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虎烈拉草菅人命
安葬章老太爷和延进的丧事办得比较简朴,但很隆重。村里黄、胡、何、娄几家乡亲们的成年人都来为章家父子送行。
这几家乡亲的日子虽然比不上章家富裕,可黄、胡两家有着自己的几亩土地,又都租种着王秀才王财东的土地,何、娄两家虽然属于王秀才王财东的佃户,可王秀才为人慈善,每逢灾年主动给佃户们减租。因此,整个九里店村抵御歉年的能力还是有的。如果不是官府横征暴敛,预交田赋,可以说九里店村每一户人家还会有存粮的。尽管如此,村里从年馑开始到现在,还没有饿死一人,没有自杀一人,没有一户卖儿卖女卖媳妇的。整个一个村子尚能如此,这在年馑中的渭阳县是非常罕见的!
丧事的“大总管”由黄家老大担任。黄老大和延德同岁,办事稳妥持重,深得乡民们爱戴。早先家里已经做好了两幅上好的柏木棺材,本来是给章老太爷和章黄氏准备的。现在章黄氏健在,经过黄老大和延德商量又征求章黄氏意见,遂决定将她老人家一副先给延进睡了,过后再及时给她老人家置办。
章黄氏安排儿媳们清扫了囤底,抖落干净了囤底麦秸里的粮食。章家已没了拉磨的牲口,黄老大拉来自家黄牛,让村里帮忙的乡亲磨面出来,蒸出馍馍招待大家。
墓地选择在章家田地一处较高的地头位置,这是章老太爷很早以前就对四个儿子反复说过的。说这是章家专用墓地,从章老太爷开始及至以后的子子孙孙,百年以后都需安息在这里。黄老大安排村里十多个精壮劳动力,开挖垒砌一整天,两座关中农村常见的土墓终于箍成。
丧事只请了两吹乐人(指两个吹唢呐的人),这是黄老大和章黄氏、延德母子反复商量后才决定的。延德坚持最少要请八吹乐人,当时他心事沉重地说:“我大一辈子不容易,又遭这样横事,怎么说也得给老人把丧事办得排场一点。逢了灾年,咱请不起大戏,叫不了‘自乐班’,做不了道场,亲戚都在商州老家,路远不通知他们倒也罢了,可八吹乐人总还是请得起的!再说还有二弟延进,咱总不能悄没声息的葬埋了我大跟二弟!”
可章黄氏就是不同意,她认为走了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要艰难的活着,丧事一定要简朴,最多两吹乐人,有一点响动足够!多盘算盘算活着的人怎么平安的活着要紧。黄老大综合二人意见,认为章黄氏讲的有理,如此操办,章老太爷和延进九泉之下也不会怪罪的。
第二天,两吹乐人吹吹打打在前边引路,众乡亲抬起章老太爷和延进二人棺材,章家大大小小除章黄氏外全部穿起白色的孝服,哭哭啼啼地跟在队伍后边。就连几个月大的木犊也不例外,也穿着孝服,被延平的大女儿兰兰抱着,跟着大家伙儿哭得伤心欲绝。木犊恐怕最多的不是像大姐兰兰一样因为孝顺,而是因为还没有经历过如此可怕的场面,大人一哭,也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也跟着哭。姐姐兰兰本来就哭着,这是爷爷二伯死去后真正伤心地哭,此刻弟弟哭了也不会去哄。因此哭声越来越大,一时间直哭地惊天动地,昏天黑地,直到安葬了章老太爷父子俩,烧过纸,磕过头,哭声才慢慢消失。
走了父亲和二弟,延德理所当然的执掌起家事来。土匪抢走了家里地面上的一切,可他们还是留给了章家一些糊口的粮食和菜蔬。
原来,章家也和关中众多农户一样,在院子内的隐蔽处挖有地窖,用来贮藏过冬的蔬菜诸如萝卜白菜土豆红苕之类。早在夏粮收下后,章老太爷就怕政府又来征粮,将收成一半的豆子、小麦藏在了地窖里。章老太爷果然想得周到。这次政府没来,土匪却来了。假若这些粮食全部放在地面的库房,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秋风萧瑟,天气转凉。
虽然依旧是干旱,地里的玉米长得不到半人高,腰间都是拳头大的棒子,可人们还是看到了希望。大家期盼着秋粮早点收下来,尽快结束食不果腹的饥馑生活。有谁知道,还有着一场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慢慢走来,正在逼向这些可怜的庄稼人。
玉米棒子渐渐成型,虽然剥开绿绿的嫩壳,棒子上面的玉米粒还像一颗颗排列整齐晶莹剔透的小米粒,可这已经成为四处游荡的饥民大肆偷窃用以裹腹的美味。延德兄弟三个日夜巡视在田间地头,以防饥民们糟蹋尚未成熟的庄稼。
这一天,艳阳高照,天空似乎并无一点云彩,人们也无丝毫防备。突然,西北方向涌来几片乌云,乌云迅速覆盖整个天空,刚才还是灿烂阳光的大地立刻变成一片昏暗的世界。延德高兴地对众兄弟大喊:“要下大雨了!要下大雨了!这下好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延德话音刚落,黑暗的天空立刻划过几道明亮刺眼的闪电,随着闪电,接着传来一声声急促的震耳欲聋的炸雷,天空似乎像一口倒扣的巨大铁锅,锅底已经裂开,顷刻就要垮塌下来一样。当天上栗子大的核桃大的鸡蛋大的圆形冰疙瘩倾盆砸下时,人们惊醒了!“冰雹来了!冰雹来了!”延德大喊着,招呼着兄弟们双手护着脑袋向家里跑去。一些时刻觊觎着田地里的嫩玉米,一直和看护庄稼的延德他们“捉迷藏”的饥民们,此刻已经不怕暴露目标,也鬼哭狼嚎地双手抱头,寻找着躲避之地。
延德兄弟们跑回家不久,冰雹就停止了,天空又是艳阳高照。这场关中平原罕见的冰雹仅仅下了半个多钟头,可别小瞧这短短的半个钟头,它的破坏力、杀伤力却是空前的,毁灭性的!延德兄弟三个,个个被砸得鼻青脸肿。出门一看,地里的庄稼全都倒在了地里,个别坚强站着的玉米杆,豆子杆,杆上也没有了果实和枝叶,变成了光秃秃的光杆。树木上的枝叶也全部被砸落,这些也变成光秃秃的光杆的树木,比起深冬雪霜打过的各种树木来更显干净。一切都变成了光秃秃的,包括人们对秋粮下来走出饥馑的信心与憧憬。整个成了一个光秃秃的世界!
