愿意帮呢?
回到家里,董姣问事情办得咋样?王红保坐在凳子上,倚着柜,心事重重地把到梁兰家的过程说一遍。董姣平和的说:“那就再等等吧!”
王红保左右想还是不求人自个儿去买的好,于是到了晚上,他到李老抽家里,李老抽坐在床上,一身尘土,一脸憨相。王红保对李老抽说:“没有睡呀?我想叫你帮助我进镇子买彩电。”
李老抽痛快地说:“行,啥时候去?”
王红保说:“明天。”
董姣炒了两个菜,王红保约李老抽到家里坐坐,说好了明天走的时间,李老抽晃悠着走出屋门。王红保望着李老抽走出大门,喜悦地叨咕:“人越穷越懂人情。”
董姣说:“人家都说宁交嘎子,不交傻子,你没能耐交上梁兰也别责怪人家!再说人家让你等等,又没说不帮你呀!”
王红保说,就为台电视机能再去找人家吗?自己买,不麻烦人家了!
第二天,李老抽赶着王红保家的毛驴车,王红保坐在车上,到镇子上买彩电。傍晌午他们进了五金交电商店,售货员姑娘听王红保说要买彩电,她看看王红保,犹豫一下,说:“你等两天再买吧!”
王红保说:“我家离这五里所地,来一趟也不容易,今天说啥也得买回去。”
姑娘说:“你买了别后悔!”
王红保说:“我不后悔,全家人干一年了,都急着买彩电。”
姑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转过身去搬彩电。他们在姑娘的帮助下,挑了一台十八英寸的彩电,花了两千三百元。
把彩电拉回了家里,王红保像发了大财,等不及天黑,就跑出去把电工找来安装。电工忙活到落日,电视安好了。电工打开电视机,奇怪的是,电视机右上角有一片黑,怎么调也那样。电工关了电视,嘀咕一句:“坏电视机!”
“坏的?”王红保看着电工问。董姣连和爸妈都不作声,两位老人是王红保特意到前院请来看电视的。
电工检查一遍线路和天线,又把电视机前后左右看一遍,说:“没错呀!”
电工重新打开电视机,电视声音倒是清晰,就是右上角有一片黑,看着碍眼。电工关了电视机,判决似地说:“这台电视有毛病!”
王红保皱起眉头,一脸愁相,上前抚摸着电视机,问电工:“你修不了?”
电工说:“我可修不了,你们到商店去换吧!”
王红保皱着眉头问:“给换吗?”
电工说:“那咋不给换,只隔一宿。”
电工和李老抽吃完饭走了。一家四口人商议这电视咋办。都沉着脸,气氛很沉闷,王红保的心情特别不好,不住地皱眉头、叹气,不停地叨咕:“人家不见得给换,这事怪我,还德再找梁兰给买了。”
不给换这电视机就白瞎了,爸爸妈妈和董姣也这么想。
董姣说:别再犹豫了“这事你还得去找梁兰。”
王红保很有顾虑,说:“咱们瞒着他买的,她会管吗?”
董姣不以为然,说:“她又不知道你买电视了,她会管的!”
王红保没别的办法,起个大早,极不情愿地揣了五十元钱,让李老抽用毛驴车拉着他来到梁兰家。
上班的时间还没到,毛驴车停在了梁兰家的院外,敲了门,梁兰从屋子里走出来,打开大门高兴地说:“红保啊,赶的早不如赶的巧,就跟算过一样,彩电降价了,一台一千八百元,事先我知道,这是商业秘密,不能透漏出去,我就没通知你。”
王红保脑袋轰然一响,这是他没料到的。怔怔地看着梁兰,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半天了,王红保感恩的说:“太麻烦你了!真是太麻烦你了。”
梁兰说:“王红保你净说外气话,乡里乡亲的,麻烦个啥!这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啊”
王红保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控制住了。心里懊悔,王红保啊王红保你自己太虚荣了,自尊心太强了,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忙了一大早晨,终于李老抽和王红保赶着毛驴车,拉着新彩电兴高采烈地返回了
王红保经过买彩电这一阵子折腾,灵魂受到了极大的洗礼,他就好象是变了个人似的。
误入岐途
王红保通过买彩电的反复,才明白自己原来就是一只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原以为自己是黄狮村的能人,人尖子,人精,是黄狮村唯一的首富——财主。却原来黄狮村不显山不露水,不露富的人大有人在!自己真是太可笑了呀!他开始沉下来反复思索大家是怎么都富起来的,他扳着指头给全村富起来的人排排队,悟出来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黄狮村连他算起来响应政府号召栽种猕猴桃的共有六家,当时,他是带头人,为此,他胸带大红花,走街串巷风光过。然而,仔细算一下,这四家一年下来收入不上万元。可是,大部分没有栽种猕猴桃的家庭的青年人都出外打工了,有的出海打渔了,几年后回来就成了暴发户,可人家就是不张扬,反倒是自己.......哎!真是井底蛤蟆没见过碟大的天哪!真让他王红保无地自容了!不行!必须要赶上去!真正成为黄狮村的首富!于是,王红保开始筹划自己能够一夜暴富的项目来。
当时,县里有牛绳,贩牛不失为赚大钱的短平快致富项目。 王红保决心下定,决定到邻村杨岗村有贩牛经验的老同学刘雪刚哪里去领经。
第二天,王红保起个大早急急慌慌顺着土路去杨岗村,路边的田野一望无际,远处有一群羊,白白点点撒在黄土地上。王红保琢摸这个村养牛大户有几个,杨岗村刘雪刚家是其中一户,他和刘雪刚是初中同学,好说话,价格高点低点都没关系。他盘算,这笔买卖做下来,一头牛赚几百元,十头牛就是几千元。几千元啊!他一想到一夜之间要拿到几千元,就心发颤,头发胀,兴奋得要晕过去。祖祖辈辈什么时候一下子能挣几千元啊!村里人要知道自己做成这么一笔大买卖,还不炸了营,这可是黄狮村有村史以来没有过的事。
王红保陶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刘雪刚家。刘雪刚家屋门敞着,往外涌着热气,从玻璃窗户望进去,屋里坐着不少人,围着饭桌吃饭,嚷嚷吵吵。王红保先到院子西侧牛棚看看,牛们吃草的悠闲站着的卧着的,头头膘肥体壮,他估摸一下有二十多头。刘雪刚的媳妇出屋门往院子泼洗碗水,看见了王红保,朝屋里喊:“哎,雪刚,红保来了!”
刘雪刚从冒着热气的屋门口钻出来,这是个黑脸汉子,中等个子,见王红保看牛,说:“红保,老同学,那阵风把你这个种植猕猴桃专业户给吹来了?”
王红保转过身来,说:“来看看你这几头牛。”
刘雪刚说:“牛有啥好看的,快进屋里坐!”
