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循孝道弃戎务农
已是阳春三月,天气已不再寒冷。章三老汉快步走着,虽然只穿着不算太厚的夹衣,可身上还是冒出汗来。章三老汉索性脱掉外衣,也像褡裢一样搭在肩上,手上拿着的已经变得灰黑的白羊肚手巾,不时地擦着脸上脖子上冒出的阵阵热汗。
道路两旁,开始分蘖的麦苗随着微风摇曳,菜籽花顶着淡黄色的花蕾,含苞待放,空气中弥漫着麦苗的清香和菜花的花香;地里不时可见喜气洋洋劳作着的农人们,他们或锄地、或除草,或种豆种瓜,或平整棉花田,不时地传出自信的喊声和幸福的笑声。
和章三老汉家乡一样,这里已经解放,成了共产党的天下,老百姓的天下。他们也刚刚进行了或正在进行着土地改革,是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劳动。他们大多数人做梦也不曾想到今天会成为这块土地的主人。在经过一番计算一番丈量再用石桩或者木桩写上自己的名字的田地里劳作,这些祖祖辈辈一无所有的庄稼人,能不心情舒畅,欢呼雀跃?
而此时急于见到儿子奇子的章三老汉,无暇顾及一路上所见到的美丽迷人的田园风光,始终就像竞走运动员,只顾着大踏步地向前赶路。
民国十八年的灾难过去了,可留在人们心中的阴影却难以抹去。随着关中平原田地里有了越来越多的粮食生产出来,西北军和蒋介石的仗也越打越激烈,政府的官粮包括各种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也越收越多。经过这次灾难,延平看淡了世事,彻底丧失了过好日子,重整章氏家族的志气。延平整天心力交瘁浑浑噩噩打发着日子,每天傍晚都会有悲凉得如诉如泣的二胡声从章家院子里传出,催人泪下。章老太爷冒死藏在地窖里的粮食菜蔬银元,帮着章家度过了两年饥寒,而藏在地窖里的烟土却让延平染上了鸦片烟瘾。延春眼看着平日里坚强不屈的三哥如此甘于沉沦,听不进弟弟一句劝告,一气之下,延春带着媳妇又去了西安,又在原先的药店里当起了相工。
延春两口一走,家里只剩下延平和四个孩子。除了自己的女儿兰兰和儿子奇子,还有延德的女儿勤勤和延进的女儿云云。
十八年年馑后,做饭洗衣日常家务全由延春媳妇操持,延春两口子一走,几个孩子都小,延平一下子没了抓挠。正好很早认识的一个品箫品得极好的郭镇朋友胡道生来访,见到延平狼狈不堪,就说家里没了女主人咋行?于是胡道生介绍了郭镇一个死了男人的姓董的中年妇女后走到章家,成了延平的章董氏。
章董氏嫁过来时带着两个比奇子分别小一岁和三岁的小孩,大的叫福儿,小的叫继儿。家里有了女主人,有人做饭洗衣操持家务了,可延平依然对生活拾不起信心,鸦片烟抽的越来越凶。日子艰难了,莫有粮食了,没钱买烟土了,就卖地,就卖房。
孩子们到了读书的年龄,自己的两个孩子连同延德延进两个孩子以及章董氏带来的两个孩子,延平就只选择了自己的一个宝贝儿子奇子去读书。其余的大的带小的,或帮着章董氏干着家务活。
和延平一蹶不振沉沦不起截然相反,延春在西安药店却干得如鱼得水,越来越好。几年时间,延春从一个端茶递水的小相工干到了药店经理,接着延春又用自己的积蓄开起了自己的药店。延春回到村里,知道哥哥不断地将父亲章老太爷留下来的土地卖掉买烟土,很是生气,为此哥俩多次争吵,可延平总是以孩子多负担重为由来搪塞。延春只好出高价又将延平卖出去的土地买了回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人们对延平延春的称呼慢慢地变成章三老汉和章四老汉时,章三老汉名下只剩下两亩土地、三间门面房和三间上房。将近五十多亩土地以及后边对檐十间厦子房和旁边的牲口房全部被卖掉;而章四老汉此时在村里却盖起不同于关中农村厦子房样式的六间两褡裢拱顶房——这是章四老汉仿照在西安城里看到的城里人的大瓦房而建造的。
同时,章四老汉名下又有了将近六十亩土地,全部出租给村里黄姓、胡姓、何姓几家乡亲们耕种着。哥哥家里日子愈来愈差,弟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延平住着家里老屋,虽然大部分房子已经被卖、被拆,砖瓦椽檩门窗已被拉走,而路边的门面房还在,弟弟就帮着哥哥开起了茶水店;延德的女儿勤勤长到十八岁时,哥俩商量着托人介绍将勤勤嫁到了相邻的五原县东李村;延平自己的女儿兰兰长大了,延春带到了西安,安排在城北的大华纱厂上班。后来哥俩又托人介绍将兰兰嫁到了本县城西的孙杨村;奇子读了四年私塾,小学毕业了,已经十四五岁,延春有心带侄子去西安继续求学,而奇子觉得家里困难,想着早点挣钱减轻家里负担,而延春药店正缺人手,于是哥俩商量,奇子就到了四大开着的药店里做相工。
此时,延春也有了一女三儿四个孩子。女儿最大,名叫腊腊,九岁;大儿叫镇儿,六岁;二儿叫勇儿,三岁;三儿叫坚儿,尚不满一岁。
看着儿女们都已经长大,章三老汉慢慢的对生活也有了信心。家里开着的茶水店主要由章董氏经营管理,儿子福儿、继儿忙完了二亩地里的活路以后,也在店里帮忙。虽然茶水店赚不来大钱,可对付家里日常零用倒也绰绰有余。奇子在四大那里学做生意,听他四大说奇子勤学上进,前程无量。章三老汉心里高兴,就和朋友胡道生组织起“自乐班”,方圆十里八乡谁家里有了红白喜事,就去给人家顾顾事,帮帮忙。一来可赚点零花钱,二来也图个热闹,反正这些艺人们平时不给人顾事,不给人帮忙,也成天聚在章三老汉的茶水店里,吹拉弹唱,切磋技艺。
不料好景不长,在一次出外购买草药途中,奇子竟然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章三老汉眼下看着是三个儿子,可这亲生儿子只有奇子一个啊!
两三年了,章三老汉急切地等着儿子,到处打听着儿子下落。知道儿子当的是‘国军’,虽然骨子里恨透了‘国军’,可还是盼着‘国军’能打胜仗,盼着儿子早点平安回来。可这不争气的国民党‘国军’,虽然仗着美国人支持,拿着美国人的先进武器,就是打不过人家共产党解放军。
章三老汉家里开着茶水店,南来北往的客人总会给他带来诸多的信息。每当章三老汉听到哪里‘国军’打了败仗,心里就一阵紧张,估摸着这是不是奇子所在的部队?儿子如今是否平安?