延德哭了,延平延春也哭了,整个渭阳县,整个关中平原都哭了!人们只好像偷窃的饥民糟蹋庄稼一样,掰下尚未成熟的嫩玉米煮了来吃。这些嫩玉米鲜嫩得真够可以,一咬到嘴里一口水,甜甜的,没有多少可以咽下的东西用来充饥。
几天过后,嫩玉米吃完了或者说变得干却了不能再吃了,人们又回到了以前的饥饿状态。没有了信心没有了憧憬没有了丁点希望的饥民们,也更加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各个村庄到处都有上吊的喝药的跳井的各种方式自杀的饥民。渭阳县城南门口的粥厂已经关闭,已经习惯了跑到那里讨口稀粥的饥民依然锲而不舍的守候在施粥广场。尽管不断有饿死的人倒在了原先熬粥的大锅旁边,可依旧有人顽强的或者说是麻木的继续等待。
真是祸不单行!雹灾过后不久的一天下午,九里店村通往渭阳县城的官道上,正在互相搀扶地走着的父女俩突然倒了下去,父亲不省人事,女儿吓得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路边九里店村正在地里点种豆子的黄老大。黄老大放下手中活计,走上前去查看,发现父亲已死。
询问女儿得知,父女俩是东边的潼关人,当地好多人都得了一种可怕的疾病,母亲得病死了,自己和父亲逃难来到这里,不想父亲刚刚说自己不舒服,一下子就没人了。好心的黄老大回家拉上板车,喊上弟弟黄老二,一块将女孩父亲尸体拉到了村南土坑里。谁知两人还没有埋好父亲,一旁哭泣的女儿竟然也手足抽搐,不一会也暴毙而亡。于是两人又在父亲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埋掉了女儿。
黄老大回家后,当晚就觉得头疼发晕,走路不稳,浑身时冷时热,酸痛无比。第二天,全身长满红点,说着胡话,腹泻不止,嘴里呕吐出黑黑的脏水,又腥又臭。黄老大媳妇叫来弟弟黄老二、黄老三,黄老大己经死亡。
黄家久居渭阳县,亲戚朋友众多,如今黄家老大死了,按照风俗习惯,必须通知黄家所有亲戚朋友前来参加葬礼。黄老二请章家老大延德作为“大总管”,全权安排处理黄家丧事。
延德通知了九里店村的所有成年人参与帮忙,村里一些大点的孩子也主动跑去帮忙,为的是混口吃喝。延德分派村里人通知了黄家所有亲戚朋友,又经延平介绍请来一个“自乐班”和六吹乐人,吹吹打打停尸三天,大家伙儿也吃吃喝喝三天,黄家这才热热闹闹排排场场体体面面埋葬了黄老大。
惊天灾难由此开始——
很快,参加黄家葬礼的大部分人相继染病,染病的大部分人相继死亡。
开始,大家并不知道这是一种可怕的传染病,村里有人死了,乡亲们都会去帮忙。帮完忙后自己很快染病,又不知道如何去治或者说无钱去治,就只好躺在炕上等死。
当整个渭阳县到处都在传播该病时,人们终于知道此病俗称“虎烈拉”(霍乱病),是一种极易传染的恶性传染病。
人们开始谈“虎”色变,再也不敢趁着葬埋死人积极地跑去帮忙而混点吃喝。发病早死得早的人,被乡亲或家人挖个土坑埋葬。死人越来越多,乡亲们或者家人害怕染病或者已经染病,这些死人就被家人或者乡亲小心地抬到板车上拉到土坑里扔掉。有一些人上午还在拉别人,下午自己就发病死亡,又被别人拉走,扔进土坑。
九里店村南的大土坑里不久就尸满为患。这些尸体男女老少都有,相互叠加在一起,无人搭理,无人掩埋,数量也越来越多,散发着阵阵恶臭。人们开始唤这个大土坑叫作“万人坑”,这种“万人坑”,渭阳县境内就有十多个。此时,人们已经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哭泣,都像成了行尸走肉,整个渭阳县乃至整个关中平原都被死亡的极度恐惧气氛所笼罩。
这些“万人坑”的尸体,引来野狗野狼和饥寒交迫无可奈何且又胆大亡命的饥民。
野狗们在尸坑里横冲直撞,吞咬着被人们扔掉的尚未发臭的新鲜尸体,一条条野狗直吃得眼睛发红,冒出咄咄逼人的凶光;野狼也循着尸体的臭味来到了坑里,这些从北山南山东山西山或者说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野狼,毫不留情地撕咬着尸体以裹腹。一时间,渭河两岸狼群出没。这些野狼比起野狗更加胆大妄为,有些甚至跑进村里,对一些死去精壮男人的活得好好的老弱病残妇女儿童下口;最不可思议的是一些胆大的饥民,他们也知道自己迟早死去,为了不做饿死鬼,他们怀揣尖刀加入到抢夺尸体的队伍中来。他们最能分辨尸体的好坏,专对肥腴一点年轻一点白净一点的尸体下手。
这时的“万人坑”里,已很难见到浑全的尸体,一具具尸体身上的尸肉被野狗野狼或者是饥民吃掉,变成了骷髅。尸体的肠子肚子等等内脏被野狗野狼们叼着到处乱撒,花生米大小的绿豆苍蝇,由于喝足了污血而欣喜地嗡嗡乱飞。
这里又成了疫病的超级中心传染源,传染附近十里八乡人们继续染病,染病死亡后再被家人或者乡亲拉来扔到坑里。扔到坑里的尸体又被野狗野狼或者胆大的饥民蚕食吞噬,再次成为传染源,传染十里八乡的乡亲们。
这种匪夷所思的恶性循环周而复始,形成了关中平原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惨烈画面,让人不忍目睹,难以描绘。
有一位年轻的美国记者当时曾经来到中国北方采访。采访后的一段精彩描写是当年惨况的真实写照:这里没有兵燹,可以说是安宁平和,也可以说是——死寂。没有绿色,树木光秃秃,连树皮也被剥净了。路边横着骷髅似的死尸,没有肌肉,稍有一点肉的立即被吞噬掉了,骨头脆如蛋壳。所见尽是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活尸首:挂在他身上快要死去的皮肉打着皱折,你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他身上每一根骨头。他的眼光茫然无神,他把什么都卖了——房上的梁,身上的衣服,有时甚至卖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他在烈日下摇摇晃晃,睾丸软软地挂在那里象干瘪的橄榄核儿——这是最后一个严峻的嘲弄,提醒你他原来曾经是一个人。儿童们甚至更加可怜,他们的小骷髅弯曲变形,关节突出,骨瘦如柴,鼓鼓的肚皮由于塞满了树皮锯末象生了肿瘤一样。女人们躺在角落里等死,屁股上没有肉,瘦骨嶙峋,乳房干瘪,像两只空麻袋一样……。
