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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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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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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连载

                            第二章 章木犊满月灾降


章三老汉大名章延平,祖籍商州牧候关,出生于晚清的动荡年代。一生坎坷,命运多舛。章三的父亲章老太爷早年读过几年私塾,是一位有文化、很精明,也很勤劳的山里人。靠着几十年肩挑馬驮,贩运商洛山区各种山货药材到平川,积攒了不少钱财。
年轻的章老太爷秉承家族崇文尚义重德的祖训,让自己的几个男孩子都是先进私塾学堂读书,长大后再跟着他跑生意。
后来,章老太爷因生意认识了渭阳县白蟒原下原下村大财东王秀才,二人成了知冷知热的好朋友。王秀才见章老太爷有意在渭阳县落脚,又为生意方便,就将紧靠官道边上的二亩地便宜卖给了章老太爷。章老太爷就沿路边盖起三间门面房做货栈,后边再盖起三间上房连着对檐十间厦子房,于民国初年将全家老小接到了山外。
这时,章三的大哥章延德已结婚,有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二哥章延进也已娶妻。从商州山里搬到渭阳县后,章老太爷带领几个儿子仍然做着山货买卖。赚了钱,就买地。几年下来,章家已有良田五十余亩,马车一挂,良马一匹,耕牛两头,货栈生意也越做越好,章家成了渭阳县颇有名气的生意人,大财东。
原先这里只住着黄姓、胡姓两户人家,离王秀才的原下村三里地,行政上属原下村管辖。随着章老太爷一家的到来,又有何姓、娄姓两家河南人逃荒到这里落户,虽然行政上仍然隶属原下村,可一个小小的自然村已经形成。由于此处离渭阳县城刚好九里地,路边章家又开着一家货栈,村名就被大家约定俗成喊成了九里店 
生意做大了,土地增多了,可章老太爷从来行事低调,家里从不雇长工。只是到了夏秋两季收种时节,才请短工帮忙。
到了民国十七年(即1928年)年底,章三延平已结婚生子,并且有了三女一儿:大女儿叫兰兰,六岁;二女儿叫红红,四岁;三女儿叫莲莲,两岁;儿子出生不久,尚未取名。
按照关中平原风俗习惯,小孩出生到给孩子取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里人都会喜爱地喊其为木犊,大多数人会等到下一个木犊出生或即将出生,才会给前边的木犊取上大名。木犊也就慢慢变成了婴幼儿的代名词。有些人家很可能后边再无添丁,或者家里人叫得顺口舍不得改,木犊就作为乳名伴其一生。
因此,关中农村里,叫作王木犊李木犊赵木犊等各种姓氏木犊的比比皆是。此时延平的宝贝儿子出生不久,正处在被大家叫作木犊的阶段。这个木犊,就是后来章三老汉要去白鹿原找回的儿子章奇子。
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到了第四个孩子才是儿子。能够传宗接代了,章三延平尤其疼爱,视若珍宝。
章四延春小章三延平十岁,这时也娶了媳妇,只是尚无子嗣,在省城西安的一家药店当相工(指学徒),人称章相。
眼看着自己一生历经磨难,苦苦奋斗,将自己后辈们从商州的穷山沟里迁徙到了关中平原,如今又有了偌大家业,儿孙满堂,日子越来越好,父亲章老太爷心满意足,十分高兴。可他知道,创家业难,守住家业更难。
于是,章老太爷经常教育自己四个儿子,要牢记崇文尚义重德的祖训,要读书知礼,尚义重德;要踏实做事,谦逊做人;要勤劳致富,勤俭持家。章老太爷还爱讲:成由勤俭败由奢。讲给儿孙们最多的一个故事是:有一天,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老头,肩扛着铁锨挑着粪笼去渭阳县城。走进县城时,粪笼里已经装上了半笼牛粪。此人看见一家财东门前贴了一张告示,说是要卖掉城南一块上等水田,开价三千大洋,心想这块水田正好挨着自家土地,就走了进去。找到管事的账房先生,问道:你们家的土地价格还能否再谈?账房先生一看此人挑着半笼牛粪来谈买地之事,觉得十分滑稽,腆着脸十分鄙夷地说道:本来不讲价,你要买,可以讲,一千大洋给你。旁边一群看热闹的人也哈哈大笑。挑粪者问道:此话当真?账房先生回道:当着这么多人之面,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岂能有假?挑粪者一句那好,你等着,我去去就来!回转身,大踏步向门外走去。背后传来账房先生一句大声地嘲笑,下次来别挑牛粪,要挑上银元吆!看热闹的人群又是一阵开怀大笑。一个时辰过后,挑粪者没有再挑粪笼,却带着一个小伙子,小伙子背着一个破褡裢,又来到账房先生面前。进门也不答话,招呼小伙子取下褡裢,哗啦啦倒出里面东西——原来是一堆银元。挑粪者说:掌柜的,你数数,看够不够一千现大洋?一帮凑热闹的和账房先生先生一看都傻了眼,急问小伙子此人来路,小伙子答道:这是我大,县南的王秀才。账房先生一听大惊,早听说县南王秀才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可怎么也想不到王秀才竟然挑着粪笼捡牛粪!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有心按前言和王秀才成交,又怕东家怪罪下来不好交代。............”账房先生正在左右为难,主人孙财东端着水烟袋踱了来。咋啦!想反悔?孙财东说,做人岂可无信!成交。于是,双方写就卖地契约,这块上等水田就到了王秀才手里,王秀才和孙财东也成了常来常往的好朋友。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民国十八年(即1929年),中国北方遭遇了在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特大自然灾害,史称十八年年馑。尤以陕西灾情最重。
据后来官方统计,全省200多万人活活饿死;200多万人流离失所,逃荒乞讨;800多万人以树皮、草根、观音土填充肚皮,苟延生命。特大旱灾,加上风灾、雹灾、虫灾、瘟疫以及兵匪之患一起袭来。一时间赤野千里,尸骨遍地,甚至人间同类相食,真是惨绝人寰!