解放军终于在1948年初夏解放了延安,渭阳县的‘国军’和保安团闻讯逃到了西安,渭阳县城也随之解放。
这下子章三老汉吃不下了,睡不着了,也坐不住了。他停止了吹拉弹唱,停止了给十里八村乡亲们顾事帮忙,发动“自乐班”全班成员,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儿子奇子线索。
村子里进驻了新政府的工作组,要他诉苦要他斗地主要给他分土地分粮食他都不上心,他的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尽快找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奇子。
当笀儿大意外地在笀儿姑妈家见到奇子并告诉了章三老汉时,真是喜从天降!章三老汉高兴得一时不知说啥是好。可又细细一想,奇子的部队正准备攻城,自己的儿子还要承担多大风险?自己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干这样的危险事呢!
太阳偏西的时侯,章三老汉赶到了白鹿原。
走上塬坡,到了原刘村村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杆迎风飘扬的红旗,红旗下面一顶顶灰色军用帐篷整齐地排列着。好多解放军战士出出进进都在紧张地忙碌着,要么擦枪操练,要么帮着老百姓干活。
一个站岗的解放军战士向章三老汉走来,客气地问清了章三老汉要去的地方,热情地带着章三老汉来到了笀儿姑妈的家里。
走进门,笀儿姑妈一眼认出了章三老汉。笀儿姑妈娘家居住的南孙村与九里店相隔两里多地,未嫁前就认识章三老汉。昨天弟弟走后,笀儿姑妈也和奇子聊了许久,也大概知道了这个娘家侄子同学的遭遇。笀儿姑妈急忙让座,一边倒茶一边问道:“三哥,你是来看儿子的吧?”
“是啊!一走就是三年,莫有一点音讯,你说急人不急人?”
“奇子都说了,当初他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知道他大一定急得要命。现在好了,奇子当了解放军,又凑巧住在我村里。”
“那我现在能不能见呢?”
“能!能!你先喝茶,我去给营长说说。”
营长听见屋里来了客人,已经从自己住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笀儿姑妈马上给他俩相互介绍。
刘顺营长知道这是奇子父亲,立刻走上前,紧紧握住了章三老汉的双手说:“你好!你好!奇子常常提起你,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你有福气啊!”
章三老汉显然不习惯与人握手致礼,拘谨地也连连说道“你好!你好!”
刘营长手一松,章三老汉失急慌忙地从自己的褡裢里取出心爱的黄铜水烟袋,要递给刘顺抽水烟,刘顺说声“谢谢!”推辞,又喊来警卫员,吩咐去叫章干事马上过来,这才坐下和章三老汉拉起了家常。
当刘顺知道了章三老汉这次来是要带奇子回家时,感到非常意外!刘顺说:“我说章叔,全国的形势你应该知道,解放军已经解放了大半个中国,中国这个东方大国的天就要亮了!蒋家王朝即将灭亡,蒋介石已经逃到了台湾。这个时候,你却要带儿子回去,您说您老人家糊涂不糊涂!”
章三老汉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年龄大了,家里种地离不开他。”
“奇子不是说他还有两个弟弟么?”
“唉!那两个是他妈带过来的,不是亲生的,靠不住,都已经独立门户。我就奇子一个亲生儿子。”
“奇子有文化,已经是咱营部的文化教员,也是咱部队的培养对象,我还指望着将来和他一起建设新中国呢!现在你让他回去,您老人家说可惜不可惜?”
笀儿姑妈在一旁插嘴道:“三哥,我也一个儿子,可我的喔碎仔娃子非缠着刘营长当兵不可,我莫办法都已经同意了,只是刘营长还莫批准。”
任凭刘顺如何讲道理,笀儿姑妈在一旁帮腔开导,章三老汉就是一言不发,一个劲儿只是“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
门外一声“报告”,刘顺说声“进来”,一个英姿勃勃的解放军战士走了进来,首先向刘顺营长一个立正敬礼。刘顺说:“奇子,你看谁来啦!”奇子看见了一旁抽着水烟的父亲,叫了一声“大”,接着问道,“你咋来啦?!”章三老汉应了一声,站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颤巍巍说道:“娃呀!大找你找得好苦啊!”
奇子握住了父亲双手,又扶着父亲坐下,说道:“我不是让我叔捎话回去了么?我这儿好好的,你就放心吧!”
看到这儿,刘顺站起来说道:“好啦,你们爷俩三年没见面,就好好聊聊吧!”说完,刘顺走了出去,笀儿姑妈也走了出去。
送走了刘顺和笀儿姑妈,章三老汉开始好好打量起儿子来。三年不见,儿子变了,儿子好像长高了许多,成熟了许多。儿子英俊的脸庞上两道向上扬起的剑眉透出一股帅气,两只不大不小的好看的眼睛里此刻正噙满泪水。虽然儿子生长在农村,可脸上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倒是很像城里人。儿子身穿着灰色的解放军军装,帽子上有一颗闪闪发光的红色五角星,衣领上也有两面缝制上去的小小红旗,腰间扎着的皮带和绑缠的小腿,显得儿子精神抖擞,干净利落。儿子已不是当年毛手毛脚的愣头小伙子,已在部队里锻炼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儿子说:“大,我叔说咱家一切都好,我打算解放西安后就回去看你,这么远的路,你跑来干啥么?”
章三老汉说:“干啥!我想带你回去!”
奇子一听,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大,你说啥?我莫听错吧,你是想带我回家种地?”
“就是带你回去种地。咱那里开始土改了,咱家也有了十亩地,你不回去种,谁种?我老了,早都莫有力气下地了。”
“不是还有福儿和继儿吗?他们能不会下地干活?”
“福儿已经分家出去,单另开了。继儿经人说合,已经招到(指招赘)了何郭村。去年你妹子云云也已经出嫁,家里只剩下我跟你妈(指后娶的章董氏),你说你不回去,大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
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渭阳县境内的渭河白蟒原码头,只有一条小木船在摆渡。此时,木船已经起锚向南岸驶去,土黄色的渭河水面上,渡船越来越小,章三老汉再急也没有办法。于是,他寻到码头上一尊渡船靠岸时绑缠绳索的石墩坐了下来,放下左肩上掮着的两捆(一捆10斤)棉花和右肩上的帆布褡裢,看似消停地从褡裢里取出火镰、火石,点燃一支媒头(用火纸卷成的保持较长时间火种的细长纸筒),又取出一个年代久远被手掌把摸得明光发亮的黄铜水烟袋,按上一撮烟丝,“咕噜咕噜”地吸起水烟来。
原来,一路上章三老汉已经想好了带回奇子的理由。当然,他知道他要奇子回去的真正理由是不能告诉解放军的,人家知道了会说他是可怜的胆小的怕死鬼,是让人唾骂的逃兵!这种理由恐怕奇子也难以接受。前阵子解放军在村里做征兵宣传,他知道解放军的征兵政策里有“独子不征”一条,就打算在这一条上做文章。
正好土改分地时福儿独立门户利于分地,也就顺势将福儿分了出去。可继儿咋办?思来想去,章三老汉终于有了办法,找个有女没儿的家庭招赘过去不就得了!这样,奇子真真正正名副其实成了独子,我章三坚持带回儿子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这儿,章三老汉为自己很快想出的这个办法洋洋得意起来。
果然在章三老汉摆出来家里的实际情况后,奇子也感到父亲谈的确实是个实际问题,于是只得极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解放西安后,我就向部队提出请求,回家种地。”
“儿啊!解放西安还在猴年马月?大就要你现在回去!”