在章家,老大延德最早发病。
那天埋掉黄老大回家不久,延德就感觉头晕眼花。延春在西安城药店里当过相工,稍有医药常识,结合黄老大死亡原因,延春分析有可能是传染病。正好家里尚有一些消炎的中草药,延春就熬了药汤让延德喝,也让家里人喝。
听说黄老大媳妇和女儿也可能染病,延春还送去草药,让他们也喝药防治。尽管这样,延德在染病的第六天去世。此时,黄老大媳妇和女儿也已经死亡,村里胡家、何家、娄家也相继有人得病去世。
更为可怕的是,几乎全村人都程度不同的染病。大家已经没有了兴趣或者说没有了能力再互相帮忙。延平和延春在自己已经染病的情况下,把哥哥延德草草埋葬在章家墓地延进旁边。
为了最大限度减少传染,延平延春哥俩不让家里任何人参与,兄弟俩冒死给哥哥洗净身体,换上干净衣服,用一张草席包裹,抬上板车,拉去墓地掩埋。
接下来章黄氏死了,哥俩已经无力再为母亲置办棺材,筹划丧事,就又如法炮制,将母亲仅用一张破席包裹,也草草葬埋在章家墓地章老太爷的旁边。再接下来老大延德媳妇死了,老二延进大儿子死了,延德大儿子、大女儿死了,延进媳妇死了,老三延平的二女儿、三女儿也死了。
延平延春的病情也越来越重,可看着亲人们一个个染病而去,又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拉着这些死去的亲人去掩埋。哥俩已经麻木,也不止一次谈论着谁有可能先于对方而死掉,惟一的一点可怜的精神寄托,就是延春每天熬着的三碗又苦又涩的草药水。最后哥俩已经没有力气再给这些逝去的亲人个个挖坑,只好将同辈份的大嫂二嫂挖坑掩埋,将下一辈孩子们的尸体也像村里乡亲们处理自己家人的尸体一样,扔进村南的“万人坑”。
这天下午,凛冽的西北风刮得正急,狂风刮起的尘土夹杂着干枯的树叶茅草以及不知谁家死人后洒下的纸钱漫天飞舞。
延平打着冷战,坐在炕沿,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怀里抱着的木犊也奄奄一息,恐怕也不会再有缓过来的希望了,于是颤抖着声音对延春说,四弟,咱俩不用挖坑了,咱俩也没有力气挖坑了,干脆把这娘俩也拉到“万人坑”里扔了得了。
可延春不同意,说木犊还没有断气,怎么能一块扔掉呢!
两人的对话被一旁母亲死了已经吓得傻乎乎的大女儿兰兰听到了,兰兰撕心裂肺地喊一声“妈——”,扑到妈妈怀里,又赶快抱起妈妈怀里的弟弟木犊——木犊染病后,就一直由同样有病的妈妈照看——这时的兰兰不再顾忌什么,怀抱木犊跑到一边,对着延平延春连哭带喊:“我要弟弟!我要弟弟!弟弟还莫死!”
延平见状,吃了一惊,大声训斥:“兰兰,你不想活了!”兰兰顶了父亲一句:“我就是不想活了!”说完又“哇哇”大哭起来。
兰兰最喜欢弟弟木犊,木犊满月后,妈妈要干活,除了喂奶,木犊就由大女儿兰兰 整天抱着。时间一长,木犊只认妈妈和姐姐,家里不管谁抱了都哭。
家里亲人一个个死去,兰兰非常害怕,眼泪已经流干,也不时地想着自己那一天也会像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样被扔进“万人坑”。可此时,兰兰也麻木了,也不再害怕了,亲人们都死了,自己活着还有啥意思?
兰兰哭着说道:“我不怕死!木犊死了,就把我和木犊一块扔掉吧!”看着执拗的女儿冒死护着自己心爱的儿子木犊,已经麻木的延平此刻也泪如泉涌。在延春的一再劝说下,延平放弃自己的打算,依旧和延春一块,拖着羸弱的病体,坚持挖坑掩埋了自己的苦命妻子。
亲爱的读者朋友请一定注意——正因为有了兰兰危急时刻不顾自己死活的这关键一抱,抱回了我们小说未来的主人公之一章木犊,这才有了日后章氏家族跌宕起伏令人叹为观止的漫长故事。
九里店村在这场亘古未见的大灾中,死亡人数超过一半。黄家原有人口十八人,死亡十人;胡家原有人口十五人,死亡六人;何家原有人口十二人,死亡五人;章家原有人口十九人,土匪残害二人,疫病死亡十人;娄家人口六人,虎烈拉疫病致其全部死亡,绝户。
娄家发病是从给黄家帮忙埋葬黄老大的老娄头开始。埋了黄老大,老娄头第三天发病,第四天死亡。老伴娄白氏请了隔壁黄老三带上儿子女儿葬埋了老娄头。几天后,黄老三感觉怎么娄家一直没有动静,于是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发现娄白氏和她的四个儿女全部死在房间炕上。黄老三赶紧退了出来,和哥哥黄老二商量一番,二人动手拉来土坯,和些泥巴,把娄家门窗全部封死,形成一个突出地面的天然坟墓。
这场骇人听闻的“虎烈拉”瘟疫,随着冬季的一场鹅毛大雪的到来而结束。
关中平原严寒的冬季,虽然又冻死了一大批饥寒交迫的灾民,可也驱散了“虎烈拉”疫病的阴霾。然而,这场灾难留给关中人乃至整个中国北方人心灵上的创伤,却是很久很久也难以愈合!
值得庆幸的是,六七岁的兰兰执意留下了奄奄一息的不满一岁的弟弟木犊后,每天喝的除了稀模糊,就是草药水。结果,不光自己病情没有加重,木犊也慢慢缓过神来。
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延平延春兄弟俩,此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延平说:“你读书多,有文化,木犊快过岁了,你给娃起个名字吧。”
延春说:“木犊死里逃生,娃都病成这样,却又活了过来,真是个奇迹!三哥你看叫奇子好不好?”
