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潘老爷子病了。自从三宝离家后,他就一直躺在炕上,满嘴大泡,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头几天,镇里还有人陆陆续续来看他,安慰他,这几天倒是安静下来了。可俗话说的好,劝皮劝不了瓤,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况且,他知道来看他的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关心他的呢?他后悔不该和三宝发脾气,可已经晚了。他躺在炕上,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半辈子了,图个什么呢?熬到这个地步,那是他拼了命才争来的。为此,他得罪了多少人呀!他也曾幻想着要干出点名堂来,让村里富起来,可条件有限呀!三个女儿出嫁后很少回来,显然是对他有意见,因为他太偏向于三宝了。这也不能全怪他呀!在这个封闭落后的山村里,儿子就是他的希望呀!他竭尽全力地培养着三宝,就是想让三宝在这乡下出人头地。可如今三宝离开了他,这使他很伤心,他反复地读着三宝留给他的信,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感到委屈: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呀?咳,当初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谈谈呢?这几天,三宝娘忙着给他找医生,煎药,可他一见到她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认为: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儿子才敢和他顶嘴,才敢离家出走的。为此,他还把三宝娘大骂了一顿。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脑子里乱哄哄地胡思乱想,越想越觉着无奈,越想越觉着委屈,他甚至感到了绝望。
山腰上修了公路,山头上立起了电视转播塔,从上到下都在进行机构改革,要提拔有知识的年轻干部担任重要职务。这个世道要变了,而且来的是这样的突然,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形势发展的太快了。这些日子要干的事很多,可他却害怕到单位去,他觉着有很多只眼睛在嘲笑他,况且镇委书记不也让他好好休息么,是该休息了,他感觉着很累。
他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一件件地回忆着往事,一些事他做的确实有些过份了,竞争么,就是这样残酷。不这样做,又怎能站住脚呢?可站住脚又能怎样呢?十几年了,哪一件漂亮事是自己干的呢?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反思着,难到我真的错了么?老伴在自己面前大气不敢出,女儿对自己不理不睬,儿子离家出走了,几乎全村人都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他越想越感觉着后怕,越想越感觉着路窄,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大兄弟在家吗?”“他奎叔呀,快进,快进,”三宝娘在院中招呼着。听说奎叔来了,潘老爷子一屁股从炕上坐了起来,这几天他太闷了。“大兄弟呀,听说你病了,这是咋的了,嘴上咋起这些泡呢?啥事想不开啦?”奎叔还没坐下,这话匣子就打开了。潘老爷子叹了口气“唉,操心呀!孩子不听话呀!”“大兄弟呀,不是我说你,你供娃读书图个啥?不就是为了让他长翅膀吗。翅膀长成了,你不让他自己飞,还让他守着你呀!”潘老爷子抬头看了看奎叔,在这村里,敢和他这样说话的还就奎叔一个。“他奎叔,你喝口水。”三宝娘沏了杯茶走进来。“好、好,你歇着吧,我们哥俩好好唠唠。”他咽了口茶继续说:“前些日子,民政局组织老军人到城里走了一圈,你看那城里变的,大吊车到处都是,那是干嘛呢?是盖大楼!你看那大楼盖的,一个比一个高。挺好的马路又都给刨了,说是嫌太窄。在火车站,那扛着大包小包的都是咱乡下娃子,要到城里找活干,叫什么打工。大兄弟呀,咱们老喽,跟不上趟喽!现在国家给政策啦,只要不违法,你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说那外国人都到咱中国做买卖来了,还听说北京有一个大学教授下班上街卖馅饼。你瞧瞧,这世道变的,外边都搭台唱戏了,咱们可好,还在这蒙头睡大觉呢。兄弟呀!