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三宝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见三宝回来,三宝娘赶紧招呼着:“宝儿,这么晚才回来。累了吧,梅子呢,你们不是在一起么?”“她先回家了。”“看你这背心,都有汗碱了,快脱下来,娘给你洗洗,我刚烧的热水。”三宝娘一个劲地忙活着。三宝走进自己的房里,脱下背心,娘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三宝洗了洗脸,又把毛巾浸湿,三宝娘接过毛巾给三宝擦着后背,“宝儿,你觉着梅子这姑娘咋样?”“挺好的。”“那要是给你做媳妇咋样?”“娘,瞧你说的,我还小呢。”“还小呀,都快二十了。”“我现在还不想考虑呢。”“现在不考虑,啥时考虑?等女娃子都嫁人了你再考虑呀!傻孩子,到那时侯就晚喽。你要是中意,娘明天就托你六婶说媒去。”“娘,我真的不想考虑么,您要再说我不洗了。”“好、好,由你、由你。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诉娘。跟你爹一样,随你潘家的根。”三宝娘将背心泡在盆子里,嘴里嘟囔着端着盆子走了出去。
潘老爷子坐在炕上,后背靠着墙,两只脚伸在炕桌下面,悠闲地抽着烟。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但他执意要等三宝回来。三宝肩上披着毛巾走进了屋。见三宝进来,他赶忙坐起来,使劲地吸了两口烟,随后将大半截子烟头在窗台上捻了捻,扔在了地上。“宝,来吃饭。”三宝中午虽然吃了很多,可这一趟山下来肚子还真有点饿了。三宝脱鞋上了炕,可怎么坐着也不舒服,三年的学校生活,三宝上炕都不会盘腿坐着了。潘老爷子抻过一个枕头“来,坐这儿。”三宝夹了一口菜,“哎,别忙,咱爷俩先喝一盅。”边说边给三宝满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大杯。“爹,我不行。”“什么不行,就要上班了,不会喝两口怎么过得去。在咱这农村,甭管大事小事、公事私事,只要一上桌你就得喝上两口,不然你就什么事也办不成。”“办事就一定要喝酒么?”“要的!上至国家,下至百姓,来客人要设宴,办事之前要款待,事成之后要酬谢,都是要喝酒。这个耍钱是越耍人情越薄,喝酒是越喝人情越厚。爹为什么能办事,那很多事情就是在酒桌上拍板的。”三宝爹是边说边喝,三宝的酒还没有动,可他那大杯却快见底了。“来!娃喝上一口。”三宝勉强抿上一口,见爹一仰脖一口喝了进去。爷俩各吃了口菜,三宝爹抓过瓶子,咕嘟咕嘟又给自己倒了半下子,接着说:“爹老了,今后要看你的了。改日爹带你各处走走,跟大伙都熟悉熟悉,人熟是一宝呀!爹这大半辈子净跟人争了,到头来是得罪了一大堆人,别看他们表面上对爹点头哈腰的,可骨子里想什么爹都清楚。咱家就你这一条根,你要给爹争口气。现在要改革了,要提拔有知识的年轻干部,爹干不了几天了。你要好好干,爹这半辈子不容易呀。在这镇上,你老实就得受人欺负,爹就指望你了。”三宝爹是越说越激动,眼泪涮涮地往下掉。“爹,你别喝了,吃点饭吧。”“不,爹没喝多,没事、没事。”三宝摘下毛巾递了过去,三宝爹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深深地叹了口气,喝了口酒接着说:“企业局的李局长给你找了一个事儿干,听说是安排在办公室。先干着,锻炼锻炼,等有了干部编制就把你补上。”“爹,我不想去。”“咋了,这活不好么?为了这个活,你知道爹费了多大劲么。”“爹,这些我都知道,可我真的不想去。”“你,你想干什么?”“我还想到城里去。”“你想躲开爹,躲开这个家?”“我不是那个意思。”三宝分辨着。“不是那意思,是啥意思?城里有什么好?”“爹,现在社会开放了,每个人都想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有本事的都自己去闯,我要是留在这儿,我这书就白念了,我想到城里闯一闯。”“啊!读了几天书,这个家就装不下你了。这亏了没念大学,这要是考上大学还不得飞上天去。再说了,这儿哪不好,咱潘家几辈子了都在这儿,你爹这也大半辈子了,这不是挺好么。你也看见了,是少你吃了,少你穿了,还是让你受委屈了?”“这些都没有,可我还年轻,不出去闯荡闯荡,这辈子就没机会了。”三宝显的有些激动。“噢,你年轻,要闯荡闯荡,爹年轻时把心都用在你身上了。爹老了,你要闯荡闯荡了,你要闯荡闯荡,爹这后半辈子也没机会了。”“爹,您别生气,您不是常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么。过去那是没有机会,现在,城市就是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可以上去表演一番。将来,我要是能站住脚,就把您和娘接到城里去。”三宝显然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噢,说的倒好,全国十亿人,八亿是农民,别说八亿农民都上台去,就是一万个人上台,你这个小小的高中生就得给挤下去。那城里有多少能人呀,你往哪摆?”“那角色不同呀,总有适合我的角色。”