“现在不行!现在就要攻打西安,我参加解放军后,还莫有像模像样打过一次仗,我这就回去了,不是逃兵是啥?还不让人笑死!”
“谁想笑就让他笑去!大让你回去也确实属于无奈,家里确实莫有人了。”
“大,我知道你困难,我一定回去照顾你,可现在我确实不能走,无论如何儿子要等到西安解放后才能回去,儿子绝对不做临阵胆怯的逃兵!”
章三老汉看到儿子态度如此坚决,突然放下水烟袋,老泪纵横,一字一板地说:“奇子,你听着,这次你跟大回去,算你是大的儿子!这次你不回去,你就别再进咱章家的门!我跟你妈死了就是随便叫人埋了或是叫野狗叼着吃了你也嫑管!就全当作我莫有你这个忤逆儿子!
说完,章三老汉竟然不顾一切,当着自己宝贝儿子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这下子可难为了奇子。
奇子手忙脚乱的又是拿出汗巾擦着父亲脸上的泪水,又是结结巴巴好言苦劝着自己这个一生经历了太多苦难的老父亲。
这时,早已听见这里已经闹得天翻地覆的刘顺营长走了进来。刘顺说:“老人家,您说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您不要哭了,我同意奇子这就跟你回去。”
奇子一听,急了:“营长,你这是?......”
刘顺接着说:“奇子,你是一个好军人,咱们相处几年了我是知道的。可你父亲所谈的也是实际情况。按照咱们解放军征兵条例,像你这种情况确实属于不征之列。当初,只知道你有两个弟弟,可这两个弟弟都不在老人身边,何况也不是你的亲弟弟。这样吧,你在部队是干革命工作,到了地方上也可以干革命工作,也可以建设新中国。眼下全国即将解放,仗打完了,我也会到地方去工作,说不定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章三老汉一听,破涕为笑,连连说道:“你看你看,你看人家刘营长,多体贴民众疾苦。”
可奇子依然极不情愿,说这解放西安就是几个月内的事,完了我一定回家还不行吗?
刘顺说:“奇子,行啦,你明天就和大叔回去吧。我一会去团部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回去到县上和地方新政府联系一下,其实地方上正需要你这样的革命干部去工作呢。”
既然刘顺营长已经作出决定,奇子知道到地方上也可以继续干革命工作,也就不再坚持。当天晚上父子俩在笀儿姑妈家里住了一宿,父亲提起此次来还带了一些银元,和奇子商量临走时送给刘营长。可奇子坚决不同意,认为这都是国民党军队的腐败丑恶现象,解放军不兴这一套。
第二天临走,刘营长交给奇子一封介绍信的同时,还有五块银元。奇子接了介绍信,装在自己的挎包里。可奇子谢绝带银元,章三老汉也不让奇子带。刘顺营长说这是部队规定,是给奇子的路费。父子俩这才很不好意思地装上银元。奇子又按照部队规定,取掉帽子上的红五星和衣领上的两面小红旗,郑重其事的交给刘营长。然后打起背包,背上挎包,握手告别了刘顺营长,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一路上,章三老汉心情极好,走路也轻快多了,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竟然欢快地小鸟一般。
奇子虽然感到不能参加解放西安的战斗深有遗憾,可是能回到阔别三年的家乡,和父亲一起生活,参加地方上的土地改革,也感到心情格外舒畅。奇子似乎感觉到自己记事以来从来没有见到父亲今天这样高兴。奇子常常听到父亲讲给他爷爷怎样带着一大家人从商州大山里迁徙到关中大平原的故事,讲给他民国十八年年馑章家如何蒙难的故事以及自己如何被姐姐兰兰执意留下而死里逃生的故事。
父亲每一次讲到自己只差一点就要铸成大错而造成千古遗恨,总是感到深深地痛苦与自责,而每一次都是奇子懂事的劝慰父亲大半天,父亲心情才会平息。
以前奇子把这一切灾难的根本原因,归咎于十八年年馑的特大干旱、蝗灾、雹灾、瘟疫以及土匪的泛滥。而对于父亲思想上和生活上的颓废,家里日子越来越穷,包括父亲抽上了鸦片烟,奇子也是认为这些都是天灾和土匪造成的。可现在奇子却把这一切归咎到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头上。
天灾固然是一个因素,可人祸大于天灾,正可谓“苛政猛于虎”!在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或者准确点的说在延安投诚解放军后,部队经常性的开展阶级教育,尤其对于奇子这些有文化的战士,部队领导包括刘顺经常给他们上课,给地方上培养了一大批土改干部,因为奇子的文化教员身份才没有被分派出去。
而经过这些教育,奇子的思想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首先他把章家几十年的遭遇以及关中农村乃至整个中国劳动人民的苦难都用阶级分析的观点加以分析:人都是有阶级的,有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有财产有土地,生活富足的人属于剥削阶级,他们是靠着剥削他人的劳动成果发达富裕起来的;无财产无土地,生活贫穷的人属于被剥削阶级,他们是因为受到剥削阶级的剥削生活才越来越穷的。国民党反动政府就是代表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根本利益,代表了整个剥削阶级包括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而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就是被剥削阶级也就是整个劳苦大众自己的军队,共产党就是要带领被剥削阶级推翻剥削阶级,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建立新中国。
和许许多多的热血青年一样,奇子也积极地投身到这个革命洪流中去,为广大的受压迫受剥削的劳苦大众翻身解放而奋斗。
延安投诚后,奇子对刘顺大哥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不止一次地表示,要跟着刘顺革命到底。谁知事与愿违,父亲赶到了部队,要强行带上他回去。奇子当初决定即使和父亲闹翻,也要坚持参加完解放西安的战斗再回去的,可刘顺营长说的
得是很有道理,父亲年龄大了,应该得到自己照顾。奇子也自然清楚,回到地方上,也一样做工作,也一样干革命,也一样建设新中国。
一路上,奇子不时地问这问哪,全是有关家乡的变化。
奇子问:“九里店土改了吗?”
章三老汉答:“土改了,土地已经分到手里了。咱家分了八亩地一头牛,连咱家以前自有的共计十亩地,其实分的土地都是大原先日子莫法过了卖掉的地。这次土改可苦了你四大了。”
“为啥?”
“唉!你四大在西安城里赚了钱,这几年又把我卖了的地高价买了回去,出租给村里人种着。这次评定成分时评了个‘小土地出租’,咱家评了个‘贫农’,你四大名下大部分土地都被贫下中农分掉了,包括咱家分到的八亩地。大当时不忍心要,工作队雷队长说不要就是思想落后,成天到晚缠着我,我就要了,你四大回来,我看还是还给你四大算了。”
“我四大不在家里?”