王红保边往屋走边问:“你家这么多人办啥事?”
刘雪刚在身后说:“来几个亲戚!”
王红保进了外屋,热气中他恍惚看见不少人在两个锅台之间来回忙乎,他不知道该上东屋还是上西屋。刘雪刚在身后说:“上西屋吧!”
西屋地上放着饭桌,围着桌子的人正喝酒吃菜。王红保进屋刘雪刚就向他介绍屋里的人,王红保想着买牛的事没在意都是些什么亲戚。刘雪刚又向那些亲戚介绍王红保。那些亲戚都请王红保入席。王红保说吃过饭了,顺势坐在地上凳子上。那些亲戚都说我们就喝我们的了。
王红保说:“你们喝,你们喝。”
刘雪刚把王红保领到东屋坐着。
王红保接过刘雪刚递过来的一支烟吸着,刘雪刚外屋里屋外走一遭安排好干活儿的人,就坐在王红保面前的椅子上,和王红保对着脸吸烟,唠家常,等王红保说明来意。
王红保说:“南阳一个大公司来几个人要买牛,找我办办。”
刘雪刚一惊,回过神来,说:“你闹大了!”
王红保心里得意,嘴上说:“哪里,家常便饭。”
刘雪刚问:“价格咋样?”
王红保说:“价格要是孬我能到你这儿来吗。”
刘雪刚有几分激动,对外屋喊:“哎,给我老同学沏一杯茶拿来!”
刘雪刚媳妇端上来一杯茶放到王红保身旁柜上。
刘雪刚探着问:“红保,你看我那牛……”
王红保说:“我看你都卖了算了。”
刘雪刚思量着说:“我也那么想过,今年是旱灾严重,草没长起来,牛冬天缺草。但下一年种地也用牛,总得留几头呀。”
王红保说:“也行,这次我就买十头。”
刘雪刚关心地问:“一头多少钱?”
这是实质性问题。王红保想,这儿的价格是一头好牛二千多元,最次的也得五六百元,平均一头牛七百元就赚钱,这个价怕是刘雪刚不干,但他还是咬着牙说:“七百。”
刘雪刚吃惊地看着王红保,半天才回过神来,说:“这么贱,这不是白扔牛吗!”
王红保从刘雪刚神态上断定七百买不下来,说:“我说的价格是南阳人给的,我给你加五十元,七百五。”
刘雪刚说:“红保,你这不是说笑话吗,咱们这儿哪有七百五的牛?你是不是来捡便宜?”
王红保说:“你说多少?”
刘雪刚说:“看在咱哥俩情份上,最少九百五。”
王红保知道这个价格并不高,但谁不想多赚几个呢,他摇着头说:“你这要价太高了。”
刘雪刚脸子一沉说:“你给的价太低了。”
王红保说:“这样吧,一掰两半儿,八百。多一分也不加了,南阳那头的蜡我去点。”
刘雪刚低头不语。
刘雪刚媳妇走进屋来,边用毛巾擦着湿手边说:“你们哥俩咋干坐?到西屋喝着说。”不由分说,连扯带推地把王红保推到西屋,正喝酒的人们给他们让了地方,给他们倒酒。王红保也觉得饿了,想到一次挣到几千元,就放开量儿喝起来。
刘雪刚边喝边帮助王红保吹,边向亲戚介绍:我和红保是同学,头几年在水库干活儿时,我体格不行,他体格好,没少帮助我干活儿,人憨厚,没坏心眼子。眼下是咱黄狮村的暴发户”
亲戚们点头说:“一看就是个有本事有能耐的人。”
王红保酒足饭饱,和刘雪刚说定了牛的价格,晃悠着走出大门,对刘雪刚说:“兄弟,八百一头,多一分我也不掏,你这富日子还在乎百二八十元的,明天我来拉牛!”
刘雪刚舌头也不大好使,挥舞着手说:“走你的,啥时候拉随便,拉哪头随你挑,牛不就是咱哥们儿的吗,八百就八百。”
王红保回到家,董姣见他酒气很深,没好气地说:“在哪灌的猫尿?”
王红保也不答话,跑了这么多的路,费了那么多的口舌,太累了,头晕眼皮沉,爬上床躺倒睡了。”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时分,王红保口渴得厉害,拉着电灯下地,到水缸舀一瓢水喝了,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见董姣蜷着身子,睡得死猪一般,他想到要挣到手一笔钱就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推拥董姣。
董姣醒过来,惺松着眼睛看看王红保,问:“干啥?”
王红保说:“嗳,老婆呀!我要发一笔大财啦!”
董姣眼睛睁大了,问:“你活见鬼了吧?”
王红保说:“真的!”
董姣坐起来,愣怔地看着他。
王红保一五一十地跟董姣说了事情经过。
董姣问:“你在刘雪刚哪儿买一头牛花八百,卖给南阳人多少钱一头?”
王红保说:“至少一千。”
董姣惊讶地说:“一头牛你赚二百?”
王红保沉稳地点头,好像钱已经到手了。
董姣也挺激动,她和王红保结婚后,没有一次挣过这么大的钱。但她有些不放心,说:“我看这事玄,南阳人就傻子似地让你赚?”
王红保很有把握地说:“我也不是吹呀,南阳人鬼不过我。”
董姣瞧不起地撇撇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歪倒头又睡了。
第二天早饭后,两个南阳人来到了王红保家。进了屋,董姣一看是两个帅气的小伙子,拿起笤帚想扫扫院子,两个小伙子说:“嫂子你别这样,我们也是农村出来的,习惯这样。”说着盘腿坐到凳子上,点着烟和对面的王红保唠家常,很实在。一个小伙子说着话,从身后扯过拎兜,从里边掏两包干鱼,说“麻烦王师傅了表示一点意思。”
王红保不自在,心想,麻烦啥呀,我是为了挣钱,两个小子还蒙在鼓里呢。站在地上的董姣接过去干鱼干,高兴得连咽两口唾沫,她第一次收礼!她把鱼干放柜上。
王红保问:“你们咋没有带车来?”
两个小伙子不回答,一个问:“联系妥了吗?”
王红保说:“说好的嘛,你们两天后来车拉牛。”
两个小伙子就赞扬王红保办事利索。
那个在镇子宾馆跟王红保说得挺热乎的外套夹克衫的小伙子说:“牛在哪儿?我们先看看牛。”
王红保说:“牛在杨岗村。”
夹克衫问:“价格咋样?”
