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乔久运被送到医院,终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而死亡。
北堂村,因此又沉浸在悲痛而愤恨的气氛中。久运出葬的那天,章怀德跪在他的坟头上久久不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章怀德这回可真的是哭出了眼泪,他悲痛欲绝的心情,没人可以比拟,也没人可以理解。他父母死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动情而哭。
乔久运的死,对于章怀德来说是一大损失。也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在他遇到困惑和迷茫的时候,是久运老哥对他循循善诱,使他拨开迷雾,辨清了是非;在他遇到艰难和挫折的时候,又是久运老哥站出来,对他给予安慰和鼓励,使他增添了战胜困难的勇气。现在,久运老哥走了,这使他失去了一位尊敬的长辈、一位忠实的朋友和一位不可多得的知己。
“久运大哥啊,你好好安息吧!” 章怀德抹干了眼泪,在他的坟头上撒了一把泥土,说:“我一定牢记你的话,为村民负责,克服一切困难,一心一意带领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你就等着那一天吧!” 说完,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村里走去!
章怀德回到村里,安排人员照顾好久运的家人。然后,召集村民们商讨如何为久运大哥之死讨回个公道;如何为北坡岗苹果场的果树被砍讨回个说法。久运已经七十多岁了,本可以安享晚年,可他为了村长的安全,为了全体村民的利益,他把老命也豁出去了,不为他讨回个公道,对不起他九泉之下的亡灵。
对这件事,村民们个个都愤怒至极!都把矛头指向杨晓!
“是他抓村长的;是他组织批斗大会的!他要为这件事负责!”
“对!他组织万人批斗大会,没有采取安全措施,他是罪魁祸首!”
“对!找杨晓算账去!”
村民们个个摩拳擦掌,在村长的带领下,一窝蜂似的涌向公社革委会。
然而,公社革委会除了看门口的老头外,里面空无一人,杨晓不知道哪里去了!找办公室主任金华,也不见人影!抓章怀德的红卫兵也逃之夭夭!人们的愤怒无处发泄,就把办公室的门、杨晓宿舍的门给砸烂了。章怀德见状,立刻制止,说:“我们是找杨晓算账的,不是找那些门窗出气!大家要安份守纪,把事情弄大了反而不好办。”
村民们倒也听话,找不着杨晓,就打道回府了。
“杀人要尝命、打烂东西要赔。这是法律赋予每一个公民的权利!你杨晓组织批斗大会搞出人命案,罪责难逃!我们告上省、告上中央也要告倒他!” 章怀德坚定地说:“现在,我们一方面派人组织材料;一方面继续组织生产自救,把被砍的苹果树全部补种上,继续实行包产到户,鼓励村民在自留地,自留山上多种瓜果杂粮。我就不信,农民多种粮食瓜果就是资本主义。”
“对!村长讲得有道理。” 老鸹大哥说:“道理很简单:毛主席领导我们走社会主义道路,难道要我们喝西北风吗?‘ 社会主义好,人民地位高……’ 歌里都有唱,要把社会主义建设好!人民要过上好日子,就要抓建设、抓生产。‘三自一包’ 、‘四大自由’ 就是鼓励人们抓生产建设的,怎么就成了资本主义?……”
“就是嘛!难道走社会主义道路就不能抓生产、抓建设吗?”
“对!不抓生产,又怎样建设社会主义呢?”
对于“三自一包” 、“四大自由” 是不是资本主义,村民们又一 次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他们虽然不懂得什么是资本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的深奥理论,然而,他们认准了“走社会主义道路也要抓生产、搞建设” 这个道理,认定推行“三自一包” 、“四大自由” 并没有错,说它是资本主义,那是横加指责,给它莫须有的罪名!