章老太爷倾注毕生心血建设起来的幸福美满之家,顷刻之间破败人亡,章氏家族遭遇灭顶之灾!
灾情其实从民国十七年(即1928年)已经开始。
由于干旱,夏粮歉收,靠着人力的桶担盆端,勉强种下秋季作物,又是几个月滴雨未下,不少农人地里的秋粮颗粒未收。章老太爷虽然不顾自己年事已高,亲率自己除了在西安药店当相工的章四延春夫妇以外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两个孙子打井取水抗旱,可秋季收成还是不够缴纳官府的皇粮
腊月初,章三延平儿子快要满月,章三高兴地和父亲商量如何给儿子过满月,父亲问:你想咋样过呢?
章三回答:前边一连三个女子,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儿子,我想办大一点,办洋活(体面的意思)一点。
父亲说:儿啊!你三十几岁的人了,咋还不懂事呢?今年遭灾,家里存粮已经不多,穷人们家家户户开始断粮。王秀才支起大锅,已施舍穷人粥饭一个多月。村里不少人已经外出逃荒。你说木犊的满月酒该办多大?多洋活?
章三说:大,你看咋办?我听你的!
父亲说:我看咱不摆酒请客了!就咱家自己人一块聚聚,悄悄地高兴高兴就行。

木犊满月这天,由于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天气极冷。
章老太爷和儿子们在家里屋子正厅烧起红红的木炭火盆,把两张大方桌合并一起,老伴章黄氏招呼大儿媳、二儿媳,作了一桌好菜,烫了一壶烧酒。
章老太爷与老伴章黄氏居首而坐,左边章老太爷一侧坐着章大延德一家五口,右边章黄氏一侧坐着章二延进一家四口,章三延平一家坐于下首,媳妇怀里抱着满月的木犊。
章家的正厅虽说宽敞,却也布置得简单清爽。由于方桌并到了厅堂中间,四周就变得空荡,原先摆放方桌的中堂位置的墙上,悬挂着装裱得十分考究的崇文、尚义、重德六个大字就显得分外醒目。中堂两边是一副对联,上联:天马自行空,下联:云龙远飞驾。——这是当年新房落成后,章老太爷特意让老朋友王秀才留下的墨宝。
章老太爷经常给儿子们说,咱家虽说祖上是穷苦的山民,可传下来崇文、尚义、重德的家训,实属不易!六字家训字数不多,可包含着深刻的做人处事的道理。咱的先人就是期望他的后人们好好读书,多学文化,当个明白人、智者。咱家有生意,更应该讲,讲,童叟无欺,凭天地良心做事。至于两边的对子是我加的,我希望咱们做人要像天马、云龙一样,当行当止,随行就势,不受外务所役使,不被世俗偏见所束缚,始终朝着自己的人生目标奋斗,这样,咱们章氏家族就一定会富足兴旺。 
大家都在等着章老太爷来个开场白,就可以动筷子了。正在这时,紧闭着的大门被人撞开了。章四延春脸色煞白,提着个竹箱,拉着娶回家不到半年的媳妇,出现在大家面前。章三延平急忙走上前,接过竹箱放置一边,问道:四弟,你咋啦?没听说你要回来么!延春放下行李,扑打着身上的白雪,结结巴巴说道:唉!出......出事了,西......西安城......城里,出.......出大事了!