“半年前回来过一次,延安解放后,西安战事吃紧,就莫再回来。”
听到这儿,奇子耐心地开导父亲道:“大,我给你说,不管国民党掌权,还是共产党掌权,最终农民都应该有自己的土地,像我四大这样不种地的人就应该把土地分出去。就连国民党以前的总统孙中山也讲‘耕者有其田’,只是蒋介石背叛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成了剥削阶级的代表。现在共产党的新政府又给你分回了土地,你是农民,你不要土地以后咋生活?”
“咱不是有个茶水店么?”
“咱家是农民,茶水店是副业,咱家的主业是种地。”
章三老汉也不和奇子争执,反正土地还给四弟,还会让别人分了去,咱就自己种着也行。好在奇子回来了,种地也不缺人手了。奇子已经老大不小,尽快娶个媳妇回来可是件要紧的事,咱才不管儿子满嘴的什么“剥削阶级”、“被剥削阶级”、“副业”、“主业”这些新名词。儿子有了媳妇,尽快再要孙子,章家很快又会兴旺起来。章三老汉越想越高兴,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趟白鹿原跑得真值。
中午时分,父子俩赶到了郭镇,又见了朋友胡道生。胡道生看见朋友带着儿子归来,很是高兴。
章三老汉找了一家小酒馆,点了几道菜,首先举杯说道:“今儿个高兴!承蒙兄弟关心,也是老天有眼,儿子终于平安归来,我敬兄弟一杯!”
胡道生端起酒杯,急忙说道:“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总有好报,咱就为着孩子的平安回来干杯!”
看到自己回来,父亲高兴,胡叔高兴,奇子也来了兴致,平生第一次端起了酒杯,频频向父亲和胡叔敬起酒来。
酒过三巡,胡道生问道:“三哥,侄子多大了?不知婚事可有着落?”
章三老汉回答:“满打满算今年二十一岁。不瞒老弟,我正为儿子婚事着急。你看娃都二十出头了,婚事还莫一点眉眼,不知老弟这儿有莫有合适的姑娘?”
“哎呀!真是太凑巧了!昨天送你三哥走后不久,我姐来找我说,她的三女子今年正好十八岁,正愁着想给娃找个好下家呢,今儿个就见到咱奇子,真是缘分哪!我看俩娃郎才女貌,绝对是天生一对。她家也是贫农,最近也分了几亩地,你们两家成分一样,门当户对,也好走亲戚。”
章三老汉越发高兴,马上和胡道生商量起两个年轻人的婚事来。
由于从郭镇回到九里店要过渭河,过河人多而码头上渡船太少耽误了时间,奇子和父亲在太阳快要压山时才回到了家。
章董氏看到奇子回来也很是高兴。虽然不是亲生,可奇子在家里时和自己两个孩子福儿继儿相处极好,就像是真正的大哥一样,奇子很爱他的两个异姓弟弟。
章董氏立刻走进厨房,马上和面,她要做奇子最爱吃的烫面油馍。父子俩洗把脸,奇子喊声“妈”,问过章董氏,取出店里最好的茶叶,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和父亲一人倒了一杯。
章三老汉则从一路上背着的褡裢里取出了黄铜水烟袋,拿来火镰、火石,点燃媒头,十分惬意地“咕噜咕噜”抽起水烟来。
父子俩正在聊着家常,继儿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眼瞅见大哥,高兴地打着招呼,嘴里说着“大走时说要叫你回来,我还以为不可能呢,没想到还真叫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奇子说:“继儿,你来给大帮忙来了?”
“咋叫给大帮忙来了?大哥你这话我咋听不懂呢?”
“你不是招赘到何郭村了吗?”
“招赘......我咋越听越糊涂。”
看见哥俩说不清楚,章三老汉一旁笑着说:“是这样,为了你哥回来,大想了个理由,就说把继儿你招出去了,这样部队才批准了你哥回来。”
原来是这样。奇子脑袋马上大了起来:“大,你怎么能欺骗部队呢?你这叫儿子以后咋做人呢?”
章三老汉严肃起来:“咋就叫欺骗?咋就叫咋做人?继儿分家门另家户是迟早的事,你回来也是迟早的事,大这样对部队说了,你早一点回来有啥不好?”
“既然继儿在家,我就是回来,也等参加完解放西安的战斗再回,我心里也好受一点,我当了解放军可是一次仗也莫有打过啊!”
“莫打过仗不是坏事,我叫你立马回来,就是不想让你参与西安攻城。你说这城要是攻下来,得死多少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可咋活?”
“那么多人都不怕死,都在为解放全中国努力奋斗,你就想让儿子当个可耻的胆小鬼!”说着说着,奇子竟然委屈地落下泪来。
继儿见哥哥落泪,连忙打着圆场:“其实,这十亩地的活,我一人也实在是干不过来,就说这几天的锄地,人家二遍锄完了,我头遍还莫完。既然回来了,大哥你心里也不要难受了。”
章董氏端来烫面油馍稀饭小菜,奇子顿时没了胃口,仅仅喝了一碗稀饭,章董氏一旁怎样劝解也无济于事。
第二天一早,奇子准备去渭阳县城,想找找地方新政府,看看能安排什么革命工作可干。临走,就是找不到了部队开给他的介绍信。他记得当刘顺交给他时他就和银元一起装在了挎包里,可现在银元尚在,就是不见了介绍信。
奇子问父亲,父亲说找不见了就算了,也不要去县城了,就安安心心和继儿一起锄地去得了。
当奇子决定自己再去白鹿原,要找刘顺补开一张时,章三老汉说话了:“儿子,我给你明说了吧,介绍信是我取出来烧了,我不想让你到外面去工作!”
奇子一听,脑袋一下子仿佛炸开,气呼呼问道:“大,你看你都干的啥事?你哄骗着把我从部队上叫了回来,又烧了我的介绍信,你到底想干啥嘛?”
“我想干啥?我就是想让你做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
原来,在昨天临走刘营长交给奇子介绍信时,章三老汉就多了个心眼。他并不希望儿子回到家里后还去参加什么革命工作,但不便明说,就暗暗记着儿子装下介绍信的地方。晚上等到儿子睡熟后,他悄悄取出介绍信,点火烧掉了。
他知道儿子有了介绍信,就会去新政府报到,就会像村上土改工作队的雷队长一样干起革命工作。而章三老汉对儿子也干起雷队长一样的革命工作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章三老汉认为这首先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如今是共产党掌权,你雷队长可以发动群众,可以斗地主,可以分地主的地,分富农和小土地出租者的地,可一旦国民党又掌了权,你雷队长还能有好果子吃?村上胡保长被定成恶霸地主,胡保长弟弟胡老二被斗争了一次又一次。土地房产耕牛马骡耙耱犁铧等等已经被雷队长发动起来的贫雇农分了个净光,可胡保长随同县上国民党保安团去了省城西安,胡保长家里就有着三十几杆枪的队伍。你共产党就能保证消灭国民党?万一胡保长他们又回到了原下村,这些共产党的革命干部还能保住脑袋吗?就在三年前朱、毛解放军撤离延安后,胡宗南的国民党军队反扑过来,渭阳县的五个共产党干部就在城南门口当年的游街示众,后被枪杀。
章三老汉既然煞费苦心找回了儿子,又怎么能让儿子再去干如此危险的工作呢?