王红保犹豫了,他要说一头牛八百,那不白忙了吗,难道我只为两袋干鱼!要说一千元一头,一会儿到刘雪刚那儿小伙子一问岂不露馅,他原想小伙子交给他钱拉牛完事,没想到他们还要先看看,他后悔没跟刘雪刚说好向南阳人保密价格的事。
王红保一犯惦算,脑门儿就沁出了汗珠儿,他终究第一次做这种买卖。夹克衫看看王红保,又看看站在地上的董姣,笑了,对王红保说:“王师傅,咱们认识就是朋友,以后要常打交道,我说句实话,谁给我们买牛,我们给谁回扣,我们公司规定每头牛购买价八百元,少花的钱都是你的。比如你五百元为我们买一头牛,省下那三百元我们就给你,这个回扣跟卖主不能说,为你保密嘛。”
王红保一听人家这么实在,把个事儿说的不藏不瞒,自己还藏着掖着打小算盘,太不仗义了,对人家实在着点吧,他说:“我给你们买的牛是八百元。”
两个小伙子面面相觑。王红保怕他们不信,说:“我说的全是实话”
夹克衫说:“王师傅你说哪去了,我们不是信不过你,而是这么一来让你白忙乎了。这样吧,我们特意给你定个价,收购价七百五,那五十给你。”
王红保心中激动,他真想给小伙子磕个头。董姣高兴得心跳,慌手慌脚地端着茶壶给两个小伙子倒水。
小伙子抽着烟,说:“王师傅,你忙一回也不容易,我们知道,这儿的农村没个挣钱门路。这么着,为了让你多挣两个,咱们去买主家看看牛,再往下砸砸价,尽量多给你几个。”
王红保心中又是一阵激动,他想真是遇上贵人了,别看人家年轻,胸怀宽呀,真是大城市人见识广啊!
王红保带着两个小伙子来到刘雪刚家,刘雪刚正端着筛子在牛棚给牛添草,见王红保领着两个城里青年人进院就知道来意了,忙招呼三个人进屋。刘雪刚媳妇坐在床上做针线活儿,见来了人就下地让座递烟。
王红保坐在凳子上抽着烟问刘雪刚:“你亲戚都走了?”
刘雪刚边给坐在边上的小伙子递烟边说:“走了,吵闹两天,烦死了。”
王红保向刘雪刚绍了两个小伙子,又向小伙子介绍了刘雪刚,然后说:“两个师傅来看看牛,再谈谈价。”
刘雪刚说:“价不是说好了吗?”
王红保刚想说话,那个夹克衫抢先说:“王师傅跟我们说价格了,说一头牛七百元。”
王红保和刘雪刚同时一惊,相互疑心地看看,又都看小伙子,夹克衫从容地说:“有一件事我们忘了告诉王师傅,我们公司规定收购价最高是六百,所以这事也不怪王师傅。”
刘雪刚那脸气色终于过去,缓过神来,他涨红着脸对小伙子说:“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人不愿意跟三吹六哨的人打交道。王红保咋跟你们说的我不知道,我们俩商量的是每头牛价格八百元。我这个人不会撒谎,小师傅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出去打听村里人,我是那种三吹六哨的人吗!”
刘雪刚说完恶意地看看王红保。
王红保听话听音,刘雪刚怀疑自己跟南阳人撒谎。他对小伙子不满起来,想揭穿小伙子玩心眼子,但想到小伙子说的为自己多砸两个钱,又要对卖主保密,就忍住了。小伙子是为自己着想。
小伙子朝刘雪刚挥挥手,说:“王师傅也说过好牛八百元,其实今年南阳北部闹旱灾,牛膘没上来,值八百的牛有几头?刚进院时我扫一眼那牛,一头也就值五百。”
刘雪刚急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忿忿地说:“五百?你说着玩吧?受灾不假,不见得家家的牛都孬,我有的是庄稼桔杆喂牛,我那牛是头等牛,一头至少值一千二,要不是老同学来买,少一千我不卖。”刘雪刚气得转了两圈。
小伙子摆着手,意思是别争了,说:“刘师傅你别着急,我们这买卖是长期的,咱们认识就是朋友了。这样吧,我们是公家事,买啥牛也一样,我们在你牛棚里选差一点的牛,价格便宜点,也让我们回公司有个交待。”
刘雪刚气仍没消,红头涨脸地说:“我那棚里没差牛。”气愤地坐在凳子上。
小伙子笑笑,瞅瞅王红保。
王红保明白小伙子的意思,自己该出面了,说:“雪刚,不就几头破牛吗,值得急吗,你觉得亏,你说多少 钱一头?”
刘雪刚说:“说定八百就八百,这个价本来就亏了,但说定的事不能改,做人吗,不能三吹六哨。”
王红保看夹克衫,夹克衫说:“刘师傅你没明白,我知道八百你没多要。可是我们要建立长期客户,第一次打交道你贱点,让我们经理信任你,以后再来拉牛,多少钱一头随你要,一千五一头我们也不还价。”
王红保说:“就是嘛,做买卖要看长远点,别为芝麻扔了西瓜。”
刘雪刚说:“那依你们多少钱一头?”
夹克衫抢着说:“七百五,这次我就给这个价,算交个朋友,回去我们跟经理说,下次来把少给你的钱补上。”
刘雪刚说:“我不认识你们,我只能跟王红保说话,红保,你说句话吧。”
王红保说:“就这样吧,七百五,我担保!”
刘雪刚说:“你可不能三吹六哨!”
夹克衫抢着说:“王师傅是我们公司驻南阳市的代理人,他的话就算数了。”
刘雪刚说:“写个合同吧!”
夹克衫笑了,说:“不用了,我们公司几千万资金,千二八百的就等于咱们家庭的几厘钱,我再来多给你几厘钱算事吗?”
王红保认定两个小伙子所在的公司大得不得了,以大财主的口气说:“就是,你倒是穷光腚子没见过钱!”
价格就这样谈妥了。刘雪刚见来的人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就留他们吃饭,想套套近乎。王红保不愿意让刘雪刚和这两个财神爷拉上关系,说家里准备好饭了,不由分说地领着两个人往外走,并说定明天来拉牛。
到王红保家,董姣早准备好了酒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喝,董姣问谈的咋样?王红保也不避讳两个小伙子,说:“还行,砸到七百五一头。”
董姣惊喜地说:“那不赖呀,一头牛咱们能赚多少钱?”
王红保说:“一头牛赚五十,要是再给加五十就一头赚一百。嗳,师傅,那五十能给加吗?”
两个小伙子可能饿了,埋着头喝酒吃菜,听王红保问,都胡乱地点着头说:“能,能。”
王红保对董姣说:“一头牛能挣一百元!”
董姣高兴了,这买卖要是长期做还发不了财?她喜手喜脚地端菜端饭。
两个小伙子吃喝完,说明天早晨开着汽车来找关小才去拉牛,到时候牛、钱两清。离开王红保家,骑上自行车回县城了。
上当受骗
第二天一早王红保吃的饱饱的,穿戴整齐,坐在家里等候那两个南阳人。
窗棂上有了太阳光,还不见两个小伙子到来。他下地来回走,一袋烟功夫过去了,还听不到街上有汽车响。在院子里喂猪的董姣进头来问:“不是说好今天去拉牛吗?”
