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公社革委会派驻北堂村的新村长叫金华,是革委会办公室的主任,一个抓笔杆子专做别人黑材料的人。他与杨晓是同学,也是该校红卫兵组织的一个骨干。杨晓荣升了革委会主任后,金华就被提为办公室主任。
“权欲出骄子,时势造英雄!”杨晓与金华深刻领会这句话的道理。他们审时度势,认准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大好时机,大胆冲在运动前列,希望自己成为斗争的活跃分子,在群众和媒体面前成为英雄。然后乘势而上,一步一步夺取权力,直至掌握权力的高峰。他们臭味相投,膨胀的权欲使他们滋生了“你倒不下,我可以上?”的邪念。因此,只要你被他们抓住了“辫子”,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也不管有多大有官职,他们也毫不手软地把你拉下马,置你于死地。
原五里桥公社社长吴昊就是被他们抓住了“辫子”,拉下马的。
吴昊在李勋培当县委书记期间,也曾体察到农村贫穷落后的症结所在。依照县委当时的部署,推行了“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眼看农村形势正朝着好的方面发展,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如何理解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吴昊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顾名思义,“文化大革命”,应该是在文化领域展开的革命。如果把旧的思想文化、旧的封建迷信、旧的风俗习惯、旧的传统观念革掉,树立新的思想文化、新的观念习俗、新的社会风尚,以适应新中国社会主义发展的需要。开展这样的文化大革命,无可厚非。然而眼前这种局势,却令人心寒!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由红卫兵大搞串联,使学校停课、工厂停工、交通瘫痪;接着借反“右”的名义,大搞派别斗争,由“文斗”发展成“武斗”,多少无辜的人在武斗中命丧黄泉,多少河流飘荡着无辜者的鲜血和尸体。
到后来,文化大革命深入到农村,使农村的生产建设受到冲击,农民的生活重新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性质已经“变异”,吴昊闻到了这种“变异”的火药味。他是一个诚实、谨慎的人,对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他持观望、随流、不冷不热的态度。正是由于这种态度,被县里派来担任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组长的杨晓抓住了“辫子”。他趁着将要成立“革命委员会”之机,立即密谋,组织黑材料,向县打小报告。诬陷吴昊在五里桥公社推行了“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对文化大革命持“否定”态度,不抓不管,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走资派等等。吴昊很有自知之明,为了避免被批斗、革职,自动辞去了社长的职务,要求调离了原单位工作。这样一来,革委会成立,杨晓就顺理成章地成为革委会主任了。
杨晓当上了革委会主任后,就像得势的草头王,在五里桥公社呼风唤雨。文化大革命开展得更加轰轰烈烈。别的村今日斗这个,明天斗那个。而在北堂村,批斗了一个章怀德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另搞一套”,抓住“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不放。杨晓想:如果不遏制北堂村的做法,在他领导下的北堂村,一旦成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这岂不是成为他的一个“黑点”,妨碍了他飞黄腾达的仕途!经过他周密的考虑和部署,终于做出了向北堂村派驻村长的决定。
金华进驻了北堂村后,在北堂村指手划脚,却没人理会。人们按部就班,照样下地干活,照样播种、插苗、收割、纳粮交税。金华觉得奇怪,他这个新村长说话没人听,也未曾听见、看见安排工作、发号施令另有其人,人们却十分自觉去干活!这是怎么回事?为了探个究竟,他不时登门串户,问这问那。
他看见久运父子俩一人牵着牛、一人扛着犁下地,便问:“是谁安排你们去犁地的?”
“我们自己安排自己,不行吗?”一句冷冷的话回敬他。
他又看见贺兰婶挑着粪水下地,又问:“是谁叫你挑粪水的?”
贺兰婶装着没听见,没理睬他,却让粪桶边儿擦着他的衣服走过去,使得他沾了一身臭!
他又问了几个人,人们没回应他,反而骂了他一个狗血喷头。
“你是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做?没事做就跟我挑粪水去!”
“给你坐办公室你不坐,偏来这里抓别人的‘辫子’,写黑材料、打黑报告!小心得报应!”
“我看你就是一条狗,吃了杨晓的骨头,要咬人哩!”
“你叫金华是吧?别的不会就会整人是吧?我看你没有什么好下场!”
“哈哈哈哈……”
金华受到奚落,很是没趣。可他心不甘,一个村几百人口,没个人指挥,哪有这么井然?肯定会出乱子的!可又是谁在背后操控呢?
金华哪里知道,自从他被派驻北堂村做村长后,章怀德就改变了领导方式。搞包产到户,除了按原来各自为政,自行安排外,其他新的工作,就以传递字条的方式相互通知,以避开金华的耳目。
章怀德不是村长,却仍有效地行使村长的权力。而金华说话不灵,就成了“空头司令”了。
然而,纸包不住火。章怀德用传递纸条安排工作的方式终究被发现了。那天一早,金华起床上茅厕。刚方便完出来,便看见章怀德手拿一张纸条,来到了久运的家门口。他敲了三下门,就把那张纸条塞在门缝里,转身回家了。金华偷偷地把那纸条拿出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依次转知每户派一人到北坡岗苹果场施肥。”
金华不动声息,将纸条按原样塞回门缝里。过了一会儿,久运的儿子就开了门,看了纸条后,转到了下一户,以同样的方法:敲三下门,把纸条塞在门缝,转身回家。这样一户一户地传下去,金华就一户一户地暗中跟踪着,到了最后一户,刚好转到贺兰婶的家,他就上前一把抢过那字条。说:“你们搞的那一套,这回让我抓住了证据?!”