另外,雷队长多次找过章三老汉,想让他诉苦,想让他当积极分子,当农协主席,这些都被章三老汉一一回绝。
雷队长主管原下村行政上所辖的全部七个自然村的土改工作,自然村九里店是其中一个。而在九里店村召开贫雇农骨干会议,雷队长总是放在章三老汉的茶水店召开。每次开完会后,雷队长照例会支付茶水钱给章董氏,可章三老汉依旧对雷队长缺乏好感。这绝对不是章三老汉怕受麻烦,他只是对雷队长把所有穷人之所以穷全部归咎到地主阶级的剥削这些革命道理嗤之以鼻。
他也以自己现身说法,说自己之所以穷下来,就是因为抽鸦片,而自己的弟弟章四之所以富,也并莫有剥削穷人,而是自己辛苦努力的结果。原下村的王秀才已经过世,他的长子王文国主持家务,像他父亲一样,王文国也对他的佃户们很好,也是乡亲们公认的大善人大好人,雷队长召开大会斗争他,章三老汉就非常的看不惯,他认为这些被雷队长洗过脑的上台诉苦的贫雇农真莫良心。他们在诉苦时真是胡说八道,有的竟然把儿女不孝老婆生病小孩夭折等等不上串的事,一概推到了王文国头上。而雷队长唯一让章三老汉佩服的一点,就是他又是训斥吓唬,又是教育引导,使得自己戒掉了鸦片烟瘾,砸碎使用了十几年的烟灯烟具。
不抽大烟了,章三老汉捡起章老太爷当年留下的黄铜水烟袋,抽起水烟来。自己的身体也从此一天天变好,对以后的日子也有了信心和期望。
章三老汉诉说完自己烧掉介绍信的这些理由,奇子真是哭笑不得。奇子反复给父亲解释现在已不同于以前,现在共产党要建立的新中国很快就会实现,国民党反动派再也不会打回来了。
可不管奇子如何磨破嘴皮,章三老汉始终毫不动心,甚至又拿出白鹿原曾经给奇子用过的土办法,你不听老子的话,你就别认老子作父亲。看着这个倔强的老人,想着辛辛苦苦拉扯自己长大的父亲,奇子退却了。
奇子不会忘记自己从记事的时候起,父亲是如何的百般呵护着自己。家里孩子多,负担重,父亲就是卖地卖房也要单单让自己读书识字。奇子明显感到了父亲对自己的偏爱,这让奇子很早就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对不住两个弟弟。奇子理解了父亲不让自己出去工作,也是为着自己的安全考虑,尽管这些安全考虑并不一定靠谱,但足以说明父亲也是在深深地爱着自己。另外自己投诚解放军后,也没有干过太多的革命工作,现在就去找新政府,要吃公家饭,要领公家钱,似乎也不太应该。
算了吧,就按照老人的意思,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好好过日子吧。
看到儿子回心转意,愿意好好在家种地,章三老汉激动地噙着泪花说道:“我儿终于明白过来啦,这就好!这就好!现在咱一家四口人,十亩地一头牛,再开着这家茶水店,只要好好干,不愁攒不下钱。有钱了就尽快给你和你弟娶媳妇。要不了几年,咱家又是一大家人,咱章家也就兴旺起来了。”
章董氏知道了奇子这次回来就不再走了,儿子继儿有了帮手,也很高兴。奇子当即就扛起锄头,由章董氏领着来到自家棉花地里,和继儿一起锄起地来。
第六章 天放晴曙光初现
听说奇子回来,晚上村里好多同龄人都过来看望奇子。
黄家的新生,何家的定子,胡家的礼儿,南孙村的笀儿也赶了过来。
笀儿过来还打了二斤散白酒,说是给老同学老朋友接风洗尘。
章董氏让福儿继儿帮忙,宰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大家就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叙谈着分别几年来自己家里的变化和村里县里乃至全国的变化。
九里店村黄、胡、何几家都种着原下村王文国王财东和章四老汉的地,和奇子家一样,成分都被评定为贫农或者下中农。笀儿家在南孙村也被评为下中农。这次土改,大家都多少不等分到了土地牲口和粮食,都是新政权的受益者。
黄新生脑筋灵活,还是雷队长重点培养的骨干分子,经常组织贫下中农学习开会。今天大家坐到一起,又探讨着哪块地种什么庄稼可高产,种哪种农作物耐干旱,怎样间作套种效益好。
这些刚刚迈进新社会的年轻人,个个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他们虽然都与奇子近乎同龄,可都已结婚,其中定子和笀儿已有了一个小孩。大家都寻思着村里或者附近的村里哪个好姑娘还未出嫁,撺掇着奇子快快托人去说。
这时,同在一桌坐着喝酒一言不发的章三老汉,禁不住插言道:“奇子已经有向了(指有了目标),他胡叔有个外甥女,今年十八岁,据说女子很好,已经去说了,近几天就会有消息。”
奇子这时反倒有些羞涩起来,一个劲儿表示:“不急不急,刚刚回来,缓一步也好。”
胡道生于第三天中午来到了奇子家,章三老汉一家人盛情款待了胡道生。酒桌上胡道生说三哥你也太客气了,这事情八字还莫见一撇呢,侄子的喜酒倒是喝上了。章三老汉说:“是媒不是媒,先喝三五回嘛!就是你老弟来不是谈娃的婚事,咱哥俩高兴了喝俩盅也是应该的么。不过看你春风得意的劲儿,事情恐怕有门(指有希望)?”
