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社友
网站用户
三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将三宝从回忆中唤醒，“宝哥。”“噢、梅子，是你呀！”“宝哥，听说你今天回来，你们家可热闹了，来，把包放在车上吧！”“不用了，不沉。”“怎么城里读了几天书还学会客气了。”说着，梅子一把将包抢过来挂在了车把上。“噢！对了，刚才俺出去时看见你娘在村口站着，一定是在等你。”梅子那快言快语使三宝清醒了很多。“这样吧，你骑上车先走，顺便告诉我娘一声，我一会就到。”“好！俺先回去报信去。”
三宝加快了脚步，远远的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了眼帘，那是娘呀！烈日下，娘像雕塑一样机械地站在那里，三宝的眼睛湿润了，他飞快地向娘跑去。“娘！”三宝大声地喊着，“宝儿，娘想你呀！”说着，将三宝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眼泪顺着苍老的脸上流了下来。三宝用手背为娘抹去脸上的泪珠，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娘老了，才50多岁的年龄却显着那样沧桑，花白的头发随意的散落在脸上，黝黑的面颊布满了皱纹。“娘咱们快回家吧，这么热的天，您还来接我。”
“三宝回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院子里涌出了一群人，好像有组织一样，自觉分到大门两侧，三宝寒暄着从人群中走进大门，两旁不由自主地响起了掌声，弄的三宝好不尴尬，一回头，娘又不知躲到哪去了。
三宝回来了，潘老爷子那个乐呀，忙不迭地喊着，“收了，收了，把麻将都收了。喜子、柱子上菜，他奎叔坐这儿，三宝，赶紧出来跟叔叔、大伯见个面。”“哎，我先洗洗脸。”“这娃子，吃个饭洗啥脸么？”潘老爷子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这娃子就是不一样。“哎，大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咱娃子多少也算个城里人了吗，你没听说么，那城里人讲卫生，吃饭的时候，那服务小姐还给发卫生纸呢。”“得了吧，奎叔，你在城里吃过饭呀！”“那我没吃过，还没听说过呀。”“那叫餐巾纸。”“别管什么纸，反正是讲卫生用的，人家城里人和咱就是不一样，你个小妮子就会挑你奎叔的错。”
这个被唤做奎叔的是本村的治保主任，听说从小是个孤儿，解放前参过军打过仗，也立过功，后因受伤在老百姓家养伤与部队失去了联系，解放前夕在找部队时流落在本村，因腿伤复发被收留，差点被截去一条腿，伤好了，全国也解放了。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多大年龄，他只知道自己叫奎子，他的家也在山里，他从小没见过娘，12岁时死了父亲，部队从他家路过时他便偷偷的跟着，后来被部队收留参了军。问他部队编号他不知道，就知道排长叫大刘，问他多大年纪，他说：今年属羊的，明年还不知道属什么呢！镇武装部曾多次根据他的口述而寻找他所在的部队都没有结果，因腿有残疾行动不便，于是就在本村落了户，他一直没有结婚，靠村里救济生活。平时不参加生产队劳动，可谁家修个房，挖个窖，扎个篱笆的，他是不请自到。村里的孩子都爱围着他，让他讲打仗的故事，他也是津津乐道，还时不时展示一下他那永远揣在怀里的一枚陈旧的勋章。66年文化大革命同样席卷了这个村庄，他因历史不清，出身不明，而受到了当时的造反派也就是现在的副镇长潘老爷子组织的隔离审查。他一怒之下逃出了这个村子，在某市由于肚子饿便叫卖自己的勋章，被扭送到公安局。事也真凑巧，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正是和自己一起战斗过的战友，于是历史大白，他像英雄一样被政府送回了村子，每月民政部门都要给他发放残废军人津贴。文革结束后，政府安排他到市里生活，可他死活不肯，说他离不开这个村子，还要为村子尽力，于是，村里安排他当了治保主任，小辈们也都亲切的叫他“奎叔”。
三宝洗完脸，换上了一件红色的跨栏背心，配上他那白皙的脸庞与那金边的眼镜更显得俊俏文静。