王红保说:“对。”
董姣说:“是不是车坏到道上了?”
王红保不语,他想这种可能性不太大,也许汽车正往这儿走哪。他焦躁不安地在地上来回走。实在耐不住了,就出了屋,朝大门口走去,他想到街上等着,车也该来了。
街上很肃静。冬天庄稼人没事干,大多躲在屋里干零活儿或打扑克。太阳升半杆子高了,阳光撒在街上。王红保不知觉地走到了李老抽家大门口,门口前摆着两张桌子,几个人在忙什么,地上热气升腾。王红保知道李老抽正带着几个人买牛杀着卖,每头牛挣个百八十的。王红保不自觉地走过去,想看看热闹。
李老抽刚在桌子上把一头牛的肉剔出来,铺在桌子上,说邻居女孩儿:“快去端热水!”小女孩儿跑回院子,一会儿端着一盆热水趔趔趄趄走来。李老抽说:“往肉上泼!”小女孩儿就将水泼上去。王红保知道,热水渗到肉里一冻,增加重量。
旁边三个小伙子把刚扒下来的牛皮展开,肉面朝下铺到地上。李老抽看王红保一眼,问:“没事干?”
王红保顺口说:“没事干。”
李老抽说:“跟着我杀牛吧,一天给你开五元钱。”
王红保瞧不起地说:“小买卖没意思。”
展牛皮的三个小伙子瞅瞅他,一个讥笑地说:“操,牛上了,还小买卖没意思。你整啥大买卖了?拿出来让咱们开开眼。”
王红保按捺不住要说出他的大买卖,但怕传出去别人气地慌,就忍住了。
小伙子展好牛皮,上去踩,是让牛皮尽量多沾土,踩完,把牛皮卷起来,让沾了土的牛皮冻成卷,拿到外面卖,份量就重,多卖钱。
王红保常看到李老抽杀牛掺假,以前他觉得这么干也挺挣钱,现在有一宗大买卖的钱要挣到手,就觉得李老抽太小家子气了,掺点土兑点水,才十几元几十元,和自己的上千元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以前总是眼馋李老抽这买卖,今个儿他真有点瞧不起李老抽了。
太阳一杆子高仍不见村头有汽车的影子。王红保倒剪双手,慢慢地走到村头,村头通往镇子的土路上空空荡荡。这车怎么了,难道真坏了?
王红保心神不安地在村口来回走。不远处闲站着王支书和董相华,两个人说闲话,都抄着手,无所事事的样子。从另一个街口冲出来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女孩儿,八九岁,绿底紫花色棉袄,肩部露着棉花,青色的棉裤短了一截,暴露的脚脖子黑乎乎的,可能从来没有洗过,扎着一条浅红色的头巾,乱蓬蓬的头发从掉了色的头巾里探出来。自行车后衣架上绑着个柳条筐,筐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有黑迹,很脏,布下伸出一根秤杆,小女孩儿喊着:“卖驴肉了!”
驴肉?王红保心里一动,他喜欢吃驴肉,俗话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只不过他舍不得花钱买,今个儿有上千元做后盾,他决定买二斤。他招呼小女孩儿过来。
小女孩儿下了车子站在他面前,王红保 问小女孩儿肉的价格,小女孩儿说了,他没用心听,他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不会骗人。他从衣兜里掏钱,这十几元钱在他兜里揣有些日子了,舍不得花,刚想让小女孩儿称肉,那边的王支书和董相华走过来,问:“红保,你要称肉哇?”
王红保说:“称点,一会儿家里来人。”
王支书说:“那不是驴肉。”
小女孩儿生气地说:“是驴肉。”
董相华抱着膀,说:“是驴肉也掺死狗肉了。”
王红保掀开筐上的布看看,筐里是红红的肉,分辨不出掺没掺死狗肉。这些日子乡里正到处打狗。他问小女孩儿:“你这驴肉是掺狗肉了吗?”
小女孩儿嘟着嘴不作声。
王红保打量一下小女孩儿,问:“你是哪个村的?”
小女孩儿嘟着嘴,机械地回答:“杨岗村的。”
王红保打量小女孩儿,有些面熟,两个村人常见面,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见王红保把钱揣进兜里,白了王支书和董相华一眼,骑上自行车朝另一个村口驶去,远处传来她 叫卖驴肉的喊声。
王红保等到晌午了也不见那两个南阳人来,他回了家。
董姣坐在床上纳鞋底,问道:“那两个南阳人不来,你也不告诉你老同学一声,让他干等。”
王红保一想,对呀,刘雪刚也等着呢,得去告诉他一声。他对董姣说:“我这就去刘雪刚家,告诉他南阳人今个儿八成不来了;要是那两个南阳人来,你让他们直接去刘雪刚家。”
董姣用力拽一下麻绳,哧地一声,随口说:“行,我就说你已经去了刘雪刚家。”
王红保出了村庄,顺着土路迈开大步直奔刘雪刚家。他一进街口,老远看见刘雪刚在大门口扫大街,他走近刘雪刚,刘雪刚直起腰看见了他,有些意外,问:“你咋来了?”
王红保说:“我来告诉你一声,两个南阳人没来,怕你等急了,来告诉你一声,今个儿可能不来了。”
刘雪刚眨巴着眼睛看着王红保,嘴唇干动说不出话来。王红保觉得刘雪刚反常,问:“雪刚,你咋啦?”
刘雪刚说:“那两个人刚开着汽车把牛拉走了。”
“拉走?”王红保脱口问,脑袋有些发炸。
刘雪刚说:“是呀,他们从东边那条道来的,说你病了不来了。”
这回轮到王红保眨巴眼睛看着刘雪刚,嘴唇干动说不出话来,他脑袋嗡嗡响,整个身体像这黑土一样空空荡荡,毫无内容。他觉得一切生命都停止了运行。
刘雪刚不解地问:“你有病呀?”
王红保脑袋仍然嗡嗡响着,说:“我是病了,吃了药好些了。”
刘雪刚问:“你来干什么?”
王红保吞吞吐吐地说:“我来看看……钱……他们给你了吗?”
刘雪刚说:”给了,一头牛七百元。”
王红保又是吃了一惊,问:“不是说好了七百五一头吗?”
