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这些日子,娟子屋里屋外忙个不停。快开学了,她心里很紧张,高考落榜的事家里还不知道,她要抓紧一切时间尽量帮家里多干一些活。爹的腿还没好,架着拐勉强能挪动几步。弟弟这些日子也很忙,镇里要进行电力改造,几个村的电工都被抽去了。
自从三宝走后,娟子几乎就没出过这个院子,她话很少,每天只知道默默地干活,整个一个院子被她收拾的利利索索。家里的被子都被她拆洗过了,窗子擦的透亮。娘心疼她,可怎么劝,她就是停不下来。爹隐约觉着娟子好象有什么心事,可又不便问,一直闷在心里。快返校了,总不能让孩子带着心事上学呀!“娟,你歇一会儿吧!”娟子爹隔着窗子喊道。“爹,我不累。”“噢,你过来,爹跟你说说话。”“爹,您有事?”“噢,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爹,我先给您倒杯水去。”“不用了,你坐吧。”看着爹的神情,娟子似乎也感觉到爹好象有什么心事,莫非爹察觉到了什么?高考落榜的事,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了呢?可爹的腿还没好,我怎么忍心让他心灵上再受打击呢?还是听听爹怎么说吧!她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爹使劲地嘬着那杆烟袋,好一会儿才说:“娟,快开学了,你也该准备一下自己的事了。”“爹,我没什么准备的,上什么学都是一样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看爹能帮你不?”“爹,我真没什么事,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那就好,那就好。爹看你整天不言不语的,寻思着你有啥心事,爹这心里放心不下呀!”娟子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是自己这些日子的表情让爹惦记了。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多一些笑脸让爹娘高兴呢?“爹,您的腿还没有好,弟弟又整天在外边忙,家里家外都是娘一个人在操持,我心里着急呀!三年了,我没给家帮些什么,可却一直让您二老惦记着,我心里难受呀!爹,我从小您和娘就把我捧在心上,这些我都记得。我长大了,我应该在您身边尽孝,可快开学了,我这一走,又不知多少时间。爹,孩儿让您操心了,孩儿对不起您呀!” 娟子越说越激动,眼泪忍不住涮涮地往下掉。娟子娘一直在隔壁坐着,娟子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此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撩开门帘颤抖着喊了一声:“娟,我的好孩子……”看到娘进来,娟子一头扑在娘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娟子爹眼圈又红了,他一声不吭,还是一个劲地嘬着他那根旱烟袋。娘满脸流着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捋着娟子的头发。娟子的哭声止住了,可还在抽泣着。娟子娘微微地扶起娟子的头,为她擦了擦眼泪,轻轻地说:“娃,咱不哭。爹娘都挺好的,你不用惦记。”娟子爹搕了搕烟袋锅,又使劲地吹了两口说:“娟,爹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放心不下这个家。别惦记,安心念书去。爹岁数还不大,等腿好了,还是什么活都能干。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可有你们这两个懂事的孩子,爹就知足了……”
娟子感到很内疚,爹娘这一辈子平淡而朴实,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他们日复一日默默地耕耘着。他们没有文化,没有更高的追求,没见过高楼大厦,不知道城市的喧嚣,只是在精心地呵护着自己的孩子,只想让孩子比他们过的更好一点……
