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然而,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们要告状的事情泄露了,厄运降临到章怀德的家庭。
1974年冬,章社有二十一岁,再过半年他就要高中毕业了,可他却丝毫也兴奋不起来,反而没来由地恐慌起来。那时候正是文革的最后关头,报纸上的舆论是今天批“左”,明天批“右”,今天学黄帅“反潮流”,明天学张铁生当“交百卷英雄”今天批林,明天批孔,搞得人们无所适从,就连高中学生也感到什么都是乱糟糟的。
面对着这样混乱的形势,他对国家的命运和个人的前途,都感到十分的渺茫,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混乱局面才结束。
此时的他性情暴燥而孤僻。终于,他忍不住了,就写了几篇对形势的看法,和尊孔文章贴在了学校报栏里。这还了得呀!人家批孔他崇孔。于是,有人把这事反映了上去。没过多久,他被当作批林批孔运动的绊脚石被挖了出来,公安局插手调查他,学校开会批判他。1975年2月20日章社有以现形反革命罪被逮捕,同时以历史反革命政治教唆犯逮捕了他的妈妈。
他在监狱 里住了两年七个月,这两年零七个月经常把他们母子五花大绑拉到全县各乡游斗。
他清楚地记得每次下去游斗,都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嗨!才多大岁数能是反革命吗?”“一老一少都是反革命,这个家算是完了!”这年头啥事都会发生,搞不好,明天把咱也拉去游斗了!”
章社友毕竟年轻,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他心里实在踏实,没有丝毫胆怯,因为他知道他没有罪,更没有错。所以,他面对法庭报以轻蔑和讥笑。
这两年零七个月,公检法提审过他三次,这三次他们没从他口里得到任何东西。
记得最后一次法院那个审判官说:“章社有,你的罪行不轻,你们父子俩竟敢告发革命干部,性质很恶劣,反革命气烟极为嚣张!你要老实交待,坦白你们的犯罪事实,争取宽大处理,你还很年轻,年轻人犯错误难免,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犯了错误就改正,改正的越彻底越迅速越好!你要认真对待你犯的错误和罪行,批林批孔是毛主席发动的运动,你反对,那不是反对毛主席吗?不是反对毛泽东思想吗?所以,你不要执迷不悟……”
那个法官啰嗦来啰嗦去,章社有忍不住大笑起来。法官把桌子一拍大吼道:“章社有,你笑啥?这都是你的罪孽呀!你不知死活,还笑?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只怕是你后悔都来不及!”
章社有义正辞严地说:“我笑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次提审都是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的。
一九七七年二月四日,章社有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母亲判刑5年,在宣判的时候,会场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有人高喊:“这净是胡搞,这么年轻,就判15年长刑,还叫人家活不活,他犯了什么罪?”
就这样母亲和他走向了服刑的劳改队。母亲被送往河南省新乡监狱改造,他被送往南阳市第十六劳改大队,周寨砖瓦厂。刚进劳改场那天,他就像是卖艺人在大街上耍猴,很快被难友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咋回事?因为大家都没有见过这样年轻的现行反革命。难友们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他象一个害羞的女孩头低着一言不发。难友们都十分同情的说:“真是作孽呀!年纪不大就判这么长时间的刑,等出去什么都完了。”
他被分在二中队三分队(严管队),这个分队都是现行犯。管教干事姓李,才去的第一天就找他谈话,安慰他说:“章社有,不要有思想压力,刑期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只要接受改造,认真服法就可能获得假释和减刑。”他向他举了几个例子,说是这些人刑期都很长,但因为表现的好,三年两头减刑,很快就出狱了。
他见李队长人很好,就向他倾吐了自己心里的苦水,对他说明自己想不通。李队长十分同情地说:“哎,章社有,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就得面对现实,放下包袱,等时机来了再说吧!”