不走出去你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大呀!”潘老爷子听着听着,感觉这话这么熟呀。这不正是三宝说的那一套吗?“大哥,你这趟出去还真知道了不少东西,还有啥事,给我说说。”“回来的时候,我又在老战友那住了两天,那新鲜事多了。大道理我不会说,就说咱农村吧,当干部就是千方百计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你这个当官的就得给别人让位,谁有本事谁上来。过去是老百姓听咱当官的,你叫他种什么他就种什么;现在是他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你这个当官的还得支持他,帮助他把地种好,得为他服务。这叫什么……转变观念,咱这老脑筋是该换换了。”奎叔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可潘老爷子却越听越有道理,他渐渐地感觉到自己是落伍了。“大哥,你在公安局有熟人,帮我打听打听,你那三宝侄子在什么地方。”“怎么,还想把他找回来。”“不、不,也许他做的对,让他去吧。可我总得知道他在哪呀!”“嗳,这就对了么,那你说你还上那么大火干什么?”一句话,潘老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宝他娘,炒上几个菜,我和他奎叔喝上几杯。”
十六
自从三宝离家后,梅子一直没怎么出门,她话不多,人也显得沉闷了许多。在这还有些封建残余势力的山沟里,婚姻可是大事,如果哪家女人让男人给甩了,她在这里就会抬不起头来。姚老汉心里这个急呀,他生怕把娃憋屈坏了,可又没什么好办法让娃开心。他托六婶再给梅子找个人家,六婶还真上心,又给梅子说了一家,可梅子无动于衷,根本不往心里去。急的姚老汉也起了一嘴的泡。
梅子到底是个孝顺的姑娘,她怕爹为她着急,平时装着没事一样。虽然很少走出院子,但干起家务活来还是哼着小曲,可越是这样,姚老汉越感到一阵阵的揪心,他太了解梅子了。他知道梅子这是在安慰他,她的苦衷是从不外露的。姚老汉也曾想托人打听三宝的下落,可被梅子拒绝了,她发誓:就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会嫁给三宝。梅子是个个性极强的人,她恨三宝,她认为三宝使她丢尽了面子,她要报复他。
吃过早饭,姚老汉照旧靠在窗台上抽着他的旱烟袋。梅子收拾完毕,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又换了一件衣服,看来是要有什么行动了,姚老汉心里轻松了许多。是啊,这么多天了,好人也能憋出病来,该出去透透风了。“爹,我出去转转。”“好、好,娃子,山顶上立了个铁架子,听说是什么电视转播塔,以后咱村也能看到电视了,你不去看看?”“我就随便转转。”“好,去吧!去吧!”姚老汉心里一阵高兴。
刚进九月,山里的天气就有些转凉了,比起夏季的燥热舒服了很多。梅子顺着山间小路缓慢地向上登着。山坡上的野花都开了,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丛林中树叶变成了红色,远远看去,好象是一片红色的火焰。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一片秋高气爽的景象。梅子爬到山顶,一阵山风吹来,她感到呼吸都是那样的顺畅。面对群山,她真想大吼几声,发泄一下心中的烦闷。公路旁,几个工人正在架着电线,梅子随意地在路边溜达着。“这位大姐,别在下边站着,小心碰着你。”梅子顺着声音看去,杆子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看着她,梅子这一看不要紧,浑身上下嗖的一下,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多英俊的小伙子呀!圆圆的脸庞,高高的鼻梁,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一只手抱着杆子,一只手拉着一根电线,带着黄色安全帽,身子微微下倾,向上望去,好一幅风景。梅子一时看呆了。“大姐,我说您呢。”“噢,对不起。”梅子答应着,向旁边挪了几步,依旧站在那儿。“师傅,我求您一件事行吗?”“你没看我正忙着呢么?”“没关系,我在这等您。”“什么事,你说吧。”“您下来我再说。”真没办法,志强将电线绕在瓷柱上,顺着杆子滑了下来。他站稳脚刚要说话,不由一愣。眼前这位姑娘太漂亮了!四目相对,志强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他迅速扭过脸去,望着远方。“什么事,你说吧。”“师傅,我家的灯坏了好多天了,我又是一个女孩子,您能帮我修修吗?”“今天不行。”“那明天行吗?”“这样吧,明天下班我去。你住在哪?”“就山下那个村子。咱们说定了,明天下午我还到这接您。”梅子这个高兴呀,她一溜烟向山下跑去。