章老太爷说道:我儿不急,坐下慢慢说,慢慢说。
延春与媳妇拉过一条长凳,坐了下来。接过大嫂递过来的热茶,喝过几口,延春这才缓过气来,说出了让大家感到十分吃惊又十分可怕的事情:入冬以来,西安城内灾民越聚越多,开始还可见到一些慈善的富户搭起的粥棚,政府也成立了赈灾救济会,组织了一些救济,办起了粥厂。可时间一长,大家都不堪重负,富户们撤走了粥棚,政府也没有了救济,关闭了粥厂。于是因饥生盗,因灾生盗,整个西安城内盗贼四起,商户们已不敢开门营业,尤其是经营食品一类商店,往往门一开货品即被饥民一抢而光。政府派出军队维持治安也无济于事。一些仍然是饥肠辘辘的士兵也加入到盗匪的行列。没有办法,我们药店也只好关门歇业。尤其这几天大雪,城内已发现了几十具饿死的或者冻死的灾民尸体。我俩呆在西安城里没事可干,也不知咱家里情况还好不好,就搭乘顺路马车赶了回来。一路上,这不算太远的七十多里官道,我发现至少不下十多具无名尸体倒卧路边,无人问津。
说到这儿,延春眼圈红红的,脸上露出受惊惶恐的神情。

 

章老太爷听着延春说完,表情严肃,冷峻,并不答话。招手让孩子们先吃,自己取来一个竹编的烟盘,拿出火镰火石,点燃一根媒头,取过一支古老而精致的黄铜水烟袋,咕噜咕噜抽了几口,弹掉烟灰,语言沉重的对大家说:
儿孙们,今儿个咱家老小一十九口凑巧算是到齐了。眼见是遇到了我今生从莫遇到过的大灾年。刚才延春说的西安情况,其实我觉得并不突然。多年来战乱不息,民不聊生,为着增加税赋,政府默认咱这自古以来种植粮食的八百里秦川种植的大烟(指鸦片)却越来越多。加上干旱已经持续两年,老百姓本来已经歉收,可咱这儿驻扎的西北军和蒋介石还要打仗,沉重的田赋还有苛捐杂税把老百姓的血都已经榨干。
近日,想必你们也听到了,渭阳县已有饿死多人的消息,多人自杀的消息,县城南门口还出现了让人吃惊的人口市场,卖儿卖女卖媳妇。更加令人痛心的是县北岳家村一对年轻夫妇,不堪忍受饥饿煎熬,合力用绳子勒死自己一对一岁、三岁儿女,然后一道上吊自杀,可怜啊!
章老太爷说着,眼圈发红,含着泪花,又点起一锅水烟,抽了几口接着说,灾情已经很严重了,只因咱家囤中有粮,咱们一家人才莫有感到恐慌。延平本来还想给木犊办个排场的满月酒,是我挡住了才莫有办成。我想,乡亲们已经很艰难了,咱家虽然好一点,但绝不能铺张,不能张扬,要比以前更节约,更俭省。还好,最近下了一场大雪,人说瑞雪兆丰年,麦子旱情已经缓解。我估算了一下,即就是明年夏粮大丰收,也还有小半年时间。虽然咱家粮食吃到明年莫有问题,但咱们节约一点有了剩余,帮帮乡亲帮帮亲戚岂不更好?
今天当着大家面,我把话说死了!今天满月酒吃后,从明天开始,大人小孩每天吃粮不超过四两,不够用菜蔬代替。每顿吃饭由你妈决定吃啥东西,咋样分配!
说着,章老太爷看了一眼章黄氏,又扫视了一眼四个儿子,郑重其事问道:你们可听清楚了!
长子延德在四个儿子当中读书最少,吃苦最多,十几岁就跟着父亲翻山越岭贩运山货,最得章老太爷喜爱。本来就和父亲一样具有吃苦精神,近来也知道了渭阳县很多灾民死亡的情况。现在父亲这样安排也正合延德意思。父亲问起,延德马上回答:听清楚了,就按大说的办!
次子延进性格倔强,打小除了和哥哥一样随着父亲往返商洛山区与渭阳县城外,还喜好习武,喜舞枪弄棒,也曾在外边惹出诸多是非之事,甚至惊动官府,被父亲多次责备训斥,而延进对父母可是出了名的孝顺。面对父亲发问,延进毫不犹豫,立刻跟着延德表态:我同意咱大作出的安排!