周寨劳改场是个砖瓦厂,一中队是专门做砖和码窑烧窑的,二中队是专门做机瓦的。到了冬天就积土备土等待第二年使用。这是一个占地300多亩的大院子,大院里面的小院才是犯人们住的宿舍。院墙外四周驾着铁丝网,网上通上电,四周都有岗楼,岗楼上站着武警,小院里面也有一个供犯人们出进的岗楼,白天犯人们出工后就在这个300亩大的院内劳动。每天出工都要查点人数、报数,然后才能出入。看似森严壁垒,事实上,管教干事武警都很好,从不体罚犯人,如有不服法认罪者或越狱逃跑者,轻者关小号,重者加刑。不过谁也不傻,去找着给自己加刑,当然几千人的监狱,毕竟还是有人被关小号和加刑的。
监狱内每周放三场电影,有扑克牌、象棋等玩具,收工后,可以尽情的玩。狱内每周搞一次政治活动,批评落后,表扬先进,出黑板报写稿子,逢年过节了还要排节目演出。政治教育和娱乐活动可以说搞得生龙活虎,如火如荼。
监狱安排犯人每个月都可以接见家属亲朋,用外面社会上发生的变化来感染教育犯人,用亲人的呼唤来激励犯人好好改造。
劳改队的生活搞得更好,守法的犯人们都能吃饱,比在看守所要强一百倍,说到这儿要插一句看守所号里边的生活,一天连三两粮食都不够,一天三顿菜糊汤,喝的人们天天拉稀,二十多天吃一顿面条,一个月头上吃一会馍,正由于这样,号里的犯人们经常因为饭吃不饱而大吵大闹,这里一闹,武警班长们就拳打脚踢,天天搞得是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劳改队里,每周要改善两次生活,肉包馍、大肉米饭,春节那就更不用说了,从正月十五到大年初二每天都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所以,犯人们在监狱里唯一的期望就是赶紧判刑,因为判了刑就能吃饱饭,社会上再没吃的,但监狱里政府对犯人确实是进到了人道主义。他自打进劳改队,就受到政府的关怀,李队长一开始就安排他做轻活,他是二中队三分队的秀才,政治宣传任务是他的,出工在外,他是个记工员,冬天积土他开电拉坡,劳改三年,他一天重体力活也没有干。他把政治宣传搞得有声有色,动员大家都投稿,每周出二期黑板报,因为三分队的宣传工作搞得出色,受到了全中队管教干事的表扬,进劳改队的第二年,他就被选为犯人小组长。
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零年,是中国历史发生大转折的六年,这六年中华民族悲喜交加,一九七六年,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敬爱的朱老总,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相继逝世,中国人民陷入极大的悲痛和担忧中,林彪四人帮反革命集团加紧篡党夺权的阴谋和我党我军,全国人民一举粉碎“四人帮”。举国欢庆到一九七八年党中央拨乱反正,平凡冤假错案。全国人民欢欣鼓舞,眉开眼笑。监狱里也是如此,天天组织学习有关政策,党中央的精神。二中队三分队全是政治犯,大多数都是冤假错案,中队管教干事开会动员大家实事求是写申诉。他这个书生算是派上了大用场,难友们都来让章社有写诉状,他忙的不可开交,没办法,领队的李队长干脆就不他我出工,专门按次序为大家写诉状。
历史是公正的,中国共产党是实事求是有错必纠的,诉状通过中队管教转呈有关部门,很快就有了反应,难友们一个接着一个宣布平凡出狱。二中队三分队共60人,每天都有平凡通知书下来,很快60人的三分队,只剩下了20几人。
李队长笑着对章社有说:“你只顾给别人做嫁衣,别忘了自己了。”他笑道:“谢谢队长关心,只要大家都平反了,离我出狱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这话很快就实现了。
一九八零年十月三十一日,早上出工的时候,李队长站在还有十几个人的三分队全体难友面前高兴地宣布,“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章社有同志平反了。”
三分队全体难友热烈鼓掌,热烈地欢呼(因为每平反一个难友,大家都很振奋),欢呼共产党英明,激动的眼泪都夺眶而出。
(二十)
章社友平反回到北堂村,就像一块铁放进大熔炉,经过冶炼、锻造之后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一块钢。他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要提高乡亲们的生活,除了抓生产、搞建设,别无选择。他和父亲及北堂村村民投入到开展整治农田基本建设中。一些堤围、渠道、防洪设施等进一步加强。还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使村里实现了通电、通车、通广播,人民生活得到了进一步的改善。
可是不久,上头又来了指示,要在农村开展一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组不久即将到村,并要求安排好与村民进行“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他心里犯疑了: 现在国家不是正在向经济建设为重心转移吗? 怎么又来一个运动呢? 看来“四人帮”的阴魂不散哪!
一连几个晚上,章社有翻来覆去,没法入睡。过去自己被抓、被斗,住监的情景,像电影一样又一幕一幕地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这次运动会不会再揪斗整人?如果揪斗,自己会不会首当其冲?自己被揪斗倒算不了什么,可就是刚刚形成的良好生产局面又要遭到破坏,乡亲们刚刚有点起色的生活又要回到过去艰难困苦的日子,这还了得?