娟子打来一盆水,将脸浸在盆子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冰凉的井水使她感到清醒了许多。她凝视着盆子,平静的水中映出了自己的脸,头发有些凌乱,面颊有些憔悴。她的眼睛模糊了,隐隐约约地好象看到了三宝,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他给我的信一定在传达室了。过几天,再过几天,她不敢想了……
“姐,你又用凉水洗脸了,你不怕凉呀!”“噢,没事,今天又回来的挺早呀!”“今天包活,干完就没事了。姐,以后乡里新修的路上都要安上路灯,这活被镇里揽下了,我又可以挣一笔外块了。姐,你的眼睛有些红,怎么回事?”“没事,可能是冷水激的,一会儿就好了。”“姐,这凉水你可少用,它会使你皮肤粗糙的。”“那你怎么不怕呢?”“我是男人呀!我们用还有好处呢,它可以刺激皮下血管,使血液循环加快,看起来更健康。”“知道的还挺多,那我用不是一样健康么?”“那不一样,男人么,就是越结实越好,女人要是长个大糙脸就嫁不出去了!”“贫嘴,男人皮肤细一点不是也很好么?”“那是电影里的小白脸,咱是农村人,长的细皮嫩肉的,谁还敢跟呀!”“好了,好了,你也洗洗脸,一会儿姐跟你说点事。”
第弟心领神会,草草地洗了把脸来到姐姐的房里,“志强,过几天就该开学了。”“我知道。”“你知道什么?”“娘说了,你这些日子连院门都不出,就知道干活。你该返校了,所以就拼命地干活。你放心吧,家里还有我呢。”“不是。你听姐说,姐没考上大学。”“这是真的?”“你小点声。”娟子伸出手指贴在弟弟的嘴上,做了个手势。志强下意识地伸了一下舌头,“那你打算怎么办?”“爹娘现在还不知道,我不想让他们伤心。我想到城里去,城里有成人教育、有电大。我想边打工,边学习,大学我一定要上的。你先不要告诉爹,我争取3年内把文凭拿下来,圆一个大学梦,回来报答爹娘。”“姐,这些我都不懂,你想好的就去做吧!家里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好弟弟,家里就靠你了,姐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姐,那你啥时走?”“我想明天收拾一下,后天一早就走。”“爹娘知道了么?”“我明天再告诉他们,你明天早点回来,咱们好好吃顿饭。”“姐,你还需要点什么?”“姐都准备好了,你要照顾好爹娘,照顾好你自己,姐会常回来的。”
十四
三宝来到厂里,小刘立刻迎了出来,“小潘,早呀!肖厂长上午开会,下午找你谈话。你先安顿一下,一会儿我带你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房子已经打扫好了。走,我带你去。”这是一间十二平米的小耳房,屋内靠墙角摆着一张单人床,靠床是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还有一只旧文件柜,屋子不大但很整齐。小刘真是热情,将三宝的行李打开铺在床上,又将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特别让三宝感动的是她让工人用铁丝做了10个衣服架。一切收拾完毕,小刘带三宝围着厂区转了一圈,一一介绍着,这是办公区、这是生产区,一个房顶上摆着一排被染成黑色的汽油桶,三宝不解地问:“那是干什么用的?”“噢,那下面是个浴室,那些大桶是夏天晒水用的。不过,尽量先让生产工人洗,因为热水很少,大家都洗就不够用了。”“咱们这有食堂吗?”“没有,大家都是自己带饭。好在家都离这不远,出大门往右拐有个饭馆,你也可以自己做。走,我带你到伙房看看。”在一个用几块石棉瓦搭成的简易棚子下面,立着一个也是用汽油桶作成的炉子,旁边是一块铁板架成的台子,上面布满了灰尘,看来好久没有人用过了。铁板上面还摆着一个用酒瓶子做成的煤油灯,旁边堆着一堆蜡油子,条件十分艰苦,三宝呆呆地看着。“咱们这里每周四停电,这个煤油灯和蜡烛就是应急用的。你要是用开水到会计室去提,我那有个电热水器,每天把空壶放在我那就行了。”“咱们这里每天都很忙么?”“这倒不是,你没看见咱们的库房都快堆满了么?现在是8月份,正是淡季。从10月份开始,各家各户就该储备冬季用煤了。现在每天工人们就干一阵儿,再过一个月,就该忙着卖煤了。走,我带你跟大家见个面。”几个工人正靠在墙上聊着天,三宝的到来他们早就看见了,只是没人引见也不好打招呼。“大家静一静!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叫潘月星,是到咱们这工作的。”“咳,我还以为是你男朋友呢?”“老四,就你嘴欠,又找我拧你呢?”“来呀!今天不怕,我这脸还黑着呢。”说着还做了个鬼脸,引起大家一阵哄笑。“呦,脸这么白呀,我们这干的可都是‘倒煤’的活呀!”“小五子,你也跟着起哄。”“大家别闹了。小潘,我姓张,是这的班长,大家都叫我老大,欢迎你到这来,今后咱们就是朋友了。别看他们贫嘴刮舌的,心眼都不坏,个个直肠子,你别往心里去。大家再干一阵儿,今天早点收,中午会餐,给小潘接风。小五子你先洗澡去,一会儿去打二斤酒,再买点酒菜。”“好嘞!”哪个叫小五子的应了一声,一溜烟的跑了。“小潘,你先歇着去,我们哥几个再忙一阵儿。”“谢谢你。”面对这些直爽的工人们,三宝真不知说些什么好。老大的一席话让他很感动,中午会餐我也不能空手呀!想到这儿,三宝悄悄溜出了大门。