(十八)
章怀德的儿子少年时代的章社有,亲身体验着文化大革命给社会和家庭带来的灾难和给国家造成的极大的损失。他虽然对文化大革命的实质还很懵懂,但在他心灵里感觉到这是一场不该发生的灾难。他亲眼看着很多被颠倒了的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父亲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积极分子却被说成是反革命分子,而被批斗,母亲又被打成地富反坏右而被批斗。还有他最敬仰的乔典运老师也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而被揪斗。总之,这是一个天天都斗争的年月,这跟老年人讲的兵荒马乱差不多甚至还有过及。章社有在这样阴霾笼罩的暴风骤雨的蹉跎岁月中像亿万中华儿女一样渴望着何时才能雨过天晴啊?!也是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环境下,章社有皈依了基督耶稣,因为,他深深地认识到这个勾心斗角的世界没有真理可言,唯独创造万物的主宰者并为担当世人罪孽而不惜牺牲自己的救世主才是可以相信的真理。(这为他日后的遭遇埋下了伏笔)父亲给了他写状子的任务,他奋战了三个晚上,把控告杨晓的上诉书写好之后,就一字一句地读给村民们听。他把杨晓这个魔鬼如何玩弄权术、捏造事实、诬蔑陷害、无限上纲、肆意整人、阴谋夺权、酿成死亡事故、逃避职责等等的罪行,淋漓尽致地揭露出来,有论点,有论据,铁证如山。
为确保把上诉书送达省的执法机关,章怀德产生了拜会李书记的念头。尽管他现在无职无权,但他有领导的远见卓识,向他反映情况,听听他的意见,好让他指点迷津!而且,章怀德还希望了解一下他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心里老是掂挂着他呢!
于是,章怀德以李书记亲戚的身份,到“牛棚” 拜会了他。
说“牛棚” ,其实那是一间“五七” 干校,形似关养耕牛的地方,专供“犯错误” 的干部、“牛鬼蛇神”实行劳动改造的农场。这农场生活条件十分恶劣:住的是竹棚;喝的是坑渠水;吃的是杂粮。一个星期才吃一顿白米饭;一个月才吃一次肉。体力劳动也的确够辛苦的了:开垦硬邦邦的土地,没有耕牛,用人力拉;浇臭熏熏的粪肥,没有粪车,用肩膀挑。管理农场的人,把干部当成了囚犯、畜牲,大声吆喝使唤,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章怀德看到这种情景,不寒而栗,这与劳改场简直没有两样。
章怀德见到了李书记,判若两人,他几乎认不出来!以前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英俊潇洒、威风凛凛的李书记,现在却成了蓬头垢脸、无精打采、面黄骨瘦、弱不禁风的老头子!章怀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李书记啊!你也一定遭受了极大的屈辱、莫大的摧残,才会变成这样!可你要打起精神,挺起腰干,千万不要自寻末路啊!” 章怀德真想这样安慰他,可是,他说不出。他们相互拥抱着,两眼潮湿了!心,却像掀起了一重重翻滚的波涛;那波涛,载着他们两颗年轻的心,回到了那艰苦斗争、却充满激情、充满希望和抱负的岁月……
沉默!久久的沉默……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都无须表述!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书记看了章怀德带来控告杨晓的诉状,心情更加沉重复杂!如今,简直无法无天了!他沉思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对章怀德说:“就目前的形势看,地方政府已无能为力。县委的头头也都是杨晓那一班人的势力,要告倒杨晓,必须向上一级的政府和司法机关,才能管用。我有一个姓习的战友,在省政府的司法处当处长。他是一个正直、诚实和爱行仗义的人,只是,目前已失去了联系。对于我的冤情,这段时间,我也暗中写好了诉状,只是,我受这里的管制,无法活动。现在,你来了,就好了!你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把我的状纸也一齐送上去……”
章怀德紧紧地握着李书记的手,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李书记,你的指示我坚决执行,你放心好了。我们同病相怜,但,我们并肩战斗!一定要洗清我们的屈辱,还我们一个清白!”
当章怀德要告辞的时候,李书记不忘吩咐他,贺兰婶委托他办的事,他已掌握了初步的情况:她的丈夫目前正在香港经商,现已改名:叶枫。只是,还未了解到他开办的是什么公司,以及具体地址。要他转告贺兰婶,请她放心。如果他有机会,一定会继续为她找到亲人的。
章怀德又一次紧紧握着李书记的手,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在当前复杂的阶级斗争形势下,李书记仍然拿自己的政治生命作赌注,为一个平民百姓办事!这实在太令人感动了!
“贺兰婶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在此,我先代她感谢你了!” 章怀德激动地说:“如有朝一日她圆了团圆梦,到时一定好好款待你!”
…………
“别了,李书记!我的好领导!我们北堂村民的朋友和贴心人!你要多多保重啊!……”
章怀德回到了北堂村,心里仍然反复着离别时说的话,祈祷李书记平平安安度过这些灰暗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