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北堂夜校开办以来,的确吸引了不少男男女女来读书学习,就连外村的青年也打着火把前来求学。
县委李书记不时还请县农科所的农技师前来上课。讲授农业生产科技知识。他本人也就当前的形势等问题上教育课,让广大农民群众了解当前农村的形势,做好各方面的工作,适应新形势的发展要求。前来听课的人都感到十分兴奋,学到了不少新的东西。
一天夜里,天刚下雨不久,来北堂夜校学习的人依然络绎不绝。离北堂村足有两公里远的葛营村,几个青年男女正结伴前来参加夜校学习,刚走出村头,就听到前面不远处的北小河桥下“哗啦”一声水响,人们还以为有鲤鱼上潮散卵哩,走到桥上用手电一照,原来是葛营村的赵瞎子掉到水里去了。急忙把他扶上岸来,瞎子全身湿透,却还嘻嘻咧嘴大笑。人们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到处乱走?他说他不是乱走的,他也去北堂夜校参加学习哩!
“你这样一个瞎子,还学什么呀!”有人问。
“听说北堂夜校有许多新鲜东西学哩!我看不见,听听也好!”瞎子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人们被他的热情打动了,每晚都一齐领着他前来听课。瞎子还学得一手拉二胡的本领,夜校的娱乐活动,他不时还站出来拉上一曲,为夜校增添了不少欢乐的气氛。
在北堂村,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贺兰婶,也每晚必来上课。她戴着一副老花眼镜,那股认真劲儿真让人不敢小看。学字练习,她一笔一划的写,就像刚入学的娃娃,写起来十分费劲,却乐也陶陶,那神采就像年轻了十岁。
那天夜里,李书记在夜校刚刚讲完课,人们都陆续离校回家去了,贺兰婶却拉着李书记的手不让他走。
“李书记,我有一件心事……”
“什么心事?”李书记莫名其妙。
“这里不方便,我想单独跟你谈谈。”贺兰婶神秘地小声说。
李书记觉得更加奇怪了。一个女人什么心事那样神神秘秘的?还要与我单独谈!孤男寡女独在一处,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李书记这样想着,立即挣脱了她的手,说:“有什么事你就明说吧!”
“这事让别人知道了,怕会影响你哩!”贺兰婶说。
“影响我?影响我的还会有什么事?”李书记心里揣摸着,脸上却严肃起来。
“怕影响我的事,你就别说!”
“我都想过了,但是,不说不行!我心里不安。”贺兰婶央求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干部、好领导,也只有你,才能帮到我……”
“你可不是叫我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李书记的脸开始变得狡黠起来。
“李书记,你可别误会。”贺兰婶连忙解释说:“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是求你打听一个人。”
“谁?”李书记问。
“我丈夫!”贺兰婶说。
“原来是这样!”李书记吁了一口气,“你何必这样神神秘秘呢?”
“你知道我丈夫是什么人?”
“什么人?”
“他是国民党的一个军官。”
“啊?!”李书记吃惊了。
原来,解放前,贺兰婶刚结婚那年,国民党就进村里抓壮丁,她的丈夫给抓走了。从此以后,贺兰婶婶每天以泪洗脸。刚做新娘的她就像守寡一样一直盼望着丈夫回来。谁知道,他一走就是十年,杳无音讯,也不知是死是活。后来才听到一点小道消息说,她的丈夫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升了官,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他跟随蒋介石逃到台湾去了。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以后就一直没音讯了。
“李书记,你是县里的领导,有头有面,你就帮帮我吧!我等他等得好苦啊!”贺兰婶说。
“如果有可能,我一定帮你。”李书记说:“问题是,不知道县里有没有他的档案材料。”
“那就拜托你了。”贺兰婶立即向他叩了个头。
“话得说回来,这事可真的不能让人知道啊!如果让人知道了,我这个县委书记的阶级立场就成问题了。”
“所以我要单独跟你谈哩!只怕走漏风声,你和我的命运就遭殃了。”贺兰婶说,“现在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你就看着办吧,我等你的好消息啦。”
…………
北堂夜校除了上文化课、农业科技知识课外,还经常组织青年学唱歌、跳舞,搞文艺演出,搞文体娱乐活动,为村里办一些公益事业。譬如:修桥补路,搞清洁卫生,为一些老、弱、病、残特困户打柴、挑水;农忙时还组织一些青年帮助缺少劳动力的家庭干农活。年轻人个个都有上进心,有公德心、有事业心,使村里的社会风气明显好转。报纸、电台经常有记者来采访。因而,北堂村夜校轰动全省。
一时间,全省、全国各地都有人来参观、学习、取经。赞扬北堂村夜校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飘来,远在内蒙古的一些解放军战士,知道了北堂夜校和杜晓涯的先进事迹之后,还发动了募捐活动,给夜校捐赠图书和办学经费。使北堂村夜校的办学设施进一步得到完善和充实。
杜晓涯还光荣地参加了省业余教育先进分子表彰大会。
(十)
自从办起北堂村夜校,人们求知识,学文化的热潮有增无减。涌现了不少动人故事。葛营村的赵瞎子来夜校求学,不小心掉到水里不说。慈梅寺村的寡妇章大嫂,那股读书求学的热情与坚持不懈的韧劲,确也催人泪下。她每晚要跑两三公里远的路来夜校上课,风雨雷电从不间断。有一次夜里,她不小心踩上一条毒蛇,给咬了一口,脚又痛又肿,差一点昏倒。被人抬到医院抢救后,才捡回一条命。后来她索性把被铺一卷,住在了北堂村一个妹妹的家里与她妹妹一齐上夜校。第二天一早才回去开工。人们问她,为什么这样不辞劳苦,不惜丢掉性命地去求学?她说,家里没有个男人,内内外外都得靠自己,不学点东西行吗?而且,将来再遇上一个如意郎君,不识字怎么写信谈恋爱?说得人们开怀大笑。
何平的姐姐何花嫁到了十多公里以外的沙岗村,也不时回来住上几天,到夜校上课。前不久,她爸爸在城边租了一个地方,开了一间裁缝店,把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一部缝纫机摆在店里,做起了裁剪缝衣服的小生意。后来县里成立工商联,需要一名归国华侨的代表,就被调到了县城里去了。家里一时没人照顾,她就回来住了一段时间,像妈妈一样照顾弟妹们。何平他们没有见过姐夫,不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都很想见见他。一天,他们都围在姐姐身边:
二姐说:“带我们见见姐夫吧!”