贺兰婶骂道:“我们搞什么?我们有什么好搞的?还不是农民干农民的工作!我们不像你们什么都搞!”
“我们搞什么?”金华反问。
“搞黑材料,搞黑报告,搞阴谋……”
“你——”金华气得说不出话。
“我怎么样?”而贺兰婶却越说越气:“你现在是我们的村长,你有为我们村的村民着想过吗?我们上有老,下有少,我们现在穷到裤裆穿窿了。我们要吃饭,要穿衣,要住上好房子,这些你能给我们吗?”贺兰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金华的鼻尖,越骂越起劲:“你看你,来到我们村都干了些什么?专整人!抓别人的辫子,戳别人的痛处,搜别人的什么证据。现在,你还想吃人吗?造孽啊!小心雷公劈死你!……”
贺兰婶摆出一副典型的农村妇女吵架的姿势,那吵闹声,惊动了周围的村民。人们个个义愤填膺!有村民揪住金华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整人还未整够吗?还想怎样?”
“对!杨晓派你来,是要整人吗?”
“说!快说!你来北堂村是什么目的!”
有村民拿起锄头要揍金华,被章怀德拦住了。章怀德说:“打他也没用,他只不过是杨晓的一只狗。放了他算了,让他回去告诉他的主人,北堂村的人是不好惹的!”
金华被村民们围攻,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原以为,农民只是一群无赖,愚昧和无知,派他去北堂村任村长,管这样一班人,岂不是大材小用?他原本就不想干这差事,可杨晓是上司,他作出的决定,怎可以不执行?再说,杨晓的用意他心知肚明,这完全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为了他与自己将来的政治前途,他唯有从命,挖出操纵北堂村的幕后人物,就算完成这个派任村长的使命了!
有了“纸条”这一证据,金华就算有了个好交差。他回到革委会,就把这一重要发现写成报告交给了杨晓。
杨晓看了这个报告,如获至宝,认为这是一颗重型炸弹。你章怀德在北堂村继续搞“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这回你不承认也不行了!
第二天,杨晓就组织了两班人马:一班闯入北堂村把章怀德抓走了;另一班就窜到北坡岗苹果场,把所种下的几百棵果全部砍光了。说这是资本主义的温床,必须铲除,就像当年日本鬼子进村一样一扫而光。
北堂村们的生活刚刚有点起色,重又笼罩在腥风血雨惨淡而昏暗的岁月中……
(十六)
历史的战车,载着人们对未来美好的幻梦与期望,轰轰烈烈地驶入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而现实,又像滚滚的车轮,把人们对未来美好的渴望与追求碾得粉碎!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依然一浪高过一浪。各式各样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各种各样的批斗大会连绵不绝!不知什么时候,又掀起了这个年代一大特色的活动:天天读语录、唱语录歌、跳忠字舞、作早请示、晚汇报。
在北堂村,这种活动在章怀德被第二次抓走后,就再也没人搞了。人们沉浸在悲恸而又苦苦的思索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像一场洪水猛兽,把人们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性都搅乱了。每一个人的生存权利都受到挑战。章怀德在北堂村,本来是一个主心骨,可现在却成了运动斗争的对象。他推行“三自一包”、“四大自由”,都是想让村民过上好日子。如果这也是资本主义,那么,要回到吃糠咽菜那年月,才是社会主义吗?
这样的社会主义又有谁欢迎啊?
当章怀德要被第二次批斗的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人们不禁担心起来:章怀德经得起这种残酷的磨难吗?
人们后悔章怀德第二次被抓走时没有很好地保护他。当时,杨晓领着一班红卫兵进村,村民们就意识到章怀德的遭遇。有十几个村民拿起了锄头、镰刀准备与红卫兵们搏斗,可都给村长劝住了。为了防止事态的扩大,村长宁愿自己一个人受难,也不让村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自己!
久运、老鸹与蛋话儿等几个老贫农代表又一次来到村长的家,他们一方面劝慰村长的家人不要过于担心,并安排贺兰婶陪在村长老婆身边,照顾和安慰她,防止意外的事情发生。一方面商议批斗大会上,如何保护村长,防止有人武斗!
批斗章怀德的大会,由三级干部大会提升为万人批斗大会。公社革委会在老灌河边的一处开阔的大沙滩上,搭建了批斗平台,并装上了高音喇叭,规模甚是空前!
上午九点,革委会主任杨晓宣布大会开始,章怀德被红卫兵押上台。紧接着,久运、老鸹大哥带领着三十多名北堂村的村民上台,把村长团团围住了。他们相互拥逼着,一个个都嚷着要批斗章怀德,把看押村长的红卫兵逼开去。章怀德眼睁睁地看着曾经要与红卫兵搏斗来保护自己的村民们,都上台批斗自己,很是不理解。这时,却有人在他的耳边小声说:“我们是来保护你的,不要担心!”