三子延平从商州山区下来时,只有十多岁,来后也只是以读书为主。读书也并不上心,几年下来,私塾老师的满腹经纶没学多少,倒是老师的另一门技艺成就了延平的一门绝技。原来老师闲暇时喜拉二胡,延平总是缠着老师教他,老师也觉得应该照顾孩子的兴趣爱好,说服父亲跟着他学起二胡来。离开私塾学堂后,延平依然对二胡爱不释手,常常到处寻找名家,切磋技艺。久而久之,延平二胡技艺大长,成为渭阳县内一绝。他还几次与父亲提起,说行行出状元,搞艺术并不低贱,想成立自己的戏班子,均被传统思想主宰的章老太爷坚决回绝。虽然对父亲的武断很有意见,可父亲无论做出何种决定,延平也总是言听计从。此时见两位哥哥已经对父亲意见表态,也立刻随声附和,表示赞同。
四子延春,年龄最小,却是四兄弟中读书最多一个。小学读完,章老太爷送延春去了省城读中学。中学毕业后,延春按照父亲旨意,学做生意,进了一家药店当相工。章老太爷曾经进城见过药店老板,谈起延春,老板直夸其勤学上进,工作出色,对其赞不绝口。此刻听了父亲安排,不光表示坚决支持,还建议父亲道:西安城内盗贼四起,想必咱家也恐须以安全为要。
章老太爷听罢,脸上流露喜色,接住延春话题说道:我儿此话有理!眼见年关渐近,地里也没农活可做,全家人无事减少外出,晚上你们四个轮流守夜,提防盗贼。
末了,章老太爷又叮嘱老伴章黄氏说:家里每天多熬些苞米粥,若有要饭的上门,大大方方的打发他们。咋不能像王秀才那样张扬,但能做的善事还是要做。
一场满月酒,只有几个孩子忍不住饥饿,慢慢吞吞吃着已放得冰凉希渗的饭菜外,大人们都没有动筷子。章老太爷的水烟不停地咕噜咕噜吸着,延德延进延平的旱烟袋也吧嗒吧嗒不停地抽着,只有延春不吸烟,偶尔端起茶杯喝喝茶。
章老太爷觉得事先想好的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这才放下水烟袋,端起酒杯,环视一下四周,说起与今天有关的话题:今儿个延平儿子满月,咱章家喜添男丁,我自然高兴。为着咱章家兴旺,后继有人,今儿个不妨多喝一点!
老爷子发话,大家齐齐端起酒杯,一时间杯著骤响。章黄氏又让儿媳们热了饭菜,一家人终于在有点喜庆的气氛中度过了木犊满月这一天。

一切按照章老太爷的吩咐进行。
白天,章老太爷和延德、延进、延平一起,要么拾掇农具,修理马车,务弄牲口,支起铡刀铡草;要么盘点货栈,整理山货,拣选药材。碰到好的天气,则拉开院子中间长长的簿子(一种竹子制做的晾晒工具)草席,晾晒上潮湿的山货或药材;延春两口不参与家里劳动,整天辅导着侄子侄女们读书习字;章黄氏则安排儿媳们定量做饭,定量配餐。只是施舍的苞米粥从不间断。大门口路过的饥民,总能喝上在章家讨到的一碗稀粥。晚上,厅堂里的柴炭一直烧着,彻夜不熄。四个儿子轮流当值,从不懈怠。
没过几天,章家施舍粥饭的消息不胫而走,前来章家讨粥的人越来越多。有时粥没熬好,饥民在门外就已排起长队。这时,章老太爷必然反复叮嘱章黄氏,柴火烧旺一点,动作放快一点。嘴里还不时念叨着咱也是从可怜处过来的人,没有这些关中乡党,也莫有我老章头的今天!咱要帮帮这些穷乡亲们度过难关啊!
在骇人听闻的十八年年馑已经逐渐拉开帷幕的时势下,在章老太爷主持的章氏大家庭里,反倒出现难得的温馨祥和的景象。


                              第三章 饥馑年兵匪一家


好景不长。腊月二十六,离大年除夕刚好三天。早上,白蟒原镇镇公所几个人,由原下村胡保长带路,率领一队黑狗子(指身穿黑色军服的士兵),浩浩荡荡来到章家。
章家宽大敞亮的门厅里,大儿媳正在给十几个饥民盛粥。章老太爷坐在一旁,一手拿着水烟袋,一手夹着媒头,边抽着水烟边和一位喝粥的年长饥民拉着家常。
胡保长见到章老太爷,就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马上打起哈哈:啊呀!大善人哪!还在舍粥哩哪?
章老太爷离座,站起,上前一步问道:胡保长,您这是?几个儿子一见来了部队,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围了过来。
胡保长说:啊哦,我介绍一下,这是镇公所马干事,这是驻军李班长,今天来是收粮的。
章老太爷弄清了来意,不急不忙地说:原来是这样。你们可能搞错了!我家把民国十八年的粮都已经纳完了。
胡保长说:莫有错!莫有错!现在是特殊时期,政府有令,有能力就多交一点。
章二延进脾气暴躁,是远近出了名的冷娃二杆子,听胡保长说还得交粮,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立刻骂了一句:放屁!狗日的!你们这是啥锤子政府!一年四季剥着老百姓的皮,剥了一层又一层,还让百姓活是不活?
看见延进发火,李班长一个眼色,士兵们立马端起长枪,枪栓拉得噼啪直响。
章老太爷见状,训斥延进道:回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延进脸憋得通红,但不得不怒气冲冲退了回去。
胡保长又说:上头发了话,我们也莫办法!老蒋背叛了革命,你说这该不该伐?咱西北军冯玉祥将军素来爱民如子,如果打败了老蒋,当了总统,咱老百姓还愁莫有好日子过?这部队要打仗,就要用粮。再说今年遭了灾,政府要赈灾,更要用粮。我说这老章头,要用粮,不向你们这些富户征收向谁征收?