“在城里当个小角色,就不如在这镇上当个大角色。”潘老爷子越说越气愤,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大半杯酒一口喝了进去。接着,举起杯子就要向地上摔去,可刚过头顶的手忽然停住了,他定睛看了看三宝,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呀,这镇上除了儿子还有谁敢这样和自己顶撞呢?他的手颤抖着将杯子狠狠地墩在桌子上,身子一歪躺在了炕上,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爷俩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惊动了潘老太,他从院子里走进来,“这是咋了么?刚见面就吵。”“咋了、咋了,问问你儿子。翅膀硬了,这个家呆不下他了,要走。”潘老爷子气呼呼地说。“刚回来就要走,这是要上哪么?”“娘,您不知道……,”“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就你知道。”没等三宝说完,潘老爷子又狠狠地甩了一句。“我没法和您沟通。”三宝也有些不耐烦了。潘老爷子一屁股从炕上坐了起来,“怎么不能沟通?你留在这山沟里,咱们就通了。”说完又一头躺在了炕上。三宝还想说点什么,被娘劝住了。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里,一头扎在了床上。
六
娟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直也没有睡着,她脑子里乱哄哄的,白天见到了三宝她很高兴,可想起三宝,她的心又砰砰的直跳。她讨厌那个叫梅子的姑娘,她一定是在追求三宝,我可不能让她得逞,不过三宝白天的态度还是令她满意的。再见面我该和他说些什么呢?她憧憬着与三宝见面的情景。渐渐地她又想起了爹、想起了娘,想起了爹那受伤的腿,想起了爹那布满血丝却对自己充满希望与信任的眼睛,想起了含辛茹苦每天只知道默默干活的娘,爹娘为了自己付出的太多了,哎,都怪自己不争气呀!她的头有些胀,眼睛慢慢地湿润了。她就这样想着想着,迷迷忽忽地突然觉着窗外有一道光,她翻身起来推开门,啊!一条笔直的大路从门前直通到山顶,路两旁布满了野花,一群喜鹊唧唧喳喳地叫着,山顶上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束鲜花使劲地向她挥舞着,她看清了,那是三宝,她拼命地向山上跑去。眼看就要追上了,突然,一个彪形大汉挡住了去路,她仔细一看,是爹。爹伸出那布满了老茧的大手,圆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她惊呆了,转身往回跑,忽然间,又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朵小花嘻嘻地冲着她笑,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梅子。她害怕极了,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惊醒了,她出了一身冷汗,脑袋里还在回忆着那个可怕的梦。她轻轻地坐起来披上衣服,悄悄地推开房门,一阵微风吹过来,她顿时感觉清醒了许多。星星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山时隐时现,山的尽头微微泛出一缕白色,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新,四周静悄悄的,她突然感到这山村的夜色是那样的美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洁净的空气,顿时显得精神是那样的舒畅。“娟子,咋这么早就起来了?”“噢,娘,我有些热,出来透透风。”“咱这山里呀,夜里风硬,别着凉了。”“娘,我知道,您进屋睡吧,我呆会儿就回去。”“娘陪你一会儿。”“不,娘,这有些凉,您回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娟子就这样在院子里直直的站着,脑子里却空空的,不知在想些什么。鸡叫头遍的时候,她的困意却上来了,她转身回到屋里,这一觉醒来,却已经临近中午了。
娟子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端着盆子来到院子里,扑哧、扑哧压了满满一盆水,娟子刚将手泡在盆子里不由得激灵一下子,刚压出的地下水凉的有些冰手,她将手轻轻的在脸上拍了拍,觉得精神了许多。“姐,别用凉水小心激着,大盆里有晒热的水。”“噢,小弟呀!没事,姐知道。哎,你怎么没上班呀?”“姐,下午我到镇上办事,你捎啥东西么?”“不捎了,你可小心点呀。”“娟子,灶台上有饭还热着呢,赶紧吃吧。”娘站在门口喊着。“哎,知道了。”娟子胡乱地扒了口饭,又转身回到自己房里,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自己的头发,又换了件衣服,前后看了看,满意地对着镜子一笑。“娘,我出去一趟。”“去吧!早点回来。这孩子,回来就忙。”娟子娘小声嘟囔着。