章社友心急如焚!如何对待这次运动,他心里没底。这天一早,他就和几个老贫农代表在一起商量对策。
老鸹、蛋话、还有何凤婶,他们都来到章怀德的家里。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心情却是十分沉重。
老鸹“吧嗒吧嗒”地吸着烟斗;蛋话儿“咕噜咕噜”地吹着水烟;何凤婶拿了针线一针一针地补衣服而章社有则不停地在厅里来回踱步。气氛似是沉默,而焦虑的心情溢于言表。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半晌,有人报告工作组进村了。老鸹大叔这时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说:“我看这样吧,这次运动到底怎样搞,我们谁也不知道,暂且我们不把它当一回事,村里的一切照常运作。工作组进村了,如果真要‘三同’,就安排他们的头头到我家住,让我来接待他。”
章社有说:“好,你好好招待他,问清楚这次运动该怎么搞。如果我们抓生产建设还要受批判,我们就先来个反戈一击,给他个下马威!”
“对!”老鸹接着说:“我们贯彻党中央发展国民经济也要批斗,说明是他们是与党中央的精神不符的,我们坚决不能听从。”
工作组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县财税局的局长白阳;一个是县农业局的副局长汪亮;另一个是县委办的资料员小周。工作组的组长被安排在老鸹家里,副组长住在章怀德的家,小周则安排在蛋话儿家里。
接待工作组的第一顿饭由老鸹安排。大家团团围坐, 而摆在每人面前的却是两个糠饼,一碟野菜,一碗稀粥。这是怎么回事?
老鸹也不作任何解释,自个儿拿起一个糠饼就吃起来,咬一口,挟送几条野菜,再喝一口粥水。野菜很苦,糠饼很涩。然而不一会儿工夫,老鸹的野菜糠饼就吃光了。
白局长看着,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拿了一个糠饼大大的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说:“汪局,老鸹大叔接待我们的是工作餐,其用心可谓良苦,就是要求我们保持共产党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努力工作,埋头苦……” 话没说完,却给干涸的糠饼梗住了喉咙,咽不下去了。
汪副局长也拿了一只糠饼,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说:“这东西以前我也吃过,可就是没老鸹大叔的香……小周,吃……”
小周拿着糠饼,紧锁着眉头,喉结在脖子里上下打滚,喉咙不停地咽着唾沫。
这时,老鸹大叔开腔了:“真不好意思,这顿饭,既是工作餐,又是忆苦餐。在我们农民看来,这样的苦,我们已经受够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啦。”小周快嘴快舌地说:“就是不希望今后会再吃这样的苦……”
“唔,明白就好!”老鸹说:“那我问你们,这次社教运动将怎么搞?我们正在搞生产建设,抓‘以粮为纲,全面发展’,就是希望今后的生活过得更好,不走以前的老路!这次运动会不会把我们当作典型进行斗争?会不会当作资本主义进行批判?……”
面对老鸹一连串的问题,工作组的同志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好。大家不禁陷入了沉思……
晚上,章社有在家里既宰鸡,又杀鸭,办了一席丰盛的酒菜,热情地接待了工作组的同志。吃过了一顿“忆苦餐”之后,他们的胃口大开,滋味感觉截然不同。章社有想:我们这样安排,就是不知道他们明不明白我们的用意?
席间,章社有与工作组的同志频频举杯,不禁说话也多了起来:“第一杯,我代表北堂村欢迎你们的到来;第二杯,我希望这次运动搞得轰轰烈烈,但不要影响我们北堂村的正常生产生活;第三杯,我希望你们多些了解群众的心声,为北堂村办一些实事;第四杯……”
“好了,好了,第四杯让我来干!”白局长接过章社有的酒,一饮而尽,感慨地说:“中午我们吃的是‘忆苦餐’,今晚这顿饭就是‘思甜餐’了,就是让我们先苦后甜,象征苦日子永远过去,好日子越过越甜!”
汪副局长也斟满一杯酒,接过白局长的话说:“这第五杯, 让我来干!我们向你保证,这次运动绝不会像过去那样左批右斗。这次运动的目的,是要教育广大人民群众正确认识社会主义的好处 , 把思想和干劲都统一到热爱社会主义,建设社会主义上来……”
章社有听了,顿时兴奋起来:“好,就凭你这句话,我再喝三杯!”章社有举杯痛饮 ,干完后又饮了两杯 ,痛快地说:“建设社会主义 ,我早就渴望这句话了!过去的运动,劳民伤财,苦了我们百姓。如今这次运动,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 ,让农民过上好日子 ,我就一百个赞成!白局长 ,汪局长,我有个改造农田的基本建设计划 ,你们一定要支持……”
于是,章社有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就是要把低产、受浸的农田进一步平整、改土、入肥,拓宽耕道,打直、疏通排水渠,并且新建一条排洪渠,防止洪涝灾害袭击……
很快, 排洪渠建设工程得到了上级政府的批准。 农业部门作好勘测和建设规划;财税部门作好了资金的调度和安排。建设工程进入了实施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