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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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梅子晚饭都没有吃，回到家便一头扎在了床上，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三宝。她喜欢三宝，恨那个叫娟子的姑娘，她认为一定是她和三宝约好了一起在捉弄她，她不甘心，她决不允许娟子把三宝从她身边抢走，她认为：只要她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梅子2岁时，娘就去世了，是姚老汉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她。逆境中的孩子懂事早，七、八岁时，梅子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老实巴交的爹经常受人戏弄，每当这时，小小年记的她总会挺身而出。她知道爹这一生很不容易，她容不得爹受一点儿委屈。梅子是个孝顺的姑娘，小学一毕业她便辍学了，几乎挑起了家里的全部。环境的影响使她养成了一种倔犟与外项的性格，她敢说敢干，办事泼辣、果断，很多事情办的令大人们佩服。村里的小伙子们对她都是敬而远之，不过在这村里还真没有梅子看上眼的。那天在路上一见到三宝，她的心就不免一阵涌动。三宝有文化，文质彬彬的，和村里的年轻小伙子就是不一样。于是，当天她就耍了一个心眼，没有将包直接送到三宝家里，而是等他们开饭时才去，目的就是要引起大家的注意。结果她和三宝坐在了一起，她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这两天她每天往三宝家里跑，又获得了潘老太的好感，她太高兴了，认为自己这头一步走的很顺。谁知突然冒出一个娟子来，这不得不令她头痛，特别是三宝和娟子缠缠绵绵的神态更令梅子不能容忍。她决定加快自己的步子，决不能让三宝从自己身边跑掉，必须得想一个办法。想着想着，一个完整的计划涌了上来，她反复地思考着，不由得笑出声来，慢慢的她睡着了，而且睡的很香。
和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她就起来了。喂猪，喂鸡，扫院子。她熬出一锅粥，随锅贴出几张饼子，嘴里不停地哼着小曲。饭做好时爹起来了，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早晨起来不刷牙，不洗脸先要抽上两袋烟。见梅子哼着小曲，不由得问：“梅子，啥事这么高兴呀？”“爹，我没事。”“没事，大清早的怎么唱上了？我看呀是有事，还是喜事，跟爹说说看。”“爹，我真没事。您先洗脸吃饭吧。”“没事才怪呢！女娃大了，这心事呀你不说爹也知道。”“您知道啥呀！”“啥？这两天你净往潘镇长家跑，是不是因为三宝回来啦？”“爹，你看你！快洗脸吧，一会儿饭该凉了。”听爹这一说，这梅子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好，洗脸，吃饭，有天大的事呀也得填饱肚子。”说着，姚老汉将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趿拉着鞋走了出去。
梅子这几天的神情姚老汉早就注意到了，别看梅子是个女娃子，那可是姚老汉的心尖子。在姚老汉看来，梅子可不比男娃子差。可眼看梅子一天天长大，姚老汉心里暗暗着急。姑娘大了要嫁人，他可真舍不得梅子离开他，可也不能总留在身边呀。他想在村里给梅子找个人家，可村里的娃子就没有一个她能看上眼的。三宝回来了，梅子的神情有了很大变化，姚老汉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姚老汉洗完脸，盘腿坐在炕桌前，又装了一袋烟，两只眼眯缝着看着梅子。梅子只顾低头吃饭，一抬头，见爹直直地看着自己，不由的一楞，“爹，您又抽烟，先吃饭吧。”“唉，吃，吃，你先吃。”姚老汉若有所思地应付着，说完将烟袋锅搕了搕，放在桌上说：“娃，爹和你说个事。”“啥事？您说吧。”“你也不小了，也该有个人家了。我看三宝那娃子不错，识文断字的，给你说说中意不？”“爹……”梅子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低着头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筷子。“要中意呢，你就点点头；不中意，你就摇摇头。”梅子还是低着头没有吱声。“哦，没表示就是不中意，那就算了吧。”梅子爹故意说到。“爹……”“哦，我娃有话说，那就说吧。”“听您的。”梅子小声地说。“哈！爹早就看出来了，你还跟我装。听我的，吃完饭我就找你六婶提亲去。”“爹……”“噢，还有事。”姚老汉看着梅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臊的梅子捂着脸跑了出去。“吃饭，吃饭。”姚老汉大声喊着，三下五除二，一个大饼子就吃进去了。