小刘早已把餐厅布置好了,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个小会议室,两张条桌被拼在了一起,工人们自带的菜都被摆在了桌上。三宝买了一大包子酱肉、猪蹄,满桌子的菜一看还真丰盛。
三宝和小刘忙着擦桌子,摆凳子,工人们陆续走了进来。呵,刚才还是个个黑脸、头发蓬乱,一洗完澡别提多精神了,三宝一个也认不出来了。“小刘,中午厂长回来吗?”班长问道。“他上午开会,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你去把郭姨叫来,顺便把咱们招待客人用的杯子拿过几个来。”人齐了,班长打开酒瓶,“小潘,我代表大家欢迎你!来,满上。”三宝刚想说我不会喝酒,可看到大家这么高兴,生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咕嘟咕嘟,班长给每个男士都倒了半下子,他端起酒杯看了大家一眼说:“今天大伙高兴,我们厂里又多了一位朋友。小潘,咱们这哥几个都是按岁数排的,我就不介绍了,慢慢的你就都熟了。看你就像个文化人,今后大家就叫你小潘。”“人家可是重点学校的高中生。”小刘补充道。“好,为了小潘的到来干杯。”听着杯子的碰撞声,只见大家脖子一仰,一口就喝干了杯中的酒。三宝看着自己杯中的酒就觉得眼晕,瞬间,他想起了爹说的话,“只要一上桌儿,你就得喝上两口,不然,你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三宝忽然感觉到自己是大人了,他看了大伙一眼,说了声谢谢,一口喝了下去。
“吃菜,吃菜。”班长张罗着。小刘抓起酒瓶,“来!我给大家满上。”三宝从心里发怵,可始终没有勇气阻止她。“别光顾喝酒,多吃点菜吗。”郭姨劝道。小刘抓起一个猪蹄子对大家说:“这些都是小潘买的,大家吃呀!”立刻,几只大手伸了过来。三宝长期以来一直厌恶酒桌上的这种场面,可今天他却很高兴,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与被迫喝酒、苦于应酬的感觉截然不同。他晃了晃头,感觉还没什么,于是,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说:“郭姨、各位哥哥、姐姐,我刚步入社会,很多事情还不太懂,希望大家多帮助。我敬大家一杯。”说完,三宝又一口喝了下去。“到底是文化人,说出话来文绉绉的。”“老四,又是你嘴欠,这会儿你脸不黑了吧,看我拧你。”“对,拧他,拧他。”几个人上前将老四抱住,小刘上前狠狠地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大家一阵哄堂大笑。“小潘,别那么客气,能在一起工作也是个缘分,大家都是兄弟。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大家都会尽力的。”班长不愧是老大哥,说出话来头头是道。三宝看的出来,班长在大家心目中还是很有威信的。“你们呀,就知道胡闹,我看今后让小潘给你们补补文化课吧。”“我看行。郭姨,您就给组织组织吧。”“你们看,小潘这一来,老四就有进步了。”“不是他有进步,我看那,是你刚才拧的那一把,给拧开窍了吧。”“小五子,下一个我就该拧你了。”“得,姐,您饶了我吧,我这脸还嫩着呢,禁不住您掐。”“我看你呀,脸皮是越来越厚了。”“郭姨,怎么一提学习我就头疼呀?别看我小学都没念完,可压煤也够用了。”“是吗?那我问问你,你知道这一吨煤能压多少块蜂窝煤呀?”“郭姨,这可难不倒我。一块煤是2斤,一吨煤是2000斤,正好压1000块呀。怎么样,我这脑瓜转的不慢吧。”“错了吧,一吨煤要掺200斤石灰,300斤黄土,应该是压出1250块,就你这脑瓜还叫转的快呀。”“四哥,你这叫欺负我,郭姨说的是一吨煤,没说掺灰和土呀。”“你在这干了好几年了,那蜂窝煤不掺灰和土能烧吗?”