潘老爷子拉着三宝的手径直走到桌前，一一介绍，“这是乡企业局的李局长，这是政府办的张主任，这是赵秘书，这是……”“宝哥，这是你的包。”“噢，是梅子呀，来一起坐？”“不，你们都是贵客，俺哪敢擅坐呀。”“叫你坐你就坐嘛！”奎叔说到，李局长瞥了一眼梅子，心中不由一颤，“都不是外人，来坐、坐、坐”，说着他向外挪了挪，顺手拽过一把椅子，“那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梅子刚要落座，赵秘书笑嘻嘻地说：“我看她还是挨着三宝坐着好。”好，好，好，大家异口同声，弄的梅子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梅子的到来暂时打断了潘老爷子的讲话，见安静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各位乡亲父老，今天小宝荣归故里，这是我潘家荣耀，也是大家的幸事，以他的才华必将成为我镇栋梁，在座都是我的亲朋好友，希望大家多多帮助，团结起来，携手并进，共同为我镇腾飞而努力！……”。潘老爷子滔滔不绝，向做报告一样，后面的话三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哗……一阵掌声将似乎在梦中的三宝惊醒，“我提议，”潘老爷子继续说到，“为了三宝的归来，为了我们大家的团聚干杯！”一时间碰杯声、劝酒声、吆喝声、嘈杂声、敲桌子的、撞碗的此起彼伏，不知谁碰倒了一个凳子，引来几声斥责。
李局长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说：“三宝，为了你的到来，也为了你的前途，来干了这一杯！”“谢谢局长，我不会喝酒。”三宝腼腆地说。“唉，男子汉不会喝酒怎么行，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叫做酒场如战场，将来你要工作，要融入社会，要协调关系，要礼尚往来，不会喝酒，怎么能做好工作。今天李叔高兴，陪你李叔干了这杯！”说着仰脖一仰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子倒过来向大家晃了晃，那意思是说，我喝完了，该看你的了。”对！干，干。"张主任随声附和着。“一个大小伙子，叫你喝你就喝了呗，这又不是毒药。”奎叔也在一旁敲着锣边。三宝眼一闭，勉强喝了一口，紧跟着咯咯咳嗽了两声，梅子顺手递过一块手绢。“好，好。吃菜，吃菜。”赵秘书夹起一块鸡肉放到了三宝碗里。
张主任给李局长斟满了酒，自己也往杯子里添了一些端起酒杯说：“潘镇长，我敬您一杯，您有一个好儿子，也是我们的……”“什么，我们的什么？”赵秘书打断了张主任的说话，“我们的骄傲。”“大喘气，我还以为你要说，也是我们大家的儿子呢。”一句话引起了哄堂大笑。
“诶，咱们别冷落了梅子姑娘呀，来我陪你一杯。”李局长边说边站了起来，“那俺可不敢当，您可是大局长呀。”“诶，酒桌上没有官衔，你要不介意，就叫我李哥。你是哪家的姑娘，现在在做什么？”“俺住在村西头，俺爹叫姚玉柱，前年承包了村里50亩荒山。”“噢！你是不是叫姚雪梅？”“对呀！”“早听说姚家有个漂亮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幸会幸会，荒山拾捣的怎样了？”“全部栽上了树苗有一人高了”。“好、好，政府说了，要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们家应该是咱村第一个走向富裕的，有什么困难来找我。”“那俺先替俺爹谢谢你了”。李局长正在兴头上，潘老爷子晃晃悠悠举着酒杯走过来，“诶，喝酒、喝酒，今天不谈工作。”
“俩好呀，五魁首呀，八匹马呀，喝！喝！”张主任和赵秘书不知什么时候划起了拳，奎叔头也不抬一直在吃着，李局长睁着两只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满嘴油呼呼的滔滔不绝，显然是有些喝多了。望着这一张张嘴脸，看着这满桌狼藉，三宝感觉头有些胀了，眼前有些迷迷糊糊的，他忽然想起了娘、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娟子，可这些他最想见到的人此时却一个也没有在。
梅子用胳臂肘轻轻碰了碰三宝小声说：“宝哥，我也敬你一杯吧。”“对不起，我头有些痛，我要回屋了。局长、奎叔你们先坐，我头有些痛，先回屋了。”“这娃子是累了。好，你先歇着去吧！”李局长到是很通情达理的。梅子扶着三宝来到了里屋，三宝娘正在擦拭着自己喜欢的那只硬木条桌，见三宝和梅子进来，急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梅子，来坐。这孩子，咋喝这么多酒呢！”“大娘，宝哥没喝多少。”“没喝多少咋这样了呢？”“兴许是一路累着了，让他躺会儿吧。”
三宝真的没有醉，他很清醒，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他不愿看到那一张张嘴脸，不过他真的有些累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微微地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翻滚着，他想到了娟子，想到了都市，想到了这偏僻的山村，这里绝不是他呆的地方，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去开辟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渐渐地他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