刘雪刚说:“他们说得扣出五十元回扣给你,我想也不能让你白忙,就同意了。”
王红保感到心跳加速,脑袋两边的太阳穴一鼓一鼓的,喘气有些紧张。
刘雪刚说:“我还和他们争执半天,给你的回扣应该他们出,不应该算在我头上,他们说你让这么做的,扣出的钱,他们会转交你,就让他们把牛拉走了。”
王红保有些支撑不住身体,他觉得该马上离开,他转身朝村口走。刘雪刚在身后说了什么,王红保根本没听清,迷迷糊糊地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王红保感到,回家的路又窄又长。
第三章梦想梦灭
窗外世界
七月的南阳市骄阳似火。
王红保拎着个黑色的皮革兜子,戴着耷拉舌头的帽子,打听着来到了南阳市,他站在一座大楼下撒目一会儿,这实际上是一个建筑公司的办公楼,楼上边的墙上还隐约看见有第几工程公司的旧字,暗示着这个公司曾经辉煌过。改革开放,旧的体制退出了舞台,新生事物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终究是第一次进城找工作,又是脱离了土地来到城里找高级工作,心情紧张。
正当王红保羞愧难当,没脸在村里呆并下决心要到南阳找那两个牛贩子算账的时候,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给王红保写来了信,信上向王红保说明了他们为何匆匆离去的原因,表示十分抱歉,并诚惶诚恐地把王红保赞美了一番,说是象王红保这样有本事的人,不能毁在农村里,应该走出来闯世界。说是已经在南阳给他谋了好差事,还说要当面把王红保那份所得的份给他。这是王红保原来的闹心恼怒,顷刻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既然人家不是好意欺骗自己,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把来信也让董姣看了,董姣也没啥好说的。就这样,王红保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在贤淑的妻子董姣的支持下,踏上了下海打工的路。
王红保怀着对前途美好的憧憬,他再次陷入迷茫中。
大街上的汽车来来往往,楼房一望无际,行人脚步匆匆,紧张的气氛弄得王红保心中慌乱。
王红保高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街道旁朝前走,他走一小段路就跟行人打听《大众生活报》社在哪里?有的人知道,有的人说不清楚,有的人不知道。他想城市太大了,打听个地方这样难,这要是在我们村,谁家住哪儿我全知道,谁家是铁大门还是用向日葵杆绑成的大门,我也知道,你就是问谁家有几头驴、几只羊、几口猪我都能说的一清二楚。
他走了几条街,打听了无数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大众生活报》社。这是僻街的一座四层楼,他问楼下的人,说这是市水利局的楼,报社租了四楼。王红保上到四楼,见走廊两旁的门口上分别挂着“总编室”、“编辑部”、“发行部”、“广告部”等牌子,一副大报社的繁荣景象,他正撒目,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干瘦的小姑娘,戴一副眼镜,王红保想到了虾米,这姑娘瘦得跟虾米差不多。姑娘看见了他,问:“你找谁?”
王红保将南阳人写的介绍信递上去。那姑娘接过信看后,说:“你跟我来吧!”
姑娘领着王红保到一个门口,门上挂着“总编室”的牌子,姑娘对屋里说:“佟总编,那个人来了。”回过头来说王红保:“上屋吧,这是总编。”
王红保有些胆怯,总编可是老大的官,他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他试探着走进屋。靠窗子办公桌后站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白白胖胖的,戴一副眼镜,觉得面熟,还没等王红保反应过来,那个人站起来说:“王老师,你把我给忘了吧?我叫佟风,就是去西峡买牛的那位呀 !”
王红保激动地握着佟风的手:哎呀!是你呀!
佟风热情地让王红保坐在沙发上,给他沏上茶,然后,又反复的向王红保道歉,弄得王红保很不好意思。
佟风说,王老师怀才不遇啊!现在国家改革开放形势大好,正是王老师这种有抱负有理想的人大展宏图的时候,不能呆在深山里,那样实在太太可惜了。接着,佟风又向王红保交待了工作。
佟风从桌子上扯过一张报纸,递给王红保,说:“这就是《大众生活报》每周一张。”
王红保接过报纸看,和《南阳日报》一样大,报眉上标明出版日期:2000年7月19日,刚出版的报纸,文章题目和《南阳日报》大相径庭,不像《南阳日报》正规报纸那样严肃,正规的报纸没有这么多的广告,更不这么凌乱,王红保问:“这报纸是什么机关办的?”
佟风双手抱起膝盖,一副大度的神情说:“是市企业家协会主办,青年企业家协会协办,《大众生活报》社编辑的综合性报纸”。
佟风又对王红保说,一般来说,《大众生活报》招聘进来的人必须要交二千元风险押金的,而你是我专门请来的,押金就免了,也算是抵了我欠你的钱。
佟风接着说:“你这就算是正式上班了,先送两个月的报纸,免得同志们有意见,两个月后,我给你调整工作,颁发记者证。给你交三金,那时,你就是报社的正式成员了。”
佟风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紫本本儿,递给王红保说:“为了方便工作,你带上记者证,到哪都说是本报记者,照片就不用贴了,没人认真看。”
王红保接过记者证边看边高兴,爱不释手地反复摆弄,娘的,自己只字文章没发表过,做梦也都想当记者,今个儿竟然当上了。
佟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和一支圆珠笔,递给王红保,说:“这是报社发给你的采访用的本子和笔。”
王红保更是兴奋,这家伙的,不用自己花钱,都是白给,在农村干活儿可没人给这个待遇。
佟风说:“没事了,相信王老师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王红保走出屋子,快步朝楼下走去,他急需做成几笔业务。他信心满满地,有这个记者证,身份提起来了,自己成为富豪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
回 头 浪 子
王红保踌躇满志的当上了他梦寝以求的记者,积极努力地在《大众生活报》社干了两个月。为报社拉了不少业务,创了不少收入。两个月后王红保来找总编结算工资和提成,按照总编佟风事先说的,两个月后要给王红保调整工作呢。但是,他接连几次到总编室除只见原先领他见总编的那个姑娘外,一直见不到佟风,问那姑娘,那姑娘说总编出国学习得半年才能回来,说,总编留有话,说让王红保好好干,回来就给他转正。听了姑娘的话,王红保无话可说,只有耐心等待。
事实上,两个月前,佟风给王红保几句甜言蜜语,并给他记者证,还给王红保了三百块钱,为了便于工作让他在市内一个巷子里暂时租赁一间房屋住下,有什么业务就和那位姑娘联系交接后,王红保几乎很少见到过总编佟风,他对这个报社里到底有几个人,也根本不清楚,王红保除了埋头工作,不愿意打听得太多了,因为也就短短两个月他就转正了,就会成为这个报社名副其实的记者了。这两个月里,他花光了从家里带的钱,但这有什么呢,两个月连工资和提成,那不就是钱吗?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自己决不能像在家里那么小气而丢人现眼。