章老太爷说:老蒋该伐,仗该打,灾该赈,粮该收。可我老章家不说现在是年初官粮已交到了年底,就是现在要交,也无粮能交了,余粮一家人也只能顿顿掐掐(指精打细算)凑合到明年夏收。不是不为之,实在是无力而为之!
胡保长说:这就是你老章头的不对了!你说你莫有粮食了,你支起大锅,施舍粥饭,听说已有一段时日,这是哪儿来的粮食?
章老太爷一时语塞:......这是一家人从自己口中省下的,想做些善事。
胡保长说:做善事有政府呢,你们交了粮,政府统一赈灾,岂不更好?!
斯斯文文的马干事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翻开一个黑色的夹子,说道:老章头你听着,你以为你的官粮已经交到年底就多交了?王秀才已交到了民国二十三年,原头村的梁财东已交到了民国二十五年,......”
马干事还要继续往下读,李班长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手一挥,干干脆脆说道:行啦!行啦!别跟他磨牙(指啰嗦)了!他妈的!现今这世道,瘦猪哼哼,肥猪也哼哼(指穷人哭恓惶,富人也哭恓惶)!仓库门一打开,马上秃子鲨(读sa,指脑袋)上的虱子摆明了,就用不上废话了!说着,手一挥,一队士兵就往里闯。章老太爷眼看已经拦挡不住,只好吩咐章黄氏开库门。
章黄氏打开库门,大家伙儿看到,四个大囤已经收起三个,只剩下一个粮囤尚有半囤玉米,旁边的几个麻袋装着小麦和马牛饲料黄豆和黑豆。李班长说:你们看,你们口口声声说莫粮了,这不是粮食这是啥?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说你们欺骗糊弄民国政府,该当何罪?
章老太爷上前,抱拳打拱,向李班长行礼道:老总,行行好!行行好!您掐指头算算,这些粮食就是每人每天吃上半斤,一家大小将近二十几口,可否吃到明年?
李班长一听大怒:你这棺材瓤子(对老人的蔑称)真算是活腻了!士兵们提着脑袋在前方打仗,吃了今天还不知明天有无饭吃。你倒好,还算计着明年的粮食!说着,指着马干事:开票,再交官粮四年!
章老太爷颤抖着声音苦苦哀求:老总老总,不敢不敢!你不能这样啊!你这样可是让我们无法活下去了呀!
延进忍无可忍,又冲将出来,手上顺势举着一把铁锨骂道:我日你妈!老子不想活了!今儿个就和你拼了!
延德连忙搂住延进后腰,口中急急说道:兄弟,兄弟!冷静,冷静!千万不要动下烂子(指闯下祸端)!延平、延春也急忙上前拉住二哥,好言相劝。
这时,李班长举起枪,朝天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声音极脆,极响,场面立刻静了下来。
李班长说:他妈的!你还想造反?
胡保长嘻嘻哈哈打着圆场:哎呀哎呀!大家有话好说嘛!都是为国分忧,量力而行。四年不够,就交三年嘛!
马干事此时正在开票,口中说道:章家土地五十亩,一年一亩地一斗,现在存粮可交两年,即交至民国二十年(1931年)。说着将一张凭证递于章老太爷手中。胡保长说道:称粮装车,马上运走。
事已至此,章老太爷只好吩咐延德套车装粮,和延平一起,在李班长率领的一队士兵押送下,运粮马车向渭阳县城赶去。
延德、延平走后,章老太爷看着库底只剩下不到一石玉米,旁边麻袋里装着的小麦被全部拿走,留下的黑豆、黄豆也不足五斗。想到一大家人日后生活,这个一生从不被艰难吓到的坚强老人,不禁心如刀绞,老泪纵横。
章老太爷此时想到,我是一家之主,绝对不能倒下去!我倒下了,老章家可咋办呀!虽然几个儿子均已长大,均已成家,可如今这样的大灾年,大荒年,连我老章头也是头一回遇到啊!