“说得不错。今天就是来和你商量此事。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父母包办乃一套。我的意思是咱定个时间,叫两个娃先侧面见一下,看互相有莫意见。如果莫有意见,咱给娃安排个地方叫娃好好谈一下。如果俩娃谈得来,咋就举行个订婚仪式,这事就算成了,剩下的就是寻个好日子迎娶新媳妇了。”
“你老弟熟脚熟手的,看来不是第一次当媒人了。”
“你看你看,你三哥还是跟不上新形势嘛。现时已不兴叫媒人了,应叫介绍人。”
“哈哈,‘介绍人’,新名词,好听,就按你这个介绍人说的来办。”
“那好,后天正好郭镇逢集,你和侄子先到我家,以后的事就由老弟我安排了。”
胡道生走后,章三老汉和章董氏商量奇子后天穿啥衣服好。过去家里奇子的衣服都被福儿、继儿穿了,即使没穿,现在奇子也穿不上了。奇子回来穿的军装是棉衣,现在穿着又太热,怎么办?想了一下,章董氏说有了,我把儿子军服棉衣内的棉花取出来,洗一下,正好是一身夹衣,多好。
奇子也说这样最好,章三老汉也觉得奇子穿着军装是很精神。
于是,章董氏马上动手,很快拆洗了奇子的军装,又给奇子把从部队穿回的黄胶鞋擦了又擦。
到了郭镇逢集这一天,章三老汉父子早早来到了胡道生家里。奇子虽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军装,膝盖上还有两块大大的补丁,可腰间武装带一扎,也显得精精神神,气气派派。
胡道生安顿好父子俩喝茶聊天,自己出去了一会,又回来对奇子说;“你到对面日杂店,有一个留着刷刷头,穿着大红花花上衣,蓝碎花花裤子的姑娘,就是我外甥女青青。你看了后再把意见告诉叔。”
奇子出去了,找到一家杂货店,看到店门口正有胡叔说的这样的一位姑娘在看他,估计就是青青。当奇子走上前,正要仔细打量青青时,青青忽然头一迈,顺着街道朝西走去,奇子只是看清了青青的侧面。虽然只是侧面,可已经让奇子看到了这个姑娘身材苗条,面容姣好,泼辣麻利,举止大方。只是遗憾时间太短,也不知对方看清自己莫有,对自己是个啥意见。
奇子回到胡叔家里,不见了胡叔,父亲问他看这女娃咋样,奇子说莫太看清,也不知人家啥意见。正说着,胡叔回来了,也问奇子咋个样?奇子还说莫太看清,就看了个侧面。
胡叔一听笑了:“哈哈,这就对了,今儿个就是侧面见嘛,见了侧面还不够?”
父亲一听也乐了,也说你就是见个侧面,也应该有个意见嘛。
奇子说:“我莫意见,不知人家咋样?”
胡叔说:“我外甥女很高兴,说你一出咱家大门就注意到了你,人家把你是看了个清清楚楚仔仔细细。好,既然你俩莫意见,我这就去叫娃过来,你俩再谈一谈,如果都还莫意见,你俩交换个礼物。哎,对了,你准备礼物了没有?”
“啥礼物?叔你莫说,我也莫准备啥呀!”
“哦,怪我,忘记给你说了,你到街上买一个花手绢,谈得中意了就送给她。人家不要也别勉强,这说明人家不情愿。人家乐意接受了,说明人家也愿意,人家也会给你礼物的。”
奇子连忙跑了出去,找了几家商店,终于精心选购了一块蓝边黄底红花勾着银线的花手绢。
奇子再次回到胡叔家里,青青和他的父亲已经等到了那里。胡叔作过介绍,大家打过招呼,奇子青青被安排在里屋里俩人谈话。青青父亲和章三老汉以及胡道生聊了起来。
原来这青青父亲和章三老汉并不陌生。青青父亲姓兰,排行老大,人称兰老大。一生喜好武艺,曾是章二延进的好朋友。现在谈起故友惨死在土匪枪下,大家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胡道生说:“现在新社会了,再也不会有土匪横行的时候了。延进老哥知道了今天社会发生的事情,也会高兴的。”
兰老大说:“对呀,那个年代,兵匪一家,明抢暗夺,苛捐杂税,横征暴敛,根本莫有老百姓的活路。现在好了,新政府替穷人说话撑腰,给穷人分土地分房产,今后的日子有了盼头了。”
奇子和青青走进里屋,两个人都不知道先说啥好。奇子这下子和青青面对面了,反倒不敢往人家脸上细看了,停了好半天,奇子问了一句:“你刚才一见我去了咋就跑了呢?”
话一出口,奇子就后悔了,问这是个啥话嘛!好像咱想要细细多看人家一会似的。
青青说:“我舅说看一眼能定下要不要继续谈就行了么。”
“哦,那你看了一眼,就定下想和我继续谈啦?”
“是啊,你不是也一样吗?”
奇子又开始拘谨了起来。看来青青比奇子大方,主动问起了一个有意义的话题;“听我舅说,你在部队干得好好地,你大把你叫了回来,为啥?”
“为啥?还不是怕我打仗,我大胆小。”
“这样好哇,如今有地了,安安心心在家种地过日子不是很好吗?”
“看来你跟我大观点一样,你愿意跟我一块过日子吗?”
“愿意!要不愿意我早就走了!”说到这儿,俩人又没了话题。
奇子想起胡叔说如果自己愿意了可以送礼物给她,于是奇子掏出花手绢递给青青说:“给你买了个手绢,不知你喜不喜欢?”青青还未接到手上,就连连说道:“喜欢喜欢!”又急忙掏出一个用黑色细布作底,用红黄丝线绣花的一个精致的荷包,递给奇子,也问道:“你喜欢这个吗?喜欢就送给你。”奇子笑了。说我能不喜欢吗?
此时的两位年轻人才算放松开来,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作着了解,谈着未来打算。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外面一直等着的几位老人肚子饿了,开始喊了,奇子青青才急忙走了出来。
胡道生说了一句:“我不用问,两个人都莫问题吧!”奇子青青互看一眼都笑了。
章三老汉说:“这样吧,既然都莫有问题,就是一家人了,咱们一块出去吃 饭。”
兰老大礼貌地推辞一番,几人鱼贯走出胡家大门,来到郭镇最好的一家菜馆。胡道生叫来大厨师,介绍给大家,说这是我侄子,叫来宝。章三老汉说,既然这样,就叫咱侄子安排几个好菜,咱哥几个好好喝几杯。
酒菜上桌后,大家不免又谦让一番。奇子青青两人一个劲儿轮番给几位长辈看酒(指添酒),大家心情极好。这时胡道生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娃们莫意见,咋就定一下礼金和订婚的日子。”
兰老大马上开言:“今儿个见到奇子,老实说我也高兴,娃长得灵性不说,还是个文化人,咱青青很满意。至于礼金咱不讲究,有个意思就行,俩娃以后过好日子要紧。”
章三老汉说道:“娃养这么大也不容易,怎么说也得你满意才行。”
胡道生见到二位推让,就以介绍人身份说道:“你们这未来的两亲家也不要推来让去,我谈个意见你两个斟酌。礼金太高现时政府也不允许,太低也怕惹人笑话,就十捆棉花,你俩看咋样?”
章三老汉说太少,兰老大又说太多,还是胡道生最后拍板,咱不添不减,就定十捆棉花。在谈到订亲日子时,胡道生又说:“咱是不是趁热打铁,大后天就是二十九,这是一个好日子,‘三六九,往上走’嘛!”