小五还是有些不服气,和老四争论着。“诶,小五,你说你脑瓜转的快,我给你说个简单的怎么样?”“刘姐,你不会也欺负我吧?”“不会,不会。你听好啊:厂长家最近买了一只羊,你说“为”什么?”“咳,这大家都知道,厂长的儿媳妇没奶,为了给他小孙子喂奶呗。”“错了,又错了,”“那你说为什么?”“这大家都知道,你问问大家?”“喂草。”老四这阴阳怪气的一嗓子,又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小五的脸也随着刷的一下子红了。“好了,好了,大家别闹了。我看郭姨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就这样混下去了,我们还都年轻,应该抓紧时间学点文化,把文革中丢失的这一课补回来。”说着,说着,班长突然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看了看大家。此时,屋里非常安静,大家的眼睛一齐盯向了老班长,“我提议,今后每周四停电的时间,咱们上午打扫卫生,下午集中补习文化,由小潘给咱们讲课,当然我们还要向厂长请示。”“我同意。”这声音由门外就传了进来,“厂长回来了。”厂长边说边走了进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厂长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坐下。“张班长的话我都听到了。这是个很好的建议,我完全同意。大家在工作上都是好样的,可文化课不能落下呀!社会在发展,没有文化你就跟不上形势,你就会被社会所淘汰。小潘,你就做我们大家的老师吧!来,咱们敬潘老师一杯。”大家一齐站了起来,“潘老师,请……”三宝的眼睛湿润了,他很激动,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的价值。他颤抖的手再一次举起了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三宝醉了。他感觉头很痛,口很干,想喝口水,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他迷迷糊糊地觉着身边好象有人在说话,便用力睁开了眼睛。见老班长和小刘都在身边站着,他想坐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小潘,喝口水吧。”小刘端起一个杯子,三宝动了动身子,班长立刻扶他坐了起来。喝了一大口水之后,他感觉清醒了一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是在自己的宿舍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我怎么在这儿?”“你中午喝多了,是班长背你过来的。”“对不起,让你们笑话了。”“没什么,喝酒的人,哪有没醉过的?大家高兴么。”班长安慰道。三宝诚恳地说:“我从没喝过酒。”“我们看出来了。哪有你那样喝酒的!也不吃菜,一口一杯,那还有不醉的。不过你很实在,厂长一直在夸你。”提起厂长,三宝突然想起来,厂长还要找他呢。“我得起来,厂长要找我谈话呢。”一句话把两个人都逗笑了,小刘一把撩开窗帘说:“你看看都几点了,天都黑了。”三宝很难为情,他已经足足睡了半天了。“真不好意思,还让你们陪着。”“没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以后可不要这样喝酒了,会伤身体的。”“小潘,起来吃点饭吧,”小刘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煮了一碗挂面,还卧进了两个鸡蛋。“趁热吃吧,空肚可不好。”三宝坐了起来,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班长他们走了,三宝却一点困意也没有,大概是下午睡多了吧。他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厂长、班长、郭姨、小刘,一个个人影在他眼前晃动,这些人是那样真诚,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和睦相处。他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的集体,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决不能让大家失望。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脑子里乱哄哄地胡思乱想,越想越觉着无奈,越想越觉着委屈,他甚至感到了绝望。