于是,章老太爷擦干眼泪,取过烟盘,打起火镰,点燃媒头,抽着水烟,招呼延进延春过来,也叫来老伴章黄氏,吩咐道:你们都听着,人家端着枪来收粮,咱咋能霸王硬上弓呢?硬来注定吃亏!我盘算着咱家就剩下这点粮食,今后咱家也和饥民一样安排伙食,每天每人两顿粥,多搭间些菜蔬,也不至于饿死。政府收了粮,县城办起粥厂,统一救济饥民也好。章老太爷又安排延春写了一张告示贴在门外,内容是:
敬告各位乡党:由于政府收粮,统一开办粥厂,章家从明天(即民国十八年二月五日)起,停止施舍粥饭,敬请广大灾民去渭阳县城南门口领取粥饭,还望各位乡党谅解并相互转告。
谨此。
民国十八年二月四日


民国十八年春节,不光老章家一切从简,整个关中大地都处在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之中。没有了社火,没有了爆竹,没有了烟花,没有了灯笼,没有了中国人喜过的传统大年——“春节的丝毫迹象。最能折腾出点热闹气氛,最能吸引人的眼球的,是到处可见穿着白色衣服的孝子孝孙,伴着乐人如诉如泣的唢呐声的送葬队伍。这些人大都是饿死了,或者是由于饥饿病死了冻死了,再或者由于饥饿吃多了观音土肚子里结成了石头撑死了。总之,相对来说,这些死者还是幸运的,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多大了,咋死的,有多少人为他送埋,孝子孝孙是谁;春节期间,又下了一场大雪,大路小路上常常可见不知是饿死的冻死的还是病死的路人尸体。相对于前者,这些人就不那么幸运了。他们的尸体以各种姿势倒卧在路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还有的甚至两个或者三个相拥着倒在一起,从年龄上仅仅可以估摸出这些人有可能是夫妻关系,母女关系,父子兄弟关系或者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路人关系。直到一些好心人把他们拉走埋掉,或者就近挖坑就近掩埋,他们没有姓名,没有来路,没有孝子孝孙,没有送埋队伍,没有寿衣棺材,甚至连一张裹尸的草席也没有。这些埋人的好心人埋死人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好像现今公路上偶尔一条野狗被飞疾而过的汽车撞死了,有个好心人看见了,路边挖个仅仅能容下这条死狗的小坑,草草掩埋了事,心里并不会留下半点遗憾!
有一天早上,章老太爷听见门口有人说话,开门一看,原来是村里几个人,正在指指戳戳议论着自家屋檐下,倒卧着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说是壮汉,是指年龄,是指过去。现在此人猥琐的蜷曲在墙角,身上的棉衣已经开花(因破旧棉衣内棉花露了出来),两手相互插在又脏又破的袖口内,双目紧闭,眉毛和胡须上结了白白的一层霜,裸露的前胸硕大的脑袋以及肿胀的脸庞可以看出此人以前比较壮实,现在好像正在沉睡,可一点血色也没有的蜡白蜡白的脸上却显示出此人永远不会再次醒来。章老太爷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试试壮汉鼻孔,又使劲抽出壮汉已经僵硬的手臂,摸摸胳膊,试试脉搏,摇摇头,叹口气,对大家说:唉!已经死了多时了。章老太爷吩咐延德拉来板车,取来一张草席,裹住壮汉尸体,抬上板车,和村里几个好心人一起,拉到离村不远大概只有二里开外的一个偌大的土坑里。这个土坑何年何月因何原因形成已无从考究,往年风调雨顺时坑里有水,是一个很大的涝池,也是附近农人的天然水库,一年四季,池边总有几部牛拉水车吱吱作响,池中的蓄水浇灌着周围的农田。可近几年持续的干旱,关中大地河水断流,水井干涸,这个被人们不知叫了多少年的涝池变成了今天的土坑。如今土坑里,正好被远近的好心人用来埋葬不知是怎么死的反正已经死在路边的无人认领的饥民尸体。此时在偌大的土坑底部全是垒起的新土,说明这些新土下面注定埋葬着不知是哪里的亡灵。延德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尚未挖过的地方,挖了一个长七尺,宽一尺,深一尺的土坑,放下壮汉尸体,盖上土,用铁锨拍了拍,大功告成。整个过程大家都很自然,都很熟练,也没人讲话,也没人哀伤,依然好像埋掉了一条令人恶心的死狗。
春节过去了,春天来到了。民国十八年关中的春天也和过去的每一个春天一样,冰冻沉睡的大地渐渐醒来,万物复苏,田地里的小麦也开始返青。可祖祖辈辈生长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依然没有摆脱饥馑的任何迹象,依然苦苦挣扎在死亡线上。正如章老太爷所料,年前的一场大雪虽然冻死了不少已经饿得濒临死亡的饥民,但也提供了早春庄稼尤其是小麦返青所需的水分。小麦长势不错,地里的野菜比如刺荆苦菜灰菜等,也在麦田里和麦苗一样茂盛的生长起来。这些野菜,也就成了吃了一冬树皮草根锯末观音土的饥民们救命的食物。一片片麦田里,到处可见寻找野菜的饥民。他们不会像现今人们吃腻了大鱼大肉偶尔得到一包野菜后,拣选了洗净了然后包饺子包包子或者凉拌或者清炒,当作稀罕珍贵之物精细来吃。这些饥民们不像几十年后一出眉户剧《梁秋燕》里女主角梁秋燕那样挖野菜,一手提着竹篮蓝,一手拿着铁铲铲,慰劳军属把呀把菜剜的极富乐观幸福浪漫之色彩。这些饥民大都是赤手空拳,穿着肮脏破烂的衣裤,有气无力地徜徉在麦田里,找到野菜,拔出来就吃,吃得牙齿绿了嘴巴绿了双手绿了甚至眼睛都绿了。
章家囤里的粮食愈来愈少,章老太爷时下也将平时瞧不上眼的各种野菜看得珍贵起来,全家人几乎整天都在自家麦田里挖野菜。稀粥里加上野菜,最起码肚子可以填饱,不至于上顿下顿全是稀粥,喝的人肚子里整天框里框床咕咚响。章老太爷吩咐章黄氏,趁着开春野菜茂盛一段时间,让大家多挖野菜,暂时吃不了的可以洗净晾干,做些储备,毕竟距离夏粮下来尚需一段时日。

 

一天上午,天气晴朗,虽说是早春乍寒,可太阳照在人的身上,还是让这些刚刚经过了严寒冬季的人们有了一些久违了的舒服感。章老太爷这时也来到了地里,看着儿孙们挖野菜。章老太爷瞅着微风下轻轻摇动的绿油油的禾苗,想到再坚持两三个月,夏粮丰收,人们再也不像现在这样忍饥挨饿,章家终于会走出困境,九里店、原下村也会走出困境,渭阳县乃至整个关中平原、陕西全省、中国北部都会走出困境,章老太爷竟一人哼起秦腔戏包拯包龙图的陈州放粮来。
突然,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片乌云。这片乌云迅速扩大,很快遮住了太阳。乍看起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这对于干涸了几年的关中大地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农谚说:春雨贵如油,是说春天难得下雨,即使下也会是细雨霏霏,哪会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倾盆大雨? 