被称做六婶的是本村一位50多岁的老太太，一条腿有些毛病，走路一拐一拐的，平时不参加劳动，东家坐坐，西家聊聊，好听个厕所新闻，枕头风。村里东家长、西家短、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她为人热情，好管个闲事，也有人叫她媒婆，这些年经她手撮合成的不下十几对。年长的见到她都爱逗上几句，因老伴排行老六，年轻的都叫她六婶。
姚老汉吃完饭来到院子里，见梅子正在收拾柴禾，便故意大声说：“娃子，爹要出去办大事啦！”“爹，您慢点走，早点回来。”梅子嘴上应着，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托人提亲这正是她的计划呀！这真是要什么就来什么。梅子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又哼起了小曲。
六婶坐在炕上悠闲地嗑着瓜子，听着半导体，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赶忙下地。“她六婶在家吗？”“是姚大哥呀，这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刮来啦？”“哦，东北风。”“快进屋坐，你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我这叫借东风。在咱村，有些事除了你这个大能人换了别人他还真办不了。”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调侃着走进屋里。六婶的屋不大，但收拾的干净利索。姚老汉在八仙桌旁坐下点上一袋烟使劲地抽上两口，他在琢磨着怎么开口呢？对姚老汉的到来，六婶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她倒上一杯水放在姚老汉面前，没等姚老汉开口便抢先说：“你这是看上哪家娃子了？”姚老汉正愁不知怎么说呢，六婶这一问正中下怀，“我真是服你了，什么事也瞒不过你。直说吧，你看潘家的三宝咋样？”“哎呀！我说大哥呀，你可真有眼力。三宝那娃子可是百里挑一呀！那娃子，要文化有文化，要模样有模样。哪像咱山里人呀，一个个都跟个土豹子似的。他爹又是镇长，梅子要是嫁过去，那是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地位有地位，你这个未来的老丈人都要跟着沾光的。”六婶真不愧是个说媒的，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而且句句都说在了姚老汉的心坎儿上。“那这事就拜托你……”没等姚老汉说完，六婶接着说：“放心！这事儿我一会儿就去办。”“那我先谢你了。”“不过，我听说咱村不少人都张罗着给三宝提亲呢，就连外村的姑娘都有惦记三宝的。”六婶这样说是故意给姚老汉听的。“那你给上点心，事成后我叫娃子们好好谢谢你。”“乡里乡亲的，谢什么，那不显着生份了。”六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不谢，不谢我还给你搅和黄了。
三宝睡了一个懒觉，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见六婶从门外进来，三宝娘赶忙迎了出去，“他六婶来啦。”“啊，听说三宝回来了，这几天我知道你们家客人多，也没敢来打搅，今儿特意来看看三宝。这娃子从小我就喜欢，又读了许多书，将来一定有出息。”还没进屋六婶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婶快屋里坐，你可有日子没来了。”“你这是镇长家，我要是天天来，那别人还不说闲话呀。”“看你说的，你又不是冲他来的，再说了，他一天天不在家，咱老姐俩说说话还不行呀。你要不来呀，我都快闷死了，村里啥事都不知道了。”“我这不是来了么。”“来了好，来了好。”这俩人一见面还真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那个亲热劲就别提了。六婶进屋坐下，三宝娘端出一笸箩枣、花生、瓜子，放在炕上。“他六婶，炕上坐，炕上坐。”两人盘腿坐在炕上。“宝儿，你六婶来了，快过来。”“唉！”三宝答应着走进屋来，“六婶，你好！”“这娃子越来越出息了，快过来让六婶看看。嗯，长高了，也胖了，像个大小伙子了。谁家的闺女要是许给你呀，那可是她的福份呦！”“六婶，您坐。我还有事。”“噢，你忙去，忙去吧。这孩子可喜欢死我了。他婶子，三宝这娃子太好了，你可要选个好儿媳妇。有中意的不？我给你说去。”“他六婶那你就给张罗一个吧。”“嗯，我看三宝这娃子将来和他爹一样，是个当官的材料。这要是从外村找一个吧，现在这姑爷都爱往丈母娘家跑，这一个月要是出去个十天半个月的，你身边没个人也不行。”“那就在咱村给张罗一个。”三宝娘别有用心的说。“这话说的好，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应该在咱村里找，可咱村的姑娘……，”六婶故作深沉掰着手指数着。