娟子惦记着三宝,急急地朝山上走去,不时的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刚到半山腰,突然从树丛后闪出一个人来,小声说:“不许动!”娟子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宝。“讨厌,吓死我了。”三宝像个胜利者一样哈哈地笑着。“月星,你等很久了吧?真不好意思,我昨晚没睡好,早上又睡过了。”“没什么,我也刚到。”三宝嘴上这么说,其实他的确在这里等很久了,娟子一出村他就看到了。“咱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娟子试探着问。“不,通过我侦察,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在这座山后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既遮风挡雨又背荫,前面是一片新栽的松树林,可观察到前方的公路,是个绝好的地方。”三宝故做姿态,把声音压的很低,显得很神秘的样子,逗的娟子一个劲的乐。“你讨厌,油腔滑调的。其实你早来了,你骗我。”娟子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两人径直来到后山的岩石下,三块石头呈三角形摆放在地上,两个石凳,大一点的是石桌,看来这是三宝精心布置过的。三宝从石桌下取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来是两瓶汽水和一袋糖,三宝把报纸铺在石桌上,将糖撒在报纸上,两人双双坐在石凳上。“月星,你爹给你找的啥工作?”“说是乡企业局办公室。”“那不是挺好么。”“好什么呀!只要我一报到,这辈子就得窝在这山沟里。再说那个李局长我见到了,一看就不是个好人,两只眼睛色咪咪的。”“你去了?”“我没去,前天他到我家吃饭了。哎!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三宝问。“我还没想好。”“你没跟家里说么?”“没有。我爹腿砸伤了,我现在还不想让他知道,他会伤心的。等他腿伤好了,我再慢慢告诉他。那你不去,你爹会答应么?”娟子反问道。“我已经和爹吵起来了。”“为什么?”“他非要我留在家里,我没答应。”“你可以和他好好说呀。”“他才听不进去呢。你不了解他,他总是自以为是,好像他的话就是真理。”“那你打算做什么呢?”“我想到城里打工。娟子,我们几辈子都在这山沟里,到头来还是没有摆脱这个穷字,现在政策活了,允许人员流动,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苦干他几年,我看一定会成功的。娟子,你也和我一起去吧。”三宝说完怔怔的看着娟子。“我,我现在不行。”“为什么?”三宝问,“我爹腿伤了,我想在家好好照顾他。”“那过完这个假期你怎么办呢?”“我还没想好,爹娘对我报的希望太大了,我真不知怎样办才好。”娟子眼圈有些发红,边说边盯向远方,她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娟子你不应该这样,你是有实力的。你想想,在学校时,你利用业余时间当家教就解决了自己的学费和日常花费,城里是有我们发展空间的。我们走出这个大山一起努力,等将来我们稳定下来再把你爹娘接过去,让他们晚年也在城市里享享福,也算是对爹娘的报答呀。”娟子深情地望着三宝点了点头,两棵泪珠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三宝掏出手绢为娟子擦了擦眼泪,并顺势将娟子搂在了怀里。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许久谁也没有说话。“月星,我看昨天那个叫梅子的好像在缠着你,她是不是在追你呀?”还是娟子首先打破了寂静。“她是我远房的一个亲戚,和我一个村的,你别往心里去。”三宝解释着。“那以后不许你和他在一起了。”娟子边说边撒娇似的拧了三宝一把。“过两天我一走呀,她可连我的面都见不着喽,她还追谁呀。”“你真的要走?”“是呀。”那你准备到哪,想好了么?”三宝松开手,平静的说:“我想好了,想走的远一点,到大一点的城市。”“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我想三两天就走。”“你干嘛那么急呀!”“这个家我多呆一天就多一天麻烦,只要走出去一切也就平静了。”“那我怎么和你联系呀?”“咱们的毕业证不是还没发下来么,你在开学之前到学校一趟,我一安置好就给你写信。信寄到传达室,你就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找我。”“好吧!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好,为了我们的将来干杯。”三宝举起两瓶汽水对撞了一下,递给娟子一瓶,自己的一瓶一饮而尽,将瓶子使劲扔下山去。随后,他捧起糖向树林中撒去,边撒边喊:“发喜糖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