细细一看,果然如此。这片乌云很快漫过了人们的头顶,却没有一星半点雨水落下,人们很快发现自己的周围乃至整片整片的麦田里,霎时落满了好像土蚂蚱一样的虫子,这些虫子一落到绿茵茵的麦苗上,立刻像饿极了的关中饥民得到了一个白生生的细面馒头,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一时间这种土蚂蚱遮天蔽日,整个世界成了土蚂蚱这种虫子的世界。
经历过多种多样灾难的章老太爷大叫一声:不好了!蝗虫来了!快快回家抄家伙,赶蝗虫!
大家立刻回到家里,拿着扫帚,树枝,抱起柴火,赶到麦田,又是驱打,又是烟熏。可这种又粗又笨的土办法,相对于遮天蔽日的蝗虫世界而言,这些可怜的农人们又是多么的渺小!虽然大家起劲的扑打烟熏,依然无济于事,大家基本上是眼睁睁地看着蝗虫很快的掠过了自家麦田,欲哭无泪。
蝗虫过后,绿油油的麦田不见了,田地又变成光秃秃的黄土地。蝗虫飞走了,也带走了大家对走出饥馑迎来丰年的憧憬,大家颓然的蹲在地头,唉声叹气。
章老太爷忽然眼前一亮,对几个儿子说: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你们看,这地头的黄豆苗,黑豆苗,怎么还好好地,一片叶子也莫被吃掉!这是为什么?这说明蝗虫不吃豆子!咱们给所有的麦田里点种上黄豆黑豆,虽然时间是晚了一点,到时收成会少很多,可总比颗粒不收好。
说干就干,章老太爷指派延德、延进立即进城,高价买回黄豆、黑豆种子,为赶时间又临时雇佣了几个短工。这个时间短工好雇,不要工钱,只要干活时吃顿饱饭就行。全家人连同八个短工干了三天,终于给自家麦田里全部点种上了黄豆和黑豆。村里的其他几户人家包括王秀才以及他的很多佃户,麦田里也种上豆类植物。
这种防止蝗虫侵害的方法很快在渭阳县乃至整个关中地区传播开来,农人们纷纷效法,对当时乃至以后的防治蝗虫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豆子下种了,小苗长得不错,可接着又是持续的干旱,一棵棵豆株都长得小巧玲珑,豆角也大多干瘪。小麦应该分蘖了,抽穗了,灌浆了,被蝗虫啃得剩下为数不多的麦子得不到一点水分的滋润,都长成了非常纤细的小矮个、蝇子鲨(鲨,读sa,蝇子鲨,形容麦穗很小)。章家的五十亩豆子和小麦收割后,没有用碌碡碾打,全部由章老太爷和儿孙们拉回院子用棒槌捶打,打下的豆子和小麦各装了两个囤底。

一天夜里,月黑风高。到了后半夜,章家厅堂里依然亮着马灯,章二延进今夜当值。这样的轮值进行了半年也没事,大家思想难免松懈。此时延进看着是像练武之人一样闭目打坐,其实已经似睡非睡,渐渐进入梦乡。
朦朦胧胧当中,延进听见咚、咚、咚几声,立刻睁开眼睛,几条黑影已窜到眼前。
有贼!延进大叫一声,马上被两个盗贼扑倒在地。
如果扑倒的是延德、延平或者延春,现在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好一个延进,从小练功,自有一副好身手。只见他仰面躺在地上,首先一个掏心拳,照准打在压在自己身上的一个盗贼的面门上,盗贼啊呀一声,翻身地下,鬼哭狼嚎起来。延进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顺手抓住自己早就放于旁边的九节鞭,朝着扑过来的一个盗贼抡了过去,只听盗贼了一下,倒在地上,脑袋已经开花。
此时,其中一个翻墙进屋的盗贼已经打开了大门,盗贼们一拥而进。
领头的看见延进抡起的九节鞭打死了自己一个手下,一扬手,对着延进胸膛连开三枪,延进登时浑身是血,支撑不住,扑倒在地。领头的骂了一句:他妈的!竟敢对着我兄弟下冷手!看看是你的鞭子厉害,还是我的手枪厉害?