章怀德心里的疑团一下子解开了,嘴角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一切明白,一切都心照不宣!就看下一步如何表演了!
革委会主任杨晓列举了章怀德的所有罪状之后,宣布由村民们检举揭发。这时,久运老哥第一个发言。他走近麦克风,咳了两声之后,情绪激昂地说开了:
“我今年七十多岁了,我看着我们村长出生、长大,又看着他当上我们村的贫协主席、村长,对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他当村长都干了些什么呢?以前的不说,就说最近的吧!他确实是推行了“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搞了包产到户……”
这时,杨晓接过麦克风大声说:“大家听到了吧? 章怀德推行了‘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这是事实,因此,就要对他 进行批斗……”
“我还没把话说完呢!” 久运大哥急忙把麦克风抢回来,继续说:“不错,他是推行了‘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但都是为了让我们的村民过上好日子,把我们村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现在,我们再也不像前几年那样吃糠咽菜了,基本上有了饱饭吃,还能吃上肉;穿的、住的也改善了许多!这就是他的‘罪状’!……”
久运说到这里,台下骚乱起来:
“妈的,过上好日子还算罪状?”
“生活改善了,还要斗他,真没良心!”
……
杨晓听了乔久运的批判发言,觉得很不对劲,原先给他准备的发言稿一句也没有念 ,现在倒把话说反了!这是怎么搞的?
“下一个发言!”杨晓叫嚷着。
这时,老鸹大哥站了出来。
杨晓问:“你的发言稿呢?”
“在这里。”老鸹从裤袋里掏了出来,问:“咋说?”
“原文照读!”杨晓命令似的说。
“好,原文再续!”老鸹走近麦克风提高了嗓音。
“不是再续,是照读!”杨晓更正道。
“哦,照读!”于是,老鸹一字一顿地读起来:“我-叫-老鸹--是-北-堂-村-的-贫-农代表-我-要-要……杨主任,这字咋读?”
台下一阵哄笑。
“读‘揭’字。”杨晓说。
“对,对,读‘揭’字!”老鸹于是继续读:“我-叫-孙老鸹--这是我的外号。是-北堂--村-的-贫-农-我-要-揭-发-章-怀德-三-大-罪……罪……杨主任,这罪字后面……?”
“读‘状’字!”杨晓没好气地说。
“噢,读‘丈’字。”老鸹笑笑说:“杨主任,真不好意思,我不识字嘛。”
老鸹大哥又继续读起来:“……我-要-揭-发-章怀德--三-大-罪……罪……罪什么来着?杨主任,我又忘啦。”
台下嘻嘻哈哈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读也罢!”杨主任的七窍都快气冒烟了。
老鸹把讲话稿撕掉,说:“我本来就不识字嘛,你叫我怎读?还不拉牛上树似的!” 这时,老鸹一本正经地说:“要批斗我们的村长,我可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刚才久运大哥说了,他推行‘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是事实,他还带领我们开发了十几亩荒地种上了苹果,眼看就有收成了,可有人说这是资本主义,硬给砍掉了!你们说他该不该批斗?”
“不该斗!不该斗!” 又有人持反对的呼声。
“该斗!该斗!” 有人高声呼喊。
人们到底还没弄清楚,老鸹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谁?
老鸹发言毕,蛋话儿紧接着老鸹的话说:“是资本主义的东西、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我们一定要批判!因为,我们国家走的是社会主义!是不是?但是,我们都是农民,我们要吃饭,推行‘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就是鼓励我们多种一些粮食,多种一些瓜果,改善自己的生活,大家说这算不算资本主义?……”
“他妈的,说是资本主义的人,叫他去吃屎!”
“不让农民种田的人才是‘走资派’!”
“可不!不让农民种田,想饿死我们吗?”
“对!把真正的走资派挖出来!”
“搞这次批斗大会的主谋,就是走资派!”
……
这时,台下的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炸了锅,愤怒起来了,他们由骚乱到向前挤拥,像潮水般地涌上台,他们反戈一击,欲把真正的走资派揪出来。
杨晓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他见势不妙,立即宣布散会。
刚宣布完毕,用木头搭建的批斗平台,“哗啦”一声倒塌了,几百个涌上台的人一下子倒在一起,有人哭叫着,有人喊救命,场面一片混乱!
在台上保护村长的村民们,立即扶着村长逃离了现场,解开捆着村长的绳索。章怀德立刻想到久运几个老人的安全,吩咐村民们不用理他,赶快寻找老人。
一会儿,倒在台上的人陆续散去。他们有的扭伤了脚,有的头破血流,情况惨不忍赌。村民们找到了老鸹和蛋话儿,可就是不见久运大哥。人们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一边继续寻找。在倒下平台的另一角,有人发现一根木头压着一个人。他们立即过去搬开木头,把他拖了出来,天哪!那人正是久运老哥。可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章怀德背起久运大哥就往医院跑。
而此时的杨晓,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