延平说:“奇子好!奇子好!我儿奇子大难不死,必然福分不浅哪!”
第五章 循孝道弃戎务农
已是阳春三月,天气已不再寒冷。章三老汉快步走着,虽然只穿着不算太厚的夹衣,可身上还是冒出汗来。章三老汉索性脱掉外衣,也像褡裢一样搭在肩上,手上拿着的已经变得灰黑的白羊肚手巾,不时地擦着脸上脖子上冒出的阵阵热汗。
道路两旁,开始分蘖的麦苗随着微风摇曳,菜籽花顶着淡黄色的花蕾,含苞待放,空气中弥漫着麦苗的清香和菜花的花香;地里不时可见喜气洋洋劳作着的农人们,他们或锄地、或除草,或种豆种瓜,或平整棉花田,不时地传出自信的喊声和幸福的笑声。
和章三老汉家乡一样,这里已经解放,成了共产党的天下,老百姓的天下。他们也刚刚进行了或正在进行着土地改革,是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劳动。他们大多数人做梦也不曾想到今天会成为这块土地的主人。在经过一番计算一番丈量再用石桩或者木桩写上自己的名字的田地里劳作,这些祖祖辈辈一无所有的庄稼人,能不心情舒畅,欢呼雀跃?
而此时急于见到儿子奇子的章三老汉,无暇顾及一路上所见到的美丽迷人的田园风光,始终就像竞走运动员,只顾着大踏步地向前赶路。
民国十八年的灾难过去了,可留在人们心中的阴影却难以抹去。随着关中平原田地里有了越来越多的粮食生产出来,西北军和蒋介石的仗也越打越激烈,政府的官粮包括各种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也越收越多。经过这次灾难,延平看淡了世事,彻底丧失了过好日子,重整章氏家族的志气。延平整天心力交瘁浑浑噩噩打发着日子,每天傍晚都会有悲凉得如诉如泣的二胡声从章家院子里传出,催人泪下。章老太爷冒死藏在地窖里的粮食菜蔬银元,帮着章家度过了两年饥寒,而藏在地窖里的烟土却让延平染上了鸦片烟瘾。延春眼看着平日里坚强不屈的三哥如此甘于沉沦,听不进弟弟一句劝告,一气之下,延春带着媳妇又去了西安,又在原先的药店里当起了相工。
延春两口一走,家里只剩下延平和四个孩子。除了自己的女儿兰兰和儿子奇子,还有延德的女儿勤勤和延进的女儿云云。
十八年年馑后,做饭洗衣日常家务全由延春媳妇操持,延春两口子一走,几个孩子都小,延平一下子没了抓挠。正好很早认识的一个品箫品得极好的郭镇朋友胡道生来访,见到延平狼狈不堪,就说家里没了女主人咋行?于是胡道生介绍了郭镇一个死了男人的姓董的中年妇女后走到章家,成了延平的章董氏。
章董氏嫁过来时带着两个比奇子分别小一岁和三岁的小孩,大的叫福儿,小的叫继儿。家里有了女主人,有人做饭洗衣操持家务了,可延平依然对生活拾不起信心,鸦片烟抽的越来越凶。日子艰难了,莫有粮食了,没钱买烟土了,就卖地,就卖房。
孩子们到了读书的年龄,自己的两个孩子连同延德延进两个孩子以及章董氏带来的两个孩子,延平就只选择了自己的一个宝贝儿子奇子去读书。其余的大的带小的,或帮着章董氏干着家务活。
和延平一蹶不振沉沦不起截然相反,延春在西安药店却干得如鱼得水,越来越好。几年时间,延春从一个端茶递水的小相工干到了药店经理,接着延春又用自己的积蓄开起了自己的药店。延春回到村里,知道哥哥不断地将父亲章老太爷留下来的土地卖掉买烟土,很是生气,为此哥俩多次争吵,可延平总是以孩子多负担重为由来搪塞。延春只好出高价又将延平卖出去的土地买了回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人们对延平延春的称呼慢慢地变成章三老汉和章四老汉时,章三老汉名下只剩下两亩土地、三间门面房和三间上房。将近五十多亩土地以及后边对檐十间厦子房和旁边的牲口房全部被卖掉;而章四老汉此时在村里却盖起不同于关中农村厦子房样式的六间两褡裢拱顶房——这是章四老汉仿照在西安城里看到的城里人的大瓦房而建造的。
同时,章四老汉名下又有了将近六十亩土地,全部出租给村里黄姓、胡姓、何姓几家乡亲们耕种着。哥哥家里日子愈来愈差,弟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延平住着家里老屋,虽然大部分房子已经被卖、被拆,砖瓦椽檩门窗已被拉走,而路边的门面房还在,弟弟就帮着哥哥开起了茶水店;延德的女儿勤勤长到十八岁时,哥俩商量着托人介绍将勤勤嫁到了相邻的五原县东李村;延平自己的女儿兰兰长大了,延春带到了西安,安排在城北的大华纱厂上班。后来哥俩又托人介绍将兰兰嫁到了本县城西的孙杨村;奇子读了四年私塾,小学毕业了,已经十四五岁,延春有心带侄子去西安继续求学,而奇子觉得家里困难,想着早点挣钱减轻家里负担,而延春药店正缺人手,于是哥俩商量,奇子就到了四大开着的药店里做相工。
此时,延春也有了一女三儿四个孩子。女儿最大,名叫腊腊,九岁;大儿叫镇儿,六岁;二儿叫勇儿,三岁;三儿叫坚儿,尚不满一岁。
看着儿女们都已经长大,章三老汉慢慢的对生活也有了信心。家里开着的茶水店主要由章董氏经营管理,儿子福儿、继儿忙完了二亩地里的活路以后,也在店里帮忙。虽然茶水店赚不来大钱,可对付家里日常零用倒也绰绰有余。奇子在四大那里学做生意,听他四大说奇子勤学上进,前程无量。章三老汉心里高兴,就和朋友胡道生组织起“自乐班”,方圆十里八乡谁家里有了红白喜事,就去给人家顾顾事,帮帮忙。一来可赚点零花钱,二来也图个热闹,反正这些艺人们平时不给人顾事,不给人帮忙,也成天聚在章三老汉的茶水店里,吹拉弹唱,切磋技艺。
不料好景不长,在一次出外购买草药途中,奇子竟然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章三老汉眼下看着是三个儿子,可这亲生儿子只有奇子一个啊!