章三老汉又高兴地表示,这家菜馆不错,咱还是放到这里待客,既省事,又排场,大家也认为挺好。于是,两天后,章三老汉又在郭镇摆了四桌酒席,奇子青青的婚事就算是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初步商议到了秋后农闲时再说。
一天早上,奇子正要下地,有一位穿着和奇子一样军服,同样是没有领章帽徽,年龄在三十左右的干部摸样的人来找他。一见奇子,首先作个自我介绍:“我叫雷胜利,是原下村土改工作队队长。”
奇子连忙让雷队长进屋里坐下,边沏茶,边仔细打量着对方说道:“听过你的大名,就是未见真人。今天一见,反倒感觉面熟。”说着,奇子把章三老汉的烟蒲蓝推到雷队长跟前。
雷队长也不客气,熟练地拿起黄铜水烟袋,用火镰火石点燃媒头,装好烟丝,咕嘟咕嘟地抽起水烟来。奇子则在烟蒲蓝里取出一张长方形纸片,撒上烟丝,卷成一支喇叭形烟卷,用媒头点燃吸着。
雷队长端详了奇子一阵,似曾想起了什么,笑着说:“哈哈,你就是三营的文化教员嘛!听说老章头叫回来了儿子,没想到竟然是你,竟然是咱战友。”
奇子也认出了雷队长,“咱们好像一块到团部听过课,虽没打过交道,还是能认出来。那你怎么也离开了部队?”
“我家在渭阳县北雷家寨,是部队专门给地方培养的土改干部嘛。渭阳县解放后,我就被派到了这里。这几天我这已经是找你第三次了,今天终于找到了你。”雷队长爽朗地说,语言里有一股子激情。
“难怪我妈说你找过我,这两天家里说了个媳妇,才把订婚的事忙完。”奇子有点不好意思。
“唉!兄弟,不是我一见面就说你,你看你,在部队里文化教员干得好好的,你大一叫,就叫了回来。部队居然就放你回来了。”
“刘营长之所以放我回来,是想让我到县里找政府报到的,还给我开了介绍信。”
“那你回来好多天了,咋还不去报到呢?”雷队长不解。
“介绍信让我大烧了。”奇子脸红了,无奈地回答。
“什么!你大把介绍信烧了!你大这个老落后胆量也是够大的!”雷队长吃了一惊,感到不可思议。
“已经烧了,也……也只能这样了!”奇子为难地说。
“可惜!可惜!可惜!”雷队长摇着头,一连说了三个可惜,不再言语,似乎在想着什么。
其实,雷队长想给奇子建议,介绍信烧了,到部队补开一张很容易么,再说部队驻地又不远。可又思忖一下,他几次找奇子,是听说奇子是个文化人,原下村贫下中农里边文化人可是少之又少,他是来找奇子参加原下村土改工作队的。开了介绍信,到县政府一报到,不知会分到那里去。
于是他问奇子:“那你打算咋办?”
奇子说:“我也觉得自己投诚后,莫干多少革命工作。既然回来了,好好种地算了,咱也不想找政府再吃公家饭了。”
雷队长听到这儿放心了,开始按自己原先的打算行事。
“奇子啊,你好赖是从部队下来的,你的阶级觉悟咋就这样低呢?这次土改,你家一下子分了八亩地,一头牛,还有不少粮食。共产党新政府给了你们如此大恩,你看你大,我想让他在会上讲一句感谢党的话也不讲。你说你呢,从部队回来,一点正经事不干,一下子全部身心都扑在自家的私事上。……”
雷队长这一批评,奇子也想到了自己不对,自己确实觉悟太低。回来好多天了,就忙了自己婚事,一点革命激情也莫有,一点革命工作也莫干。
“雷队长,我错了,私心太重。接下来你看需要我干啥就招呼一声。”奇子有点惭愧地说道。
“眼下土改工作正在深入进行,广大的贫下中农虽然分到了土地,但普遍存在畏惧心理,害怕这些地主老财再次翻天。咱们就是要一次一次召开诉苦大会,召开斗争大会,要真正把地主阶级的嚣张气焰打下去,要让这些昔日骑在贫苦农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坏人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让穷人真正地扬眉吐气,真正把腰杆挺起来。另外,还要对原下村所辖七个自然村的土地进行全面核实清算,清算核实后要发给由咱们新政府县长签发的土地证。现在土地虽然初步划分到穷人名下,可这些地主富农存在极多瞒报现象。不光是土地瞒报,更多是财产瞒报,因为这些金银财宝容易藏匿。我们只有完全彻底地将这些富人掠夺穷人的财富再次完全彻底地返还给穷人,我们的革命才算进行的彻底!”
雷队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奇子很是敬佩,感觉雷队长的演讲能力明显在自己部队的老领导刘顺之上。
“雷队长,那你想让我具体做些啥工作哩?”奇子诚恳地说。
“你是个文人,打打杀杀批批斗斗有的是人,不需要你。农会主席王春生大字不识一个,主要负责抓武装斗争;王金福负责清算组。可这人文化不高,帐算不清,优点是立场坚定,斗争性强。你就参加他这个组,给他当个副手。具体就是搞搞宣传搞搞清算搞搞核实这些事务性工作。如果另有任务,我再临时通知你。”雷队长满意地说。
在和奇子定下第二天去原下村农会大院报到以后,两人握手道别。奇子送雷队长走出门,正好和门外进来的章三老汉撞个满怀。打过招呼,雷队长急急走去。
章三老汉走进门,来不及坐下就问:“雷队长来干啥?”
“来找我去农会帮忙算账。”
章三老汉一听,立马脸憋得通红:“你这个娃呀,耳根就是软!雷队长找我多少次,要我进农会我都莫答应,今儿个找你一次,你就同意跟上他干了?”