可是,钱已经没有了,自己决不能再问家里要钱的,因为出门在外应该给家里汇钱,才能显示出他在外混成了,要是再问家里要钱,妻子董姣会担忧他王红保的。也会知道他在外面不咋的。但是,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出门在外没了钱就会成为无头苍蝇,就会成为流浪街头的乞丐!这怎么能行呢?还有这房租,不行!王红保想要去找那位姑娘先预支一点花着,然后再做打算,于是,王红保再次来报社找姑娘。可是让王红保懵头的是,当他来到报社时,这里人去楼空,连姑娘的影子也不见了,他头晕眼黑,心里空荡荡的一片茫然,意识告诉他,他再次被这个南阳人给耍了。很快,他的意识得到了证实,巷子里的街坊告诉他,这家报社实际就是个吃空买空卖空的皮包公司。
此时此刻的王红保心里就象是被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五味齐全,百感交集。他欲哭无泪,浮想联翩,在黄狮村他自以为自己是首富,结果呢,事实证明,富裕起来的人不是他一个,自己总觉得自己神通广大,而事实上买台彩电,都如此不顺利,自己总想一夜之间成为暴发户,而结果呢,总被人欺骗。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自己不实在,好高骛远,五大八大。虚荣自尊心强。还自私。王红保从心里对自己作了痛悔,认识到了自己失败的原因。既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就暗下决心,痛改前非。现在他要做的是趁着还有点回家的路费,赶紧回家,一心一意的把猕猴桃种植好。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王红保买了回家的车票,在一个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离别两个月的黄狮村。
在王红保离开黄狮村的这两个月里,黄狮村发生了很大变化。黄狮村党支部书记董梁玉积极响应西峡县委政府以菌、果、药为西峡县的农业支柱产业的号召建立五里桥乡猕猴桃发展示范基地。,新官上任三把火,董梁玉把黄狮村原来搞猕猴桃的几家动员起来成立猕猴桃专业合作社,专业合作社享受政府政策优惠(资金、化肥、农药、冷库)以点代面,连片发展。
王红保的家首当其中。正当董姣焦急欲动员王红保回来的时候,王红保及时的回来了。
董姣劝王红保:不要泄气,不要再这山望那山高,从今以后脚踏实地的把咱家的猕猴桃种植好,这比什么都强。王红保也向董姣表态,从今以后安分守己,努力搞好猕猴桃种植和专业合作社的建设。
第四章 美丽乡村
春暖花开
历史的车轮驰入二十一世纪2017年。
不知不觉中,数个月过去了,2017的春节来临了。
过完年后,王红保购又买了大量的红心猕猴桃苗,(徐香品种)雇人栽种到自己承包的土地上,忙乎了几天,截止今天他成为坐拥近百亩猕猴桃园的果园主。
每当下雨的时候,王红保都会将空间中蕴含灵气的水变成雨水降到自家的果园里,同时,他也会分出很小一部分,降到黄狮村的每片土地上。
因为有了灵气的滋润,今年春天,黄狮村的植物发芽时间都比其他村早,特别是几株桃树,比周围几个村早一个多星期开花,让很多人感到好奇。
王红保果园里的猕猴桃树虽比村里的猕猴桃树早发芽了两三天,就算有人注意到了这种情况,也不会太在意。可不久之后,村里很多人都发现,王红 保种植的猕猴桃树发芽后,新枝生长速度要快很多,村里人闲聊的时候也会谈论这个话题,都说王红保的有本事,会种猕猴桃,以后他家的猕猴桃产量肯定比其他人高。
王红保为了别人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家的猕猴桃树就应该比别人好,他不计成本地在果园中施肥,当然,施肥过多对树木,特别是刚刚移栽的树苗有弊没有利,他只能控制施肥量。
到了四月份,王红保家的猕猴桃比别人家的早近一个星期开花,除了去年从别人手里转承包的猕猴桃树开了很多花,他今年刚栽种下的猕猴桃树也开花了。
王红保觉得虽然有灵气滋润,就算今年栽种的猕猴桃,也可以很好的挂果,但为了长远考虑,他将今年栽种的猕猴桃树开的花摘掉,不留果,以求猕猴桃树长得更快一些。
这一天,董相华主动过来帮忙摘王红保地里猕猴桃的花。
“红保,我已经联系好出售栗菇菌种的老板了,过几天就去买。”
“噢。”王红保应了一声,想到去年自己答应借钱给董相华,“缺多少钱呢,多没有,几万还是有的。”
“你还真阔气。”董相华呵呵笑道,“还缺八千多点,可以的话,借一万给我吧。”
“家里正好有一万多的现金,等会儿,我给你拿。”
“谢谢了。”董相华笑道,“看到你种的猕猴桃长势这么好,我也想多承包几亩土地种植猕猴桃了。”
“你家里现在承包了多少亩呢?”
“没敢多承包,就两亩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拿我家种的猕猴桃和你的比,差距太大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窍门啊?”
“哪有什么窍门啊,就是多施肥,多浇水,其他的本事,我就没有了。有可能我的地适合种植猕猴桃,具体为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猕猴桃和椪柑不同,椪柑剪下来,还需要放在家里存放一段时间,而猕猴桃摘下来就可以上市了,我看你这些猕猴桃树开花这么早,至少要比别人早成熟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可以让你赚不少钱啊。”
“希望如此吧。”王红保呵呵笑道。
这天中午,董相华留王红保在家吃午饭
“这是什么菇啊?用来炖肉特别的好吃。”
“松茸。喜欢吃的话,回去的时候,带一包回去吧。”
“松茸可是好东西啊,你还真舍得花钱啊。”王红保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董相华。
“就不兴我自己种啊?”董相华呵呵一笑。
“咱们这里有不产松茸。为了栽种栗菇,我可上网查了不少食用菌的资料,知道松茸的价钱很贵。”
“别说贵不贵了,我又不打算到大城市买房,对于穿戴,也没有什么讲究的,平时也不喝酒吸烟,还不兴许我买点好东西吃啊。”
吃过午饭,王红保和董相华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晒太阳,好不惬意。
“今年,你的猕猴桃产量能达到上万斤吗?”董相华问道。
“刚开花啊,都还没有结果,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呵呵,不过,我估计有上万斤的产量。”
“要是能够比别人早一个星期上市的话,那这上万斤猕猴桃卖个三四十万元不难……”
“打住吧,等卖了钱再说吧。”王红 保打断道,瞥了对方一眼,开玩笑道,
“我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等公路修好了,我还准备买辆车呢?”
“买什么价位的车呢?”
“先买辆奥迪车玩玩。你要是缺钱的话,多没有,再借给三五万,我这里还是有的。”
“红保,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王红保转移话题问道,“种植栗菇,有风险吗?”