两三年了,章三老汉急切地等着儿子,到处打听着儿子下落。知道儿子当的是‘国军’,虽然骨子里恨透了‘国军’,可还是盼着‘国军’能打胜仗,盼着儿子早点平安回来。可这不争气的国民党‘国军’,虽然仗着美国人支持,拿着美国人的先进武器,就是打不过人家共产党解放军。
章三老汉家里开着茶水店,南来北往的客人总会给他带来诸多的信息。每当章三老汉听到哪里‘国军’打了败仗,心里就一阵紧张,估摸着这是不是奇子所在的部队?儿子如今是否平安?
解放军终于在1948年初夏解放了延安,渭阳县的‘国军’和保安团闻讯逃到了西安,渭阳县城也随之解放。
这下子章三老汉吃不下了,睡不着了,也坐不住了。他停止了吹拉弹唱,停止了给十里八村乡亲们顾事帮忙,发动“自乐班”全班成员,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儿子奇子线索。
村子里进驻了新政府的工作组,要他诉苦要他斗地主要给他分土地分粮食他都不上心,他的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尽快找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奇子。
当笀儿大意外地在笀儿姑妈家见到奇子并告诉了章三老汉时,真是喜从天降!章三老汉高兴得一时不知说啥是好。可又细细一想,奇子的部队正准备攻城,自己的儿子还要承担多大风险?自己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干这样的危险事呢!
太阳偏西的时侯,章三老汉赶到了白鹿原。
走上塬坡,到了原刘村村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杆迎风飘扬的红旗,红旗下面一顶顶灰色军用帐篷整齐地排列着。好多解放军战士出出进进都在紧张地忙碌着,要么擦枪操练,要么帮着老百姓干活。
一个站岗的解放军战士向章三老汉走来,客气地问清了章三老汉要去的地方,热情地带着章三老汉来到了笀儿姑妈的家里。
走进门,笀儿姑妈一眼认出了章三老汉。笀儿姑妈娘家居住的南孙村与九里店相隔两里多地,未嫁前就认识章三老汉。昨天弟弟走后,笀儿姑妈也和奇子聊了许久,也大概知道了这个娘家侄子同学的遭遇。笀儿姑妈急忙让座,一边倒茶一边问道:“三哥,你是来看儿子的吧?”
“是啊!一走就是三年,莫有一点音讯,你说急人不急人?”
“奇子都说了,当初他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知道他大一定急得要命。现在好了,奇子当了解放军,又凑巧住在我村里。”
“那我现在能不能见呢?”
“能!能!你先喝茶,我去给营长说说。”
营长听见屋里来了客人,已经从自己住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笀儿姑妈马上给他俩相互介绍。
刘顺营长知道这是奇子父亲,立刻走上前,紧紧握住了章三老汉的双手说:“你好!你好!奇子常常提起你,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你有福气啊!”
章三老汉显然不习惯与人握手致礼,拘谨地也连连说道“你好!你好!”
刘营长手一松,章三老汉失急慌忙地从自己的褡裢里取出心爱的黄铜水烟袋,要递给刘顺抽水烟,刘顺说声“谢谢!”推辞,又喊来警卫员,吩咐去叫章干事马上过来,这才坐下和章三老汉拉起了家常。
当刘顺知道了章三老汉这次来是要带奇子回家时,感到非常意外!刘顺说:“我说章叔,全国的形势你应该知道,解放军已经解放了大半个中国,中国这个东方大国的天就要亮了!蒋家王朝即将灭亡,蒋介石已经逃到了台湾。这个时候,你却要带儿子回去,您说您老人家糊涂不糊涂!”
章三老汉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年龄大了,家里种地离不开他。”
“奇子不是说他还有两个弟弟么?”
“唉!那两个是他妈带过来的,不是亲生的,靠不住,都已经独立门户。我就奇子一个亲生儿子。”
“奇子有文化,已经是咱营部的文化教员,也是咱部队的培养对象,我还指望着将来和他一起建设新中国呢!现在你让他回去,您老人家说可惜不可惜?”
笀儿姑妈在一旁插嘴道:“三哥,我也一个儿子,可我的喔碎仔娃子非缠着刘营长当兵不可,我莫办法都已经同意了,只是刘营长还莫批准。”
任凭刘顺如何讲道理,笀儿姑妈在一旁帮腔开导,章三老汉就是一言不发,一个劲儿只是“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
门外一声“报告”,刘顺说声“进来”,一个英姿勃勃的解放军战士走了进来,首先向刘顺营长一个立正敬礼。刘顺说:“奇子,你看谁来啦!”奇子看见了一旁抽着水烟的父亲,叫了一声“大”,接着问道,“你咋来啦?!”章三老汉应了一声,站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颤巍巍说道:“娃呀!大找你找得好苦啊!”
奇子握住了父亲双手,又扶着父亲坐下,说道:“我不是让我叔捎话回去了么?我这儿好好的,你就放心吧!”
看到这儿,刘顺站起来说道:“好啦,你们爷俩三年没见面,就好好聊聊吧!”说完,刘顺走了出去,笀儿姑妈也走了出去。
送走了刘顺和笀儿姑妈,章三老汉开始好好打量起儿子来。三年不见,儿子变了,儿子好像长高了许多,成熟了许多。儿子英俊的脸庞上两道向上扬起的剑眉透出一股帅气,两只不大不小的好看的眼睛里此刻正噙满泪水。虽然儿子生长在农村,可脸上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倒是很像城里人。儿子身穿着灰色的解放军军装,帽子上有一颗闪闪发光的红色五角星,衣领上也有两面缝制上去的小小红旗,腰间扎着的皮带和绑缠的小腿,显得儿子精神抖擞,干净利落。儿子已不是当年毛手毛脚的愣头小伙子,已在部队里锻炼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儿子说:“大,我叔说咱家一切都好,我打算解放西安后就回去看你,这么远的路,你跑来干啥么?”
章三老汉说:“干啥!我想带你回去!”
奇子一听,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大,你说啥?我莫听错吧,你是想带我回家种地?”
“就是带你回去种地。咱那里开始土改了,咱家也有了十亩地,你不回去种,谁种?我老了,早都莫有力气下地了。”
“不是还有福儿和继儿吗?他们能不会下地干活?”