从延进一声有贼开始,章家人都已惊醒。章老太爷已经起床赶了过来。此时,延德、延平、延春已经手里举着铁锨棍棒,冲到了跟前。
眼看着延进被杀,可是盗贼们二十几杆长枪顶着,大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二儿媳和章黄氏以及延进几个孩子,扑在延进身上哭天喊地。
章老太爷带着哭腔喊道:你们要啥就说话呀!为何打死我儿?
领头的上前一步,用手枪指着章老太爷脑袋,气呼呼说道:你这个老不死的,你睁开眼看看,你看看我兄弟的脑袋烂了莫有?你儿子不先动手杀我兄弟,我会开枪打死他么?我是来求财的,不是来害命的!
借着马灯朦胧的灯光,延德、延平这时已经看清了这伙人,这伙人衣服虽然五花八门,不像正规部队的整齐统一,可每人左胳膊上都缠着黄色的布条,脸上除了眼睛以外,则是黑纱蒙面。哥俩知道这些人正是河阳郭麻子的黄条军,领头的正是哥俩在县城南门口上见过的招募官大块头。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给大块头说了几句话,章老太爷立刻觉得这个人竟然是年前曾经拿着枪代表政府来收官粮的李班长。
大块头听了李班长指点,对着章老太爷说:看来你是一家之主,那我就和你一人说了!你若不想看到家里再有人死,就乖乖地痛痛快快地把家里的粮食银元财宝只要是值钱的东西统统拿出来,统统装上马车!
章老太爷知道遇到土匪了,粮食注定是保不住了,好在家里钱财不算太多,也分几个地方藏着,尽量少点损失,平顺过关就好。章老太爷说:各位行行好!只要不再伤害我的家人,我家粮食留给我一点口粮,一点种子,其余全部给你,银元钱财全部给你。章老太爷喊过章黄氏,拿来库房钥匙,让延德打开了家里的库门。
大块头和师爷以及几个土匪提着马灯,走进库房。看到库房粮食并不像想象中多,大块头又气势汹汹说:你这个老东西,该不是把粮食藏起来了吧,怎么才这么点粮食?
章老太爷哭丧着脸,低声下气说道:好长官呢,今年遭了旱灾又遭蝗灾,谁不知道?粮食都在这,小的不敢欺骗长官哪?说着,章老太爷走到墙角,又用钥匙打开一个黑色的板柜,取出一个扎着口的布袋,交给大块头说:这是家里全部钱财,长官你就全部拿走吧。
大块头接过银元,提在手上掂了掂,对章老太爷说:都说你是个大财东,看来你他妈的也不怎么样!叫你儿子套车吧,库房的东西全部装走转身又对着众土匪喊道:去!到房间里都看看去,看看还有莫有值钱东西!
众土匪得令,马上到几个媳妇房间翻箱倒柜起来。章家屋里院里厅堂里,媳妇娃娃哭喊声夹杂着土匪的训斥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此起彼伏。
整个野蛮霸道地抢劫持续了一个钟头,整个章家被洗劫一空!粮食全部拿走了,是老章家自己的马车拉走的。两头牛被拉走了,几个儿子、媳妇、孙子、孙女房间里值钱一点的东西,甚至新一点的被子都被抢走了。当章老太爷苦苦哀求留下一点豆子、小麦作种子时,被穿着马靴的大块头一脚踢在胸脯上,老人一下子被踢出去老远,翻倒在地,口鼻出血,顿时昏了过去。
土匪走了,一家人哭作一团。老人在儿孙们的呼喊声中醒了过来,延德拿着毛巾揩擦着老人脸上的鲜血。老人突然抓住延德双手,断断续续很吃力地说道:......空了!空......了!土匪把家......家里腾空了!儿啊!你............你一定带......带着家人,......度过难......难关啊!
老人说完,闭上了眼睛,握着延德的双手也无力地耷拉下去。这个辛苦了一辈子的七十多岁老人,就这样在土匪的残害之下,永远的离开了他挚爱着的儿孙们。
全家人更加凄惨震撼的嚎哭起来,哭声引来了村上的乡亲们。其实乡亲们在土匪进村后就已经知觉,可大家有谁敢过来冒犯这些端着钢枪杀人如麻的土匪?此时大家劝慰着章家老小,又和长子延德商量着如何办理丧事,早点让逝者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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