“风险多少肯定有一点,不过,我觉得应该能赚钱。以前,我家里不是栽种过平菇嘛,也算是有点技术。”董相华说道,“我有个亲戚在一家市里一家大酒店工作,他与酒店老板关系不错,种出的栗菇可以直接提供给这家酒店,收入会很稳定。”
聊了一阵,董相华说家里有事,要先回去了。
“把钱带走吧。”王红保拿出一万现金借给董相华。
“我给你写张借条。”
“算了。”王红保摆摆手,“肯把钱借给你,就不怕你不还钱。”
董相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包松茸干,递给王红保。
“这么多啊,少说有两三斤吧?一斤几百块钱,这些松茸干好几百啊,太贵重了。”
“三斤多点,你就别管值多少钱了,拿回家吃就是了。”
“再送点好东西给你。”董相华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包人参片,“这人参的品质不错,用来炖鸡,炖排骨都挺好的,也可以用来泡茶喝……控制一下服用量,每天每人别超过三片,长期服用,平均每天半片就行了。”
“不会是野山参吧?”王红保带着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要是野山参,你说我舍得送给你吗?”董相华淡淡一笑。
东北之行
四月中旬的一天,王红保乘坐飞机来到了长春。
来长春之前,王红保买了一辆双排座的小卡车,买这辆车,就是为了方便此次东北之行。
来到长春的第二天,王红保来到郊外,找到一家养殖梅花鹿的养殖场,购买了三对梅花鹿,另外,还购买了一些割鹿茸的器具,包括割鹿茸前要给鹿注射的麻醉剂。然后,王红保又驱车来到距离长春市区有两百多公里的一家养殖场,这样养殖场饲养了紫貂和多个品种的狐狸。
参观饲养场的时候,王红保问道:“老板,要是这里的狐狸和紫貂放养在野外,能不能存活呢?”
“这个不好说,毕竟是人工饲养,野外捕食能力肯定要差一点。直接放归野外的话,可能很难存活。要是先放在一个院子里,弄一些活物进去,训练他们的捕食能力,问题应该不大。”
聊了一阵,王红保从这家养殖场购买了十多对的紫貂和狐狸。
忙乎了半个多月,王红保决定回家了。
“不管了,先回家,家乡很多植物适合在温带季风气候生存。”
王红保先从长春乘坐飞机到北京,之后从北京回南阳。
走出飞机场,王红保直接坐高速回黄狮村
回家的路上,王红保权衡再三,他觉得家乡气候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他可以很容易就获得 大量适合这种气候生存的生物。
快回到家的时候,王红保给董姣打了一个电话。
“老婆,我快到家了,你在哪里呢?”
“在家呢。”
“还行。”王红保笑道,“老婆,出去几天,我想你了”
天价猕猴桃
七月中旬的一天上午,王红保来到县城,中午,他在梁兰家吃午饭。
在饭桌上,梁兰问道:“红保,再过几天,猕猴桃就可以采摘了吧?”
“下个星期开始采摘第一批。”
“别人什么时候开始采摘?”
“至少要晚十天吧。”
“呵呵!”梁兰开心笑道,红保,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和骄傲,她很清楚像猕猴桃这样的时令水果,能够早几天上市,销售价格肯定要高很多,“真有你的。你种的猕猴桃个头比别人的大,而且早熟这么长的时间,你是怎么种的啊?”
“我也不清楚。傻人有傻福吧,我可比别人舍得花钱施肥。后天,我还要来县里,我摘一些猕猴桃给你们送过来,尝尝鲜。”
“红保,听说已经有水果采购商上门看猕猴桃了啊,能卖什么价钱呢?”梁兰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很多水果收购商想和我签订收购合同,开出最高的收购价有38块一斤,我都没有答应,让他们等到采摘的时候再过来,价高者得。”
“这么贵呢。今年有上万斤的产量吧?”
“应该有上万斤,具体有多少斤,我现在也不清楚。”
“这么说,今年少说有二十万的收入?”
“猕猴桃又不是一次采摘完的,刚开始能够卖个好价钱,等别人的上市了,能够卖个十块钱一斤就很不错了。就算别人的上市了,卖的价钱也会比别人高,应该能赚不少钱。”
几天后,王红保种植的红心猕猴桃开始采摘,这天,数位水果采购商亲自来到黄狮村与王红保商谈采购猕猴桃事宜,第一天采摘了一千余斤。
“各位老板,对于我种的红心猕猴桃,我还是挺自信的,大家都是明眼人,这水果的品质,大家都看得到。第一批水果,我准备以40元每斤的价格出售,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购买,谁要?”
“王老板,这些猕猴桃,我都要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高喊道,前不久,他得知这里有早熟的红心猕猴桃卖,而且个头大,品质好,亲自来到了黄狮村,看到树上挂着的猕猴桃,并品尝了猕猴桃的味道,下定决心全部买下。
“王老板,我买两百斤。”郑州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采购经理也跟着喊道。
对于一些水果收购商而言,红心猕猴桃每斤40元的价格实在太高了,虽然他们品尝过了王红保种的红心猕猴桃,觉得很好吃,可他们觉得愿意花钱购买高价水果的人毕竟是少数,听到王红保的报价,就放弃买的想法,但其中几个看到这些水果市场潜力的人并没有放弃,反而抢着购买。
“王老板,全部卖给我,我出45元一斤。”
“我也出45元。”又一个水果收购商跟着出价道。
“五十!”
“我也出五十!”这个水果收购商和另一位犟上了。
“五十五!”
“……”王红保愣住了,同时心里偷着乐了,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猕猴桃能够买一个好价钱。
“王老板,我出的价钱最高,这些猕猴桃都卖给我吧。”
“不行。”王红保微微摇了摇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栽种的猕猴桃经常用纯净水浇灌,品质根本不是其他猕猴桃可以媲美的,就算高出两三倍的价钱也是合理的。
“为什么啊?”买者问
“在我看来,我这些猕猴桃远比别人种的好吃,并不是早熟、个头大这么简单,我相信吃到这种猕猴桃的人,再吃其他的猕猴桃,肯定会觉得味道差异很大,就算将来别人的猕猴桃上市了,我的猕猴桃卖的价钱也要比别人高一大截。你出五十五元,我可以八百斤给你,剩下的,我以每斤五十元的价钱卖给别人。可能你会觉得自己亏了,但我不这么觉得,你多买了,赚的钱比别人多,所赚利润远远超过五元差价。我之所以想多卖几个人,就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猕猴桃会吸引回头客,今天卖五十、五十五的价钱,再过几天,价钱还会上升。大家好好考虑一下吧,要是觉得不能接受我的条件,可以放弃的。”
买主一脸好奇地望着王红保说完整大段话,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沉思片刻,拿起手中的猕猴桃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后,觉得味道太好了,点头道:“行吧,那我就买八百斤吧。王老板,你先给我过秤吧,下次同等价钱,可要多卖一些给我啊。”
“好说!”
卖给买主的八百斤猕猴桃称好之前,有四位客商表示要购买猕猴桃,每人以五十元每斤的价钱购买了五十斤,这样还剩下一百多斤。
“王老板,这些没有人要的猕猴桃卖给我吧,五十元一斤,如何?”