“福儿已经分家出去,单另开了。继儿经人说合,已经招到(指招赘)了何郭村。去年你妹子云云也已经出嫁,家里只剩下我跟你妈(指后娶的章董氏),你说你不回去,大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
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渭阳县境内的渭河白蟒原码头,只有一条小木船在摆渡。此时,木船已经起锚向南岸驶去,土黄色的渭河水面上,渡船越来越小,章三老汉再急也没有办法。于是,他寻到码头上一尊渡船靠岸时绑缠绳索的石墩坐了下来,放下左肩上掮着的两捆(一捆10斤)棉花和右肩上的帆布褡裢,看似消停地从褡裢里取出火镰、火石,点燃一支媒头(用火纸卷成的保持较长时间火种的细长纸筒),又取出一个年代久远被手掌把摸得明光发亮的黄铜水烟袋,按上一撮烟丝,“咕噜咕噜”地吸起水烟来。
原来,一路上章三老汉已经想好了带回奇子的理由。当然,他知道他要奇子回去的真正理由是不能告诉解放军的,人家知道了会说他是可怜的胆小的怕死鬼,是让人唾骂的逃兵!这种理由恐怕奇子也难以接受。前阵子解放军在村里做征兵宣传,他知道解放军的征兵政策里有“独子不征”一条,就打算在这一条上做文章。
正好土改分地时福儿独立门户利于分地,也就顺势将福儿分了出去。可继儿咋办?思来想去,章三老汉终于有了办法,找个有女没儿的家庭招赘过去不就得了!这样,奇子真真正正名副其实成了独子,我章三坚持带回儿子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这儿,章三老汉为自己很快想出的这个办法洋洋得意起来。
果然在章三老汉摆出来家里的实际情况后,奇子也感到父亲谈的确实是个实际问题,于是只得极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解放西安后,我就向部队提出请求,回家种地。”
“儿啊!解放西安还在猴年马月?大就要你现在回去!”
“现在不行!现在就要攻打西安,我参加解放军后,还莫有像模像样打过一次仗,我这就回去了,不是逃兵是啥?还不让人笑死!”
“谁想笑就让他笑去!大让你回去也确实属于无奈,家里确实莫有人了。”
“大,我知道你困难,我一定回去照顾你,可现在我确实不能走,无论如何儿子要等到西安解放后才能回去,儿子绝对不做临阵胆怯的逃兵!”
章三老汉看到儿子态度如此坚决,突然放下水烟袋,老泪纵横,一字一板地说:“奇子,你听着,这次你跟大回去,算你是大的儿子!这次你不回去,你就别再进咱章家的门!我跟你妈死了就是随便叫人埋了或是叫野狗叼着吃了你也嫑管!就全当作我莫有你这个忤逆儿子!
说完,章三老汉竟然不顾一切,当着自己宝贝儿子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这下子可难为了奇子。
奇子手忙脚乱的又是拿出汗巾擦着父亲脸上的泪水,又是结结巴巴好言苦劝着自己这个一生经历了太多苦难的老父亲。
这时,早已听见这里已经闹得天翻地覆的刘顺营长走了进来。刘顺说:“老人家,您说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您不要哭了,我同意奇子这就跟你回去。”
奇子一听,急了:“营长,你这是?......”
刘顺接着说:“奇子,你是一个好军人,咱们相处几年了我是知道的。可你父亲所谈的也是实际情况。按照咱们解放军征兵条例,像你这种情况确实属于不征之列。当初,只知道你有两个弟弟,可这两个弟弟都不在老人身边,何况也不是你的亲弟弟。这样吧,你在部队是干革命工作,到了地方上也可以干革命工作,也可以建设新中国。眼下全国即将解放,仗打完了,我也会到地方去工作,说不定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章三老汉一听,破涕为笑,连连说道:“你看你看,你看人家刘营长,多体贴民众疾苦。”
可奇子依然极不情愿,说这解放西安就是几个月内的事,完了我一定回家还不行吗?
刘顺说:“奇子,行啦,你明天就和大叔回去吧。我一会去团部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回去到县上和地方新政府联系一下,其实地方上正需要你这样的革命干部去工作呢。”
既然刘顺营长已经作出决定,奇子知道到地方上也可以继续干革命工作,也就不再坚持。当天晚上父子俩在笀儿姑妈家里住了一宿,父亲提起此次来还带了一些银元,和奇子商量临走时送给刘营长。可奇子坚决不同意,认为这都是国民党军队的腐败丑恶现象,解放军不兴这一套。
第二天临走,刘营长交给奇子一封介绍信的同时,还有五块银元。奇子接了介绍信,装在自己的挎包里。可奇子谢绝带银元,章三老汉也不让奇子带。刘顺营长说这是部队规定,是给奇子的路费。父子俩这才很不好意思地装上银元。奇子又按照部队规定,取掉帽子上的红五星和衣领上的两面小红旗,郑重其事的交给刘营长。然后打起背包,背上挎包,握手告别了刘顺营长,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一路上,章三老汉心情极好,走路也轻快多了,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竟然欢快地小鸟一般。
奇子虽然感到不能参加解放西安的战斗深有遗憾,可是能回到阔别三年的家乡,和父亲一起生活,参加地方上的土地改革,也感到心情格外舒畅。奇子似乎感觉到自己记事以来从来没有见到父亲今天这样高兴。奇子常常听到父亲讲给他爷爷怎样带着一大家人从商州大山里迁徙到关中大平原的故事,讲给他民国十八年年馑章家如何蒙难的故事以及自己如何被姐姐兰兰执意留下而死里逃生的故事。
父亲每一次讲到自己只差一点就要铸成大错而造成千古遗恨,总是感到深深地痛苦与自责,而每一次都是奇子懂事的劝慰父亲大半天,父亲心情才会平息。
以前奇子把这一切灾难的根本原因,归咎于十八年年馑的特大干旱、蝗灾、雹灾、瘟疫以及土匪的泛滥。而对于父亲思想上和生活上的颓废,家里日子越来越穷,包括父亲抽上了鸦片烟,奇子也是认为这些都是天灾和土匪造成的。可现在奇子却把这一切归咎到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头上。
天灾固然是一个因素,可人祸大于天灾,正可谓“苛政猛于虎”!在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或者准确点的说在延安投诚解放军后,部队经常性的开展阶级教育,尤其对于奇子这些有文化的战士,部队领导包括刘顺经常给他们上课,给地方上培养了一大批土改干部,因为奇子的文化教员身份才没有被分派出去。
而经过这些教育,奇子的思想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首先他把章家几十年的遭遇以及关中农村乃至整个中国劳动人民的苦难都用阶级分析的观点加以分析:人都是有阶级的,有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有财产有土地,生活富足的人属于剥削阶级,他们是靠着剥削他人的劳动成果发达富裕起来的;无财产无土地,生活贫穷的人属于被剥削阶级,他们是因为受到剥削阶级的剥削生活才越来越穷的。国民党反动政府就是代表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根本利益,代表了整个剥削阶级包括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而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就是被剥削阶级也就是整个劳苦大众自己的军队,共产党就是要带领被剥削阶级推翻剥削阶级,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建立新中国。
和许许多多的热血青年一样,奇子也积极地投身到这个革命洪流中去,为广大的受压迫受剥削的劳苦大众翻身解放而奋斗。
延安投诚后,奇子对刘顺大哥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不止一次地表示,要跟着刘顺革命到底。谁知事与愿违,父亲赶到了部队,要强行带上他回去。奇子当初决定即使和父亲闹翻,也要坚持参加完解放西安的战斗再回去的,可刘顺营长说的
得是很有道理,父亲年龄大了,应该得到自己照顾。奇子也自然清楚,回到地方上,也一样做工作,也一样干革命,也一样建设新中国。
一路上,奇子不时地问这问哪,全是有关家乡的变化。
奇子问:“九里店土改了吗?”