“就是去算算账,跑跑腿么,哪有啥么?再说,咱家也尝到了革命成果,我拒绝去干革命工作咋好意思么!”奇子知道这样的事情父亲不会支持,有意装得十分轻松的样子,和颜悦色地说道。
章三老汉又一想,觉得只要奇子不离开原下村,不干过分出格的事,给农会帮帮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毕竟农会给咱分了土地粮食和耕牛,咱总不能一点良心也不讲呀。雷队长先前做过我多次工作,我不理不睬可以,我年龄大了,可以倚老卖老,可奇子不行。奇子毕竟年轻,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于是依旧吊着脸,坐在刚才雷队长坐过的位子上,边抽着水烟边严肃地说:“你去农会干事情我不挡,只是你一定得答应我几件事。”
“几件啥事?”看见父亲坐了下来,奇子倒了茶,递给父亲,又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也坐了下来。
“一是不准摸农会的枪。你看看农会拿枪的喔些人,都是些啥人么!为首的民兵队长王金豹,就是出了名的‘二杆子’;二是不准随便打人和骂人,咱不能像雷队长,干完土改屁股一拍走人,咱要在原下村永久居住,乡里乡亲咱不得罪;三是不准上会发言斗地主。咱村只有两个大地主,一个是胡保长,跑到了西安,斗争会就由他弟弟顶着,可他弟弟来义本身就是个好人嘛!第二个是王文国,平时为人慈善,现在也把全部土地财产分给了穷人,工作队还莫完莫了的想咋样么?人家斗让人家斗去,咱不跟上凑热闹。
章三老汉停顿了一下,抽了几口水烟接着说,“四是不准你加入共产党。咱不说人家共产党不好,可共产党到底能掌多久权,谁也说不准。前几年朱毛部队说走就走了,‘国军’一来,还不是这些当了共产党的穷人遭殃。”
章三老汉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虽说带有情绪,却也有条有理,层次分明。
“哦,原来是这,人还莫去,大你先给我定了个‘四不准’。”奇子笑着说,“其实这前面三条我自己也不乐意干。不干前面三条,后面一条想干也干不了。”
“那可为啥?”章三老汉迷惑不解。
“大,你看,照你前边三条做,这叫阶级阵线不清,阶级立场不坚定,旗帜不鲜明,不敢于斗争,胆小怕事,原则性不强。那你还想着第四条——加入共产党?门儿都莫有!”奇子故意戏谑地说。
“好,这样就好,你只要不加人共产党,大的心也就放下了。”章三老汉也笑了,心里边的疙瘩也解开了。
第二天,奇子来到原下村农会报到。
农会大门口,高高挂起的白底黑字“渭阳县原下村农民协会”的大牌很是醒目。大门两边,是两位持枪的民兵在站岗。走进院子,可见出出进进兴高采烈地翻身农民。其实这里以前是胡保长父亲建造的庄园。胡保长父母去世后,胡保长兄弟俩就居住在这里。胡保长大名胡来仁,只因仗着有钱有势又有枪,作了十几年保长。即便后来进了渭阳县保安团,当了团长,人们还是习惯称他为胡保长。此人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当年震惊陕西的渭阳县枪杀五名共产党人悬尸示众事件,就是胡保长当了县保安团长以后的杰作。
有意思的是,他的弟弟胡来义,和他的人品、性格恰恰相反,处事谨慎,为人慈善。兄弟俩一向不合,弟弟早早就与他分家,旁边另盖一院住房,分门别户了。只是在胡来仁举家搬到了渭阳县城后,弟弟才照管着这边庄园。人们流传着一句趣话说这兄弟俩,说是弟弟有“仁”也有“义”,他哥只剩下胡来了。这次土改,胡来义配合得很好。工作队带着农会干部进到他家后,雷队长刚刚向他宣讲完新政府政策,他就把地契房契银元财宝一并搬出,并声称这些就是胡家的全部家财,你们就看着处理吧。于是,农会很快在雷队长领导下分掉了胡家的一切财产,农会和工作队也用了胡家庄园来办公。胡来义家里一大半多余的住房也被分掉,其眼下全部家财相比于广大贫下中农包括章三老汉家的财产也差不了多少。以至于几次斗争会乡亲们不愿发言,很多人因为同情他可怜他而在斗争会上中途退了下来。由此也让雷队长几次发火,认为几次斗争会都开得相当窝囊,相当失败。
奇子找到雷队长,雷队长又找来王金福,把奇子工作作了安排。从此,奇子和王金福一起开始了土改工作中的登记清算核实等工作。
五月下旬的一天,雷队长从县里开会回来,传达给大家一个特大喜讯——西安解放了!雷队长说解放军还没有开始攻城,号称蒋介石的王牌嫡系胡宗南就率部逃离西安,向南钻进了秦岭大山。一路上丢盔撂甲,狼狈不堪。解放军喊着“缴枪不杀”的口号乘胜追击,除了胡宗南及少部亲信逃往四川外,大部国民党军队被俘虏,大批枪支弹药物资辎重被缴获。
雷队长立即决定筹备庆祝大会,就在农会门前的土台上挂起“庆祝人民解放军解放西安”横幅,横幅上的大字由奇子所写。雷队长还安排奇子写了诸如“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一切权力归农会!”“将革命进行到底!”“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等等彩色标语贴满了原下村的大街小巷。接下来通知原下村所辖七个自然村全体村民到场开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雷队长在讲话中着重强调,全体贫下中农要团结起来,要满怀信心的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巩固革命胜利果实,进一步做好土改工作,以实际行动迎接新中国的成立。
六月底,章四延春一家大小从西安回来。回家的章四先到哥哥这边,章三老汉连忙招呼章董氏沏茶做饭。兄弟俩坐在自家茶店里,各有心事的聊起天来。
章三说:“上月西安解放,哥就估计你也快要回来了。”
章四说:“是啊,一年多莫回家,世事变样了!”
“咱村上发生的事,我想给你说一下。”
“三哥,你是想说土改的事吧?”
“是啊,你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共产党的宣传已经搞了多年了,小弟能不知道?”
“咱村上给你评的成分是‘小土地出租’。除了给你自留的十二亩地外,其余的全 分了。这十二亩地暂时由黄家种着,你回来了他会移交给你的。”
“这样也不错,有十几亩地,自耕自给,自产自销,日子也一定能过好。”
“那你的西安生意呢?”
“唉!西安解放后,要搞公私合营,实质上和变相没收差不多。我要继续搞,老婆孩子也难以养活。我就把药店的生意全部变卖,这次回来就不去了,一心一意种庄稼。”章四故作轻松地说。
“哦,这样也好,十几亩地种好了,日子过好也不成问题。”章三老汉也有了些许欣慰。
原来,章四延春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西安尚未解放,他就看到了国民党注定失败,共产党注定胜利的前景。他认为国民党代表了少数人的利益,被代表占全中国绝大多数的穷人的共产党推翻是迟早的事。而共产党建立政权后所依靠的是无产阶级,也就是工人和农民,是穷人。而一切富人,基本上都被当成了剥削阶级,是为富不仁的人,是革命的对象。与其在西安辛辛苦苦赚钱,赚钱多了变成共产党的敌人,还不如回家守着几亩田地,过着男耕女织生活,培养儿女成人,这样倒惬意无比,令人神往。于是,章四卖掉了西安药店股权,带上一家大小,回到了九里店。
土改工作队雷队长一行人知道章四延春回来后,过来找他,当宣讲完当地土改政策,章四痛快表示完全接受,马上拿出全部地契由土改工作队处理。工作开展的如此顺利,连雷队长也始料未及。
金秋十月,是收获的季节。今年十月,尤其与往年不同,必将载入中国史册。
十月一日,随着共产党主席毛泽东一声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郑重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人们奔走相告,举国欢腾。雷队长亲率原下村贫下中农组成的秧歌队,参加了渭阳县举行的隆重的建国庆祝活动。
解放了,天亮了!也好比阴沉了许久的天空开始放晴,曙光初现。
章三老汉看着从自家地里收回的码在门口的金光灿灿的玉米棒垛子,高兴地对奇子说:“看来这天下共产党是坐定了!咱庄稼人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饿肚子了。”
奇子说:“共产党坐了天下,也就是咱穷人坐了天下。穷人的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章三老汉又很是惋惜地说:“唉!大的眼拙,看得不远,耽误了我儿去政府工作,吃公家饭。”
奇子急忙对父亲宽心道:“大,这事你就嫑再上心了!在咱新中国当一名新型农民,也是你儿子十分向往的事,同样也能过上富足幸福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