“好的,就按照你说的价钱吧。”
所有猕猴桃称完毕之后,一共一千一百三十斤,55元每斤的价格卖了800斤,50元每斤的价格卖了330斤,总共卖了60500元。
王红保的红心猕猴桃卖出天价的消息很快在黄狮村传播开来,不到两天的时间,绝大部分百姓都知道了此事,因为猕猴桃的价钱实在太高了,为了防止有人偷摘,王红保请了几个亲戚来帮忙,昼夜在果园里看守。
卖完第一批猕猴桃的第三天,王红保又接到了外商打来的电话。
这以后的来电络绎不绝,每天都有。
同奔小康路
在豫西 农村有句俗话说:光棍收心饿死狗,浪子回头金不换。王红保自我忏悔后,回到黄狮村,借着西峡县委政府大力发展猕猴桃的东风和优惠政策,专心致志地一心扑到猕猴桃的种植和管理上,天道酬勤,由于王红保采用高科技模式管理猕猴桃产业,致使他承包的几百亩猕猴桃
同期中比别人的猕猴桃早开花早结果,尤其是他的红心果(徐香品种)更是独树一帜,卖价高昂。这在五里桥乡乃 至全县成了不胫而走的爆炸性新闻,因为王红保种植猕猴桃有方,经济收入可观, 于是,在西峡县全县掀起了种植猕猴桃的高潮,王红保也成了种植猕猴桃技术员,办培训班,指导栽种猕猴桃技术,整天忙得不亦乐乎。
黄狮村支书董梁玉见时机成熟了,就动员黄狮村全体村民群众把自己责任田全部种植猕猴桃 并建冷库形成一条龙生产线,同时建成黄狮村千亩猕猴桃长廊,把原来的乡间小路硬化成村村通路路通沥青柏油路,方便了猕猴桃的向外运输。一个同奔小康路共同富裕的良好氛围基本在黄狮村形成。
黄狮村同奔小康路的致富模式很快作为推广经验在全县展开 ,媒体记者纷至沓来,黄狮村的新闻跃然纸上:
盛夏时节,走进西峡县五里桥镇黄狮村,一幅美丽乡村的和谐画卷映入眼帘:一望无际的猕猴桃生态长廊绵延不断,一座座样式新潮的农家别墅错落有致,一条条宽阔的水泥路连村入户、四通八达,一辆辆私家小轿车穿梭在乡间小路,文化大院、灯光球场、草坪绿地和村庄连为一体……谁也不会想到,十年前这个“穷得叮当响”的落后村,如今却成了全市文明新村的样板村。说起黄狮村十年沧桑巨变,村民们无不称赞被称为“群众贴心人”的村党支部书记——董良玉。2010年9月21日,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宣部部长刘云山来到黄狮村视察工作,称赞该村的幸福生活一点不比城里人差,并衷心祝愿黄狮村的乡亲们生活更上一层楼,日子越过越红火。
地处丁河岸边的黄狮村洪灾频发,水灾、虫灾让村民们吃尽了苦头,“荒滩、洪灾、贫穷”是村民曾经的记忆。20年前,承载着全村父老乡亲的致富奔小康的梦想,“受命于危难之际”的董良玉走上了村党支部书记的岗位。
面对组织的重托,面对村民的期盼,董良玉没有豪言壮语,而是扑下身子,从田间地头调查开始,四处走访农业专家,邀请县乡农技人员为黄狮村的发展“问诊把脉”。修路、架桥、治水患、建高产田,几年下来,黄狮村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让村民过上有尊严、有体面的生活”一直是董良玉和村“两委”一班人追求的目标。在一次与县猕猴桃办主任李华玲交谈中,得知西峡是猕猴桃的最佳适生区,而且前景不错,他就立即把李华玲邀请到村里进行实地考察指导,制定了黄狮村猕猴桃五年发展规划。
动员大家种植猕猴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祖祖辈辈种粮食、对猕猴桃一无所知的村民们都极力反对,无奈之下,董良玉就带头把自家的5亩地全部种上猕猴桃,,他自费从县城拉回水泵、水泥杆、铁丝等设备,建起了全村第一个猕猴桃园,还动员亲戚王红保种植猕猴桃,经过县乡专家的指导,2002年全村首批20亩猕猴桃果园挂果,当年董良玉的猕猴桃园和王红保的猕猴桃园收益惊人。这样的“收成”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乡亲们自发地把所有的土地都改造成猕猴桃果园。
为让群众熟练掌握猕猴桃种植技术,董良玉先后9次组织1300多名群众赴陕西、四川、湖南等地参观学习,引进“海沃德”、“秦美”、“金桃”等优质猕猴桃品种。经过连续五年的发展,全村猕猴桃种植面积达到3390亩、人均1.3亩,全村人均纯收入超万元,黄狮村成为名符其实的猕猴桃“一村一品”专业村。
按照“农游一体化”的发展思路,董良玉还请来郑州大学规划设计专家,制定新农村发展规划,走生态农业与旅游相结合的发展新路。几年来,黄狮村先后筹资1000多万元,对猕猴桃基地进行渠、井、路、林、电等配套,实施微喷节水灌溉2000亩,成为全市现代农业的精品园和观光园;投入资金50多万元,新建成占地8000平方米的农民文化广场,并多方筹措资金,高标准建起了新农村书屋和远程网络室,购置电脑4台,图书15个种类3500多册。
发展循环经济、提高生活质量,已经成为黄狮村群众的共识。他们把猕猴桃产业与循环经济相结合,以猕猴桃园为依托,抓住政府扶持发展沼气的有利条件,实施“果、牧、沼、游”四位一体综合开发,按照有机猕猴桃产业标准,推广绿肥套种、果实套袋等先进技术,形成了“以牧兴沼、以沼养果、以果带游”的农村循环经济链。
抓班子、带队伍、聚民心,是一个常讲常新、永无止境的课题,也多年来董良玉潜心研究的课题。在党员中开展“学习先进人物、争做行业标兵”活动,每年评出产业发展、乐善好施、尊老爱幼、邻里和谐、遵纪守法等方面的“优秀党员标兵”1—2名,公示上榜、表彰奖励,用身边的典型教育身边的人。同时开展典型带落后“1+1”联带活动,促进党员队伍素质提高、作风转变,靠党风带民风。
人改造了环境,环境也改变了人,人居环境的改善推动了乡风文明。农闲时节,村民们来到新农村书屋翻阅报纸杂志,借阅科技书籍,到远程教育教室收看致富节目,上网了解信息,已经成了人们的“家常便饭”。全国民主法制示范村、全国巾帼科技示范村、河南省生态文明村、全省“争先创优”五个好党组织、南阳市文明新村……一项项烫金的荣誉见证着黄狮村由贫穷走向富裕的铿锵脚步。
河南省西峡县黄狮村成了河南省农村的一面旗帜,成了共同富裕的美丽乡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