章三老汉答:“土改了,土地已经分到手里了。咱家分了八亩地一头牛,连咱家以前自有的共计十亩地,其实分的土地都是大原先日子莫法过了卖掉的地。这次土改可苦了你四大了。”
“为啥?”
“唉!你四大在西安城里赚了钱,这几年又把我卖了的地高价买了回去,出租给村里人种着。这次评定成分时评了个‘小土地出租’,咱家评了个‘贫农’,你四大名下大部分土地都被贫下中农分掉了,包括咱家分到的八亩地。大当时不忍心要,工作队雷队长说不要就是思想落后,成天到晚缠着我,我就要了,你四大回来,我看还是还给你四大算了。”
“我四大不在家里?”
“半年前回来过一次,延安解放后,西安战事吃紧,就莫再回来。”
听到这儿,奇子耐心地开导父亲道:“大,我给你说,不管国民党掌权,还是共产党掌权,最终农民都应该有自己的土地,像我四大这样不种地的人就应该把土地分出去。就连国民党以前的总统孙中山也讲‘耕者有其田’,只是蒋介石背叛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成了剥削阶级的代表。现在共产党的新政府又给你分回了土地,你是农民,你不要土地以后咋生活?”
“咱不是有个茶水店么?”
“咱家是农民,茶水店是副业,咱家的主业是种地。”
章三老汉也不和奇子争执,反正土地还给四弟,还会让别人分了去,咱就自己种着也行。好在奇子回来了,种地也不缺人手了。奇子已经老大不小,尽快娶个媳妇回来可是件要紧的事,咱才不管儿子满嘴的什么“剥削阶级”、“被剥削阶级”、“副业”、“主业”这些新名词。儿子有了媳妇,尽快再要孙子,章家很快又会兴旺起来。章三老汉越想越高兴,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趟白鹿原跑得真值。
中午时分,父子俩赶到了郭镇,又见了朋友胡道生。胡道生看见朋友带着儿子归来,很是高兴。
章三老汉找了一家小酒馆,点了几道菜,首先举杯说道:“今儿个高兴!承蒙兄弟关心,也是老天有眼,儿子终于平安归来,我敬兄弟一杯!”
胡道生端起酒杯,急忙说道:“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总有好报,咱就为着孩子的平安回来干杯!”
看到自己回来,父亲高兴,胡叔高兴,奇子也来了兴致,平生第一次端起了酒杯,频频向父亲和胡叔敬起酒来。
酒过三巡,胡道生问道:“三哥,侄子多大了?不知婚事可有着落?”
章三老汉回答:“满打满算今年二十一岁。不瞒老弟,我正为儿子婚事着急。你看娃都二十出头了,婚事还莫一点眉眼,不知老弟这儿有莫有合适的姑娘?”
“哎呀!真是太凑巧了!昨天送你三哥走后不久,我姐来找我说,她的三女子今年正好十八岁,正愁着想给娃找个好下家呢,今儿个就见到咱奇子,真是缘分哪!我看俩娃郎才女貌,绝对是天生一对。她家也是贫农,最近也分了几亩地,你们两家成分一样,门当户对,也好走亲戚。”
章三老汉越发高兴,马上和胡道生商量起两个年轻人的婚事来。
由于从郭镇回到九里店要过渭河,过河人多而码头上渡船太少耽误了时间,奇子和父亲在太阳快要压山时才回到了家。
章董氏看到奇子回来也很是高兴。虽然不是亲生,可奇子在家里时和自己两个孩子福儿继儿相处极好,就像是真正的大哥一样,奇子很爱他的两个异姓弟弟。
章董氏立刻走进厨房,马上和面,她要做奇子最爱吃的烫面油馍。父子俩洗把脸,奇子喊声“妈”,问过章董氏,取出店里最好的茶叶,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和父亲一人倒了一杯。
章三老汉则从一路上背着的褡裢里取出了黄铜水烟袋,拿来火镰、火石,点燃媒头,十分惬意地“咕噜咕噜”抽起水烟来。
父子俩正在聊着家常,继儿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眼瞅见大哥,高兴地打着招呼,嘴里说着“大走时说要叫你回来,我还以为不可能呢,没想到还真叫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奇子说:“继儿,你来给大帮忙来了?”
“咋叫给大帮忙来了?大哥你这话我咋听不懂呢?”
“你不是招赘到何郭村了吗?”
“招赘......我咋越听越糊涂。”
看见哥俩说不清楚,章三老汉一旁笑着说:“是这样,为了你哥回来,大想了个理由,就说把继儿你招出去了,这样部队才批准了你哥回来。”
原来是这样。奇子脑袋马上大了起来:“大,你怎么能欺骗部队呢?你这叫儿子以后咋做人呢?”
章三老汉严肃起来:“咋就叫欺骗?咋就叫咋做人?继儿分家门另家户是迟早的事,你回来也是迟早的事,大这样对部队说了,你早一点回来有啥不好?”
“既然继儿在家,我就是回来,也等参加完解放西安的战斗再回,我心里也好受一点,我当了解放军可是一次仗也莫有打过啊!”