山腰上修了公路,山头上立起了电视转播塔,从上到下都在进行机构改革,要提拔有知识的年轻干部担任重要职务。这个世道要变了,而且来的是这样的突然,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形势发展的太快了。这些日子要干的事很多,可他却害怕到单位去,他觉着有很多只眼睛在嘲笑他,况且镇委书记不也让他好好休息么,是该休息了,他感觉着很累。
他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一件件地回忆着往事,一些事他做的确实有些过份了,竞争么,就是这样残酷。不这样做,又怎能站住脚呢?可站住脚又能怎样呢?十几年了,哪一件漂亮事是自己干的呢?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反思着,难到我真的错了么?老伴在自己面前大气不敢出,女儿对自己不理不睬,儿子离家出走了,几乎全村人都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他越想越感觉着后怕,越想越感觉着路窄,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大兄弟在家吗?”“他奎叔呀,快进,快进,”三宝娘在院中招呼着。听说奎叔来了,潘老爷子一屁股从炕上坐了起来,这几天他太闷了。“大兄弟呀,听说你病了,这是咋的了,嘴上咋起这些泡呢?啥事想不开啦?”奎叔还没坐下,这话匣子就打开了。潘老爷子叹了口气“唉,操心呀!孩子不听话呀!”“大兄弟呀,不是我说你,你供娃读书图个啥?不就是为了让他长翅膀吗。翅膀长成了,你不让他自己飞,还让他守着你呀!”潘老爷子抬头看了看奎叔,在这村里,敢和他这样说话的还就奎叔一个。“他奎叔,你喝口水。”三宝娘沏了杯茶走进来。“好、好,你歇着吧,我们哥俩好好唠唠。”他咽了口茶继续说:“前些日子,民政局组织老军人到城里走了一圈,你看那城里变的,大吊车到处都是,那是干嘛呢?是盖大楼!你看那大楼盖的,一个比一个高。挺好的马路又都给刨了,说是嫌太窄。在火车站,那扛着大包小包的都是咱乡下娃子,要到城里找活干,叫什么打工。大兄弟呀,咱们老喽,跟不上趟喽!现在国家给政策啦,只要不违法,你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说那外国人都到咱中国做买卖来了,还听说北京有一个大学教授下班上街卖馅饼。你瞧瞧,这世道变的,外边都搭台唱戏了,咱们可好,还在这蒙头睡大觉呢。兄弟呀!不走出去你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大呀!”潘老爷子听着听着,感觉这话这么熟呀。这不正是三宝说的那一套吗?“大哥,你这趟出去还真知道了不少东西,还有啥事,给我说说。”“回来的时候,我又在老战友那住了两天,那新鲜事多了。大道理我不会说,就说咱农村吧,当干部就是千方百计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你这个当官的就得给别人让位,谁有本事谁上来。过去是老百姓听咱当官的,你叫他种什么他就种什么;现在是他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你这个当官的还得支持他,帮助他把地种好,得为他服务。这叫什么……转变观念,咱这老脑筋是该换换了。”奎叔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可潘老爷子却越听越有道理,他渐渐地感觉到自己是落伍了。“大哥,你在公安局有熟人,帮我打听打听,你那三宝侄子在什么地方。”“怎么,还想把他找回来。”“不、不,也许他做的对,让他去吧。可我总得知道他在哪呀!”“嗳,这就对了么,那你说你还上那么大火干什么?”一句话,潘老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宝他娘,炒上几个菜,我和他奎叔喝上几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