三姐说:“不带我们去,叫他来看看我们也好。”
何平也嚷着说:“我也要见姐夫,我也见姐夫!”
“好!好!过几天,我就叫他来看看你们!”
姐姐这样安慰着他们。
过了几天,她安排好弟妹们由邻居何凤婶照顾,自己真的到了省城里去了。
听说,姐夫是广州南方大厦里的一个小头目,也算得上是个有钱人家。只是,他在结婚大喜日子过后的第二天,才回到家里见新娘。办完婚事返回省城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
姐姐为了与他沟通,头几天就请人写信给他,却从来未收到过他的回音。也许姐姐觉得自己不识字,请人写信心里的情话不好说,所以他读起来觉得枯燥无味吧?要是这样他不回信也难怪。姐姐就主动回来上夜校,学一点文化,好把自己的心事写信告诉他。然而,姐姐学会写信后,自己写过几次信给他,他同样也没有回音。姐姐就犯疑了,“他为何这样对待我呢?难道他心里没有我吗?” 姐姐早就想到省城见见他,与他当面谈谈。毕竟,姐姐没有谈过恋爱。
如今,他们几姐弟提到想见他,她要见他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请他回来,好与家人聚一聚。
姐姐到了广州没住几天就回来了,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回到家后第一个消息却是一个噩耗——父亲在县城突然病死!
姐姐痛心疾首,一边嚎哭,一边唱着哭丧歌,惹得他们几姐弟也哭成了一团,惹得前来劝说、安慰姐姐的叔婶们个个都眼泪汪汪。
父亲死后,何平几姐弟成了孤儿,生活更加没有着落。二姐早早地嫁人了;三姐被政府送到县城读书;哥哥则去了孤儿院;姐姐见他年纪小,就把他带在身边。
何平跟随姐姐来到了她的婆家,第一个印象就是:他们住进了一间牛栏!
这是一间典型的农村三间两厨的租屋,黄泥砖瓦结构,上三间是一厅两个卧室,下两间是两个厨房,中间一个天井。姐姐的婆家有三口人,婆婆、姐夫和一个叔叔。那时,姐姐、姐夫和叔叔各住了一个卧室,婆婆就住在厅中。而厅里明显是一间曾经关过牛的牛栏。地上一坑一洼的,凹凸不平,墙上因有咸质而长出了一些白色的粉末,整个厅还残留着一种畜牲的骚味和牛屎的臭味。虽然,耕牛现在不知哪里去了,但可以想象,这间租屋,曾经是人畜共住的地方。
“姐姐,这屋好臭!”何平捂住鼻子说。
“小孩子知什么臭呀!”婆婆这样骂了他一句。
住了一段时间,姐夫就从省城回来了。何平满心欢喜,响亮地叫了一声“姐夫!”
然而,他却用鼻子“哼”了一声,就没有理睬他了。
一会儿,他拿出一些糖果分给了其他孩子,却没有何平的份。
姐姐说过,姐夫回来要分糖果哩!可现在,连一个糖果也没有!何平睁大眼睛,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姐夫,鼻子酸溜溜的,泪水在眼眶内打滚,可他怎么也没有让它流出来。
第二天,他就提出:要与姐姐离婚!
他提出离婚的理由,说是姐姐没有能力生育孩子!
“谁说姐姐没有孩子,我就是她的孩子!”模糊中,何平知道姐夫在欺负姐姐,为了给姐姐争口气,他不顾一切地顶了他一句!
谁知引起了在场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姐姐每天以泪洗脸,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面容憔悴,心力交瘁,正值青春年华的她,却好似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曾经有几次姐姐伤心过度,晕倒过去。最可怕的是,她曾经一度产生轻生的念头,真想一死了之。有好几次,她上山打柴砍树,砍着砍着就放声大哭起来,哭到天昏地暗了,还不想回家。哭声传到村里,一些好心的人摸黑上山把她扶回来,劝道:
“你不要做傻事呀!”
“你怎么可以想到死?你还有一个弟弟要照顾哩!”
“他要与你离婚,这样一个没心肝的人,爱不爱也罢!何必为他伤心啊!”……
其实,姐姐真正伤心的,并不是为他,而是为失去了的双亲,为自己如此不幸的苦难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