“莫打过仗不是坏事,我叫你立马回来,就是不想让你参与西安攻城。你说这城要是攻下来,得死多少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可咋活?”
“那么多人都不怕死,都在为解放全中国努力奋斗,你就想让儿子当个可耻的胆小鬼!”说着说着,奇子竟然委屈地落下泪来。
继儿见哥哥落泪,连忙打着圆场:“其实,这十亩地的活,我一人也实在是干不过来,就说这几天的锄地,人家二遍锄完了,我头遍还莫完。既然回来了,大哥你心里也不要难受了。”
章董氏端来烫面油馍稀饭小菜,奇子顿时没了胃口,仅仅喝了一碗稀饭,章董氏一旁怎样劝解也无济于事。
第二天一早,奇子准备去渭阳县城,想找找地方新政府,看看能安排什么革命工作可干。临走,就是找不到了部队开给他的介绍信。他记得当刘顺交给他时他就和银元一起装在了挎包里,可现在银元尚在,就是不见了介绍信。
奇子问父亲,父亲说找不见了就算了,也不要去县城了,就安安心心和继儿一起锄地去得了。
当奇子决定自己再去白鹿原,要找刘顺补开一张时,章三老汉说话了:“儿子,我给你明说了吧,介绍信是我取出来烧了,我不想让你到外面去工作!”
奇子一听,脑袋一下子仿佛炸开,气呼呼问道:“大,你看你都干的啥事?你哄骗着把我从部队上叫了回来,又烧了我的介绍信,你到底想干啥嘛?”
“我想干啥?我就是想让你做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
原来,在昨天临走刘营长交给奇子介绍信时,章三老汉就多了个心眼。他并不希望儿子回到家里后还去参加什么革命工作,但不便明说,就暗暗记着儿子装下介绍信的地方。晚上等到儿子睡熟后,他悄悄取出介绍信,点火烧掉了。
他知道儿子有了介绍信,就会去新政府报到,就会像村上土改工作队的雷队长一样干起革命工作。而章三老汉对儿子也干起雷队长一样的革命工作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章三老汉认为这首先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如今是共产党掌权,你雷队长可以发动群众,可以斗地主,可以分地主的地,分富农和小土地出租者的地,可一旦国民党又掌了权,你雷队长还能有好果子吃?村上胡保长被定成恶霸地主,胡保长弟弟胡老二被斗争了一次又一次。土地房产耕牛马骡耙耱犁铧等等已经被雷队长发动起来的贫雇农分了个净光,可胡保长随同县上国民党保安团去了省城西安,胡保长家里就有着三十几杆枪的队伍。你共产党就能保证消灭国民党?万一胡保长他们又回到了原下村,这些共产党的革命干部还能保住脑袋吗?就在三年前朱、毛解放军撤离延安后,胡宗南的国民党军队反扑过来,渭阳县的五个共产党干部就在城南门口当年的游街示众,后被枪杀。
章三老汉既然煞费苦心找回了儿子,又怎么能让儿子再去干如此危险的工作呢?
另外,雷队长多次找过章三老汉,想让他诉苦,想让他当积极分子,当农协主席,这些都被章三老汉一一回绝。
雷队长主管原下村行政上所辖的全部七个自然村的土改工作,自然村九里店是其中一个。而在九里店村召开贫雇农骨干会议,雷队长总是放在章三老汉的茶水店召开。每次开完会后,雷队长照例会支付茶水钱给章董氏,可章三老汉依旧对雷队长缺乏好感。这绝对不是章三老汉怕受麻烦,他只是对雷队长把所有穷人之所以穷全部归咎到地主阶级的剥削这些革命道理嗤之以鼻。
他也以自己现身说法,说自己之所以穷下来,就是因为抽鸦片,而自己的弟弟章四之所以富,也并莫有剥削穷人,而是自己辛苦努力的结果。原下村的王秀才已经过世,他的长子王文国主持家务,像他父亲一样,王文国也对他的佃户们很好,也是乡亲们公认的大善人大好人,雷队长召开大会斗争他,章三老汉就非常的看不惯,他认为这些被雷队长洗过脑的上台诉苦的贫雇农真莫良心。他们在诉苦时真是胡说八道,有的竟然把儿女不孝老婆生病小孩夭折等等不上串的事,一概推到了王文国头上。而雷队长唯一让章三老汉佩服的一点,就是他又是训斥吓唬,又是教育引导,使得自己戒掉了鸦片烟瘾,砸碎使用了十几年的烟灯烟具。
不抽大烟了,章三老汉捡起章老太爷当年留下的黄铜水烟袋,抽起水烟来。自己的身体也从此一天天变好,对以后的日子也有了信心和期望。
章三老汉诉说完自己烧掉介绍信的这些理由,奇子真是哭笑不得。奇子反复给父亲解释现在已不同于以前,现在共产党要建立的新中国很快就会实现,国民党反动派再也不会打回来了。
可不管奇子如何磨破嘴皮,章三老汉始终毫不动心,甚至又拿出白鹿原曾经给奇子用过的土办法,你不听老子的话,你就别认老子作父亲。看着这个倔强的老人,想着辛辛苦苦拉扯自己长大的父亲,奇子退却了。
奇子不会忘记自己从记事的时候起,父亲是如何的百般呵护着自己。家里孩子多,负担重,父亲就是卖地卖房也要单单让自己读书识字。奇子明显感到了父亲对自己的偏爱,这让奇子很早就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对不住两个弟弟。奇子理解了父亲不让自己出去工作,也是为着自己的安全考虑,尽管这些安全考虑并不一定靠谱,但足以说明父亲也是在深深地爱着自己。另外自己投诚解放军后,也没有干过太多的革命工作,现在就去找新政府,要吃公家饭,要领公家钱,似乎也不太应该。
算了吧,就按照老人的意思,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好好过日子吧。
看到儿子回心转意,愿意好好在家种地,章三老汉激动地噙着泪花说道:“我儿终于明白过来啦,这就好!这就好!现在咱一家四口人,十亩地一头牛,再开着这家茶水店,只要好好干,不愁攒不下钱。有钱了就尽快给你和你弟娶媳妇。要不了几年,咱家又是一大家人,咱章家也就兴旺起来了。”
章董氏知道了奇子这次回来就不再走了,儿子继儿有了帮手,也很高兴。奇子当即就扛起锄头,由章董氏领着来到自家棉花地里,和继儿一起锄起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