“这喜凤定亲了；桂芝也有人给提了；胖丫……”“啊！不行，不行，那丫头太胖。”三宝娘急忙插嘴道：“小玉和雪梅……”“对，对，雪梅，雪梅，这娃子好！”三宝娘早就盼着她提雪梅了。“雪梅这娃子是不是厉害了点？”六婶故意试探着问。“不厉害，不厉害。这娃子懂事、勤快、会心疼人，这娃子好、这娃子好。”见三宝娘一步步往自己设的套里钻，六婶心里暗暗高兴。“要说梅子这娃子，在咱村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说、能干，嘴一份、手一份，好面子、要强，啥事都想争个上游，她要是能过了门呀，这村里村外就都是你们潘家的了。你这么中意，那我就给你说说看。”“这事就让你费心了。”潘老太忙不迭的说。“可不知三宝这娃子是个啥态度呢？趁着他在问问他。”“三宝，你进来一下。”“嗳！六婶，您有事？”三宝答应着走进屋里。“你娘托我给你提个亲。”“娘，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还不想考虑呢。”“你六婶可是为了你好呀。”“六婶，您看我刚回来，一切还都没有打理好，我现在还不想考虑呢。”三宝极力解释着。“你六婶给你提的可是梅子姑娘，多好的一个娃呀！你这孩子咋不知好歹呀。”三宝娘显然是有些急噪。“嗳！好了，好了，这搞对象呀得讲究个缘分。是你的，她跑不了；不是你的，你着急也没用。这么着，给娃一个空，让他琢磨琢磨，我过两天再来。三宝啊，别抹不开面子。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机会来了你就得抓住，过这村没这店，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好好想想噢，想好了告诉婶一声，我先走了。”说完，转身下炕，三宝赶忙上前搀扶，“六婶，您慢点，我送送您。”“送啥呢，都是本村本土的。”“他六婶你可来呀。”六婶走了，三宝目送着六婶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个啥滋味。他抬头看了看天，啊，快中午了，娟子一定在山上等他了，“娘，我有事出去一趟。”“去吧去吧，正经事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八
梅子从爹那里得知六婶到三宝家里提亲去了，便悄悄跟在后边，她选择了三宝家对面山上的一个小树林，从这里可以观察到三宝家院子里的一切动静，她耐心地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三宝家的院子，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六婶从三宝家的院子里走了出来，她急忙站起身想绕道赶回去打探消息，突然，她看到三宝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于是打消了刚才的念头，悄悄的藏了起来。三宝一心想着娟子，只顾急急地朝山上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他在山上跑，梅子在树丛中钻，始终同三宝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突然，三宝不见了，梅子急忙爬上公路，可还是不见三宝的影子。
三宝来到岩石前，娟子已经在那等他了。“娟子，对不起我有事缠住了，让你久等了。”“没事！我也刚到。”娟子安慰道。“娟子，我们村六婶给我提亲来了。”“那好呀，是哪家姑娘？”“你看你，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不是别人，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梅子。”三宝说完，怔怔地看着娟子。“我同意。”娟子像是说给三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又开玩笑，我又没征求你意见。”“好了，不逗了。你打算怎么办？”“我想明天就走。”“明天？”娟子看着三宝沉默了。她知道三宝早晚要走，可又感觉太突然了。“娟子，别担心，我在城里等你，等我一安置好就给你写信。”娟子点了点头。“你爹的工作还没做通呢？”“我不能再等了，他永远不会同意的。”“那你娘呢？她会同意么？”“我娘一直打算让我留在城市，她会同意的。”“可你一个人在外面，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我担心……”“没事！我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找个活先干着。一个大小伙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娟，我倒是不放心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累着了。娟，我……我爱你。”“我也……”娟子还没有说完便羞涩地低下了头。