一大早,梅子就没闲着,哼着小曲将整个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院子中种的几垄菜,黄叶子都被她摘掉了,绿油油的。姚老汉心中纳闷,娃今天这是怎么了?风一阵水一阵的,不会有什么事吧?咳,不管怎样,只要她高兴就好。“娃子,咱林子里有几棵枣树挂枣了,昨天我摘了一些,你尝尝,还很甜哩。”“那您就都摘下来吧!”梅子头也没抬,边说边擦着玻璃。“爹,咱家门灯上都结蜘蛛网了。”“结就结呗,还能粘蚊子呢。”“您看,多脏呀!”说着,梅子拿起一根竹竿,只听哗啦一声,姚老汉急忙从屋里跑了出来“怎么了,娃子?”“爹,我不小心把灯泡打碎了。”“扎着没有?”“没有。”“没有就好,回头买个灯泡换上就行了。”“爹我去买吧,”“咱村没有,得到镇上去买。”“我知道。”“那好,买个40瓦的就行。”
村子离镇上十几里地,来回一趟就得2个钟头,好歹在转转就得半天,平时谁也不轻易去趟镇上,可梅子这是哪根神经又活了呢?姚老汉怎么也缕不出个头续来,他隐约感觉到梅子好象又有什么心事。是呀!女孩子的心思别人怎么猜的准呢。
梅子的心早就飞到山上去了,从见到志强第一眼起,她的心就一直砰砰跳个不停,多帅气的小伙子呀!他是哪村的呢?以前怎么就没见过。不管怎样,先赌它一把。梅子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人,她从不轻易放弃任何机会。没想到,昨天脑子一转,这机会就来了。她飞快地登着自行车,心里美滋滋的。
梅子回来时已经过晌午了,饭菜还在摆着。姚老汉正躺在炕上歇着,见梅子回来,赶忙招呼着:“娃子,快吃饭吧。”“嗳,爹,我找了一个电工,下午给咱安灯泡来。”“拧个灯泡找什么电工呀?自己拧上不就得了。”“你看咱家这电线,乱七八糟的,我顺便让他给检查一下。”“好,吃饭吧。”“爹,您也吃吧。”“我吃过了。饭都凉了,热热去。”“不用了。”梅子胡乱地扒了口饭便收拾了。
刚过晌午,梅子就急急地跑到山上,他远远地躲在一边偷偷地看着志强干活,心里盼着时间能过的再快一点。“师傅!”“嗳,是你呀,这么早就来啦。”“怎么就您一个人呀!还没完活吧,您别着急,我等着您。”“今天包活,完的早。大伙都走了,我把这几个瓷柱拧上咱就走。”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着,“师傅,您慢点。”“你看你,一口一个师傅,我可不敢当,还您您的,多不好呀。”“那我该怎么称呼呀!”“我叫陈志强,你就叫我志强吧。”“好吧,志强,你这么小就当上电工了。”“还小呀,我都20了。”“可不像,你长的太年轻了。”“你看我,刚满18岁,可看起来像是20多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叫你大姐呀!”“不是,不是,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志强,你是电信局的吧。”“哈哈……你可高抬我了,我就是这个山后面那个村的。这是镇里揽的活,我们都是各村临时凑起来的电工。”说者无意,问者有心,梅子是越听越欢喜。
“爹,他叫志强,是我请来给咱帮忙的。”“大伯,您好。”志强很有礼貌地打着招呼。“好,好,快进屋,快进屋。”“哪个灯坏了,我先把它换上吧。”“不忙,不忙,就一个灯。先别急,刚从山上下来歇一会儿。”“志强,你先喝杯水。”梅子沏了一杯茶端了过来,跟着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糖盒,里面装着一把用金纸裹着的糖块,金灿灿的,十分耀眼。姚老汉一下子明白了,心里想:好你个娃子,我说这两天怎么不对劲呢,敢情你是早有准备。什么不小心把灯泡碰碎了,明明是你故意打碎的,爹还蒙在鼓里呢。他细细地打量着志强,高高的个子,黑油油的脸庞,两只又大又亮的眼睛,显得既文静又机灵。姚老汉笑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梅子搬来梯子,志强熟练地将灯泡换上。“好了,开灯试试。”“亮了,亮了。”梅子高兴的拍着手。“师傅!不,不,志强,你再帮我们检查一下我家的电线好么?好多年了,一直没动过。”“好吧。“志强围着房子转了一圈。“你们家的电线都老化了,再不换,容易漏电的。”“那你能帮我们换换么?”“现在不行。这样吧,等我忙完了这批活,再给你们换。”“那我怎么找你呀?”“你放心,到时我一定会来的。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吃完饭再走吧。”“不了,我回去还有事。”“孩子,把这个带上。”“大伯,您别这样客气。”“没什么好吃的,这都是自家产的枣子。”“那谢谢您。”“谢什么,常来玩呀。娃子,你送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