突然，路边传来“唉呦！唉呦！”的喊叫声，这声音似乎很熟悉，三宝警觉地站了起来，“娟，你别动，我去看看。”“你小心点。”娟子嘱咐到。三宝绕过岩石，见路边小道上坐着一个人，仔细一看，原来是梅子。“梅子，怎么会是你？”“俺爹要将这个山坡包下来，我来看看。”“你怎么会在这儿？”梅子反问到。“噢，我没事，随便转转。”三宝惦记着娟子，眼睛不自觉地向岩石方向瞥去。这一切早被梅子看在了眼里，她立刻明白娟子一定在那岩石后面。她捂着脚面，再次唉呦、唉呦地叫着。“梅子，你怎么了。”“我脚扭了。”“我来看看。”“别动，别动。疼！”“我扶你站起来试试。”三宝架着梅子的胳膊慢慢地站了起来，可刚一迈步，梅子唉呦一声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三宝看了看四周，四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回去叫人吧。”“等你叫人来天就黑了。”梅子不满的说道。“那怎么办呢？”三宝显得很无奈。“怎么办，你送我回去。”“可我……”“你怎么，有人等你么？”“啊，没有，没有。”三宝显得语无伦次。眼睛不时地向岩石边扫去。“快过来，扶着我。”梅子大声地说，她就是想让岩石后面的娟子听到。三宝无奈地搀着梅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心里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三宝送梅子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姚老汉执意要留三宝吃饭，可三宝哪有心思吃饭呀，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娟子那里。“大叔，我得早点回去，不然娘会着急的。”说完，转身向外走去。“娃子，你三宝哥要走，你送送他。”“嗳！梅子应声从屋里跑了出来。”三宝顿时楞住了，刚才还一拐一拐的她，此时腿脚却是那样的利索。他怔怔地看着梅子“你的脚……？”“噢，好啦！你看，你看。”说着，梅子故意抬起脚来，就在三宝一低头时，梅子猛地一把搂住了三宝的脖子。“宝哥，我爱你。”“别这样，别这样，叫人看见不好。”“我不怕。”“你不怕，我怕！”说着，三宝猛地推开梅子的手，冷冷地说：“你骗我。”说完，转身大踏步向外走去。梅子一下子楞住了，望着三宝渐渐消失的影子，她突然间大哭着转身跑回屋里。
山区的夜晚一片漆黑，四周空荡荡的，一阵风吹过来，三宝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习惯于早睡早起的山里人此时已熄了灯，四周静悄悄的，不知风吹着谁家的草垛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更为这幽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恐怖，三宝踉踉跄跄急急地走着，嘴里不断的叨唠着，明天我一定走，我要甩开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家门口，家里的灯还在亮着，他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三宝娘听见了动静也跟了过来，“宝儿，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我给你热饭去。”“娘，我不饿。”“咋不饿呢，这都啥时候了。”“我真的不饿。您休息去吧！”“宝儿，你脸色不好，不舒服么？”“没有，我想睡觉了。”“宝儿，你爹有事找你，你过去一趟。”听说爹找他，三宝的头嗡的一下，爹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呢？这几天他可是一直在躲着爹呀。明天就要走了，不管怎样也得见个面呀。三宝想着想着来到爹的房里，“爹，你还没睡呀？”“噢！宝呀，来，坐，”“您有事呀？”“企业局李局长要你明天去报到。”“爹，我不是说了么，我不去。”“不行！你一定要去，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你不去，爹这老脸往哪搁。”“我去了干不好，您更没有面子，还不如不去。”“你为什么干不好？去了就要干好。”“人家不想去么。”“你是想气死我。你想干什么，你说？”“我就想到城里去。”“你去个球！城里有你呆的地方么？”三宝爹显然是有些急了。“怎么没有，我明天就走。”“你走、你走，走了你就不要回来。”三宝爹抓起一个水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听到动静，三宝娘赶快跑了过来：“这又咋了么？见面就吵，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家门不幸呀，家门不幸呀！”三宝爹哀声叹着气，又一头扎在了炕上。三宝使劲摔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