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厂长,公司有急事叫你赶快去一趟,又是小刘的声音。厂长急忙来到公司办公室,“有什么事吗?”主任没有说话,将厂长带到会议室,公司的主要领导都集中在了这里,大家表情严肃,沉着脸没有一个人说话,从这沉闷的气氛中,肖厂长似乎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他默默地坐下,办公室顾主任轻声对党委张书记说:“人齐了。”张书记环顾了一下四周,用低沉的声音说:“报告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外出考察一行人中途遇上山坡滚石,潘月星不慎跌下路基,掉入水中,经抢救无效死亡。”这消息犹如一记重锤砸在肖厂长头上,他的头嗡的一下子,只觉眼前一阵发黑,金星四冒,无力地瘫倒在椅背上。
会议室异常的静,大家低着头许久没人说话。见沉默了一会儿,张书记轻声说:“潘月星的尸体正在返回途中,大家先不要外传,小顾、肖厂长留下,其余人散会。”肖厂长始终没有挪动地方。张书记轻轻地走到他跟前,“老肖呀,你可要挺住呀!很多事情还需要你办呀!咱们先商量一下善后的事情,小顾把你准备的方案说说。”“按照张书记的意思,咱们成立一个善后处理小组,由肖厂长牵头,成员有我、另外肖厂长再从厂里抽一名女同志,这样方便些,司机小乔带一辆车过来,明天一早赶往潘月星家中,具体事情我们随时向张书记汇报。”“好,想的很周到。”张书记接着说:“要做好家属的安扶工作,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尽量满足家属的要求,要注意工作方法。”张书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肖厂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肖呀,你的担子可不轻呀!你要注意身体呀!”
从公司出来,肖厂长感觉腿很沉,头蒙蒙胧胧的,这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今天他却觉着很远很远。三宝的影子一直在他眼前转,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对三宝是寄予了很大希望的,他是很有前途的,哎,多好的一个青年呀,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不知怎么走到的厂里,小刘似乎还和他打了招呼,可他却全然不知。他镇了镇精神,告诫自己,千万要冷静,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呀。
小刘见厂长回来后的表情有些不大对劲,平时厂长总是笑呵呵的,今天怎么阴着脸呢,同他打招呼,他好象也没听见。小刘预感到好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事情会让厂长这样呢?往常无论什么事厂长总爱招呼小刘一声,可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做下属的应该关心一下。“厂长,您是不是不舒服呀?”“噢,小刘呀,你来的正好,你给我查一下小潘家的详细地址。”“厂长,出什么事了?”厂长看了看小刘刚要说,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小刘对三宝有好感这厂长早看出来了,他原想让小刘跟着处理小潘的后事,可看着眼前的小刘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心想,小刘呀,小刘,这事我要是告诉你,你能经受的住么。你还年轻呀。他略一思索改口到:“你把郭会计和班长叫过来。”厂长没有正面回答,小刘不由一愣,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小刘望了厂长一眼,没敢再问。
厂长简单地叙述了三宝遇难的经过,两人同时张大嘴巴,可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郭会计木呆呆的,她抬头望着天花板,泪珠在眼眶里含着,始终没有掉下来。“小郭呀,我知道,你很难受,这件事对咱们全厂都是个打击,可全厂就属咱们岁数大,咱们又都是支部委员,稳定大家情绪就要靠咱们了。”厂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小张,明天一早小郭要和我一起去小潘家处理后事,这一去不知要多少天,家里就靠你了,最近不太忙,活可以放一放,要注意稳定职工情绪,特别要注意小刘的情绪,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厂长,家里的事您就放心吧。”“有你在,我放心。小郭,你准备一些现金,我们出门要用,现在就回去吧,收拾一下明早就走。”
汽车沿着公路一路狂奔,车厢里厂长一行四人望着窗外,谁也不愿说话,但各自的心中确都没有平静。空气似乎凝固在了这沉静的气氛中。天渐渐黑了,四周死一样静,路越来越窄,崎岖的山路近在眼前,走惯了城市宽阔公路的小乔瞪大了眼睛,全身的神经似乎都绷了起来,从路旁指示牌看还有很远的路程,“这鬼地方,给个县长我都不来。”他不由地骂了一句。肖厂长看了看窗外说:“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一路的颠簸,大家都有些累了,吃过饭便呼呼地睡着了,肖厂长却怎么也睡不着,事情会怎样发展,这沉重的打击,小潘父母能接受得了么?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们应该怎样处理?一切都是未知数。
天蒙蒙亮,汽车又出发了。接近中午汽车赶到了县城,“还有12里路就到潘月星住的村子了。”小乔提醒着,肖厂长看了看表说:“小乔,找个饭馆先吃饭。”听说快到了,大家心里顿时紧张起来,颠簸了半天,肚子还真有些饿了,可谁也没有心思吃饭。这毕竟不是出来旅游呀。与其说是吃饭倒不如说是临时召开个会议,肖厂长看了看大家,点上一颗烟慢吞吞地说:“大家吃饱点,晚饭还不知什么时候了,到村里以后,我们先找村委会,求得他们的帮助,这样我们遇有突发情况也好有个帮手,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们都要冷静,这里是农村很闭塞,封建迷信在这里会大有市场,我们要有心里准备,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与家属发生冲突,对家属提出的额外要求要认真听,认真记,对于我们当时不能答复的要及时向张书记汇报,大家记住这是一条纪律。”说完后,肖厂长使劲地吸了两口,将大半截子烟摁在烟缸里,用手捻了捻坚定地说:“走。”
村子里开来一辆小轿车,这可是件能够轰动全村的大事,车刚停稳,一群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几个大人也停住脚步远远地向这里望着。“小孩,村委会怎么走。”顾主任打开车门问。“就在前边,往前走一点拐弯,再走一点再拐弯就到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顾主任越听越糊涂。“你们谁带我去?”“我、我,”“好,你上车。”顾主任一把将前面的小孩拉上了车,车开动了,一群小孩跟在车后面喊着、追着。一辆轿车拉上一个孩子跑了,这还了得,一旁观望的六婶看到这一幕急了,她瘸着个腿立刻向村委会跑去。
奎叔正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看着电视,见一辆轿车直接开到了院子里,赶忙从屋里出来。肖厂长立刻迎了上去,“您好,这是村委会么?”“是,屋里坐,屋里坐。”肖厂长一一做了介绍,然后简单地将三宝的事情向奎叔进行了叙述,并请求奎叔帮助。奎叔一下子惊呆了,半晌没有缓过劲来。“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潘家就这一棵苗呀!”他站起来,来回度着步子,嘴里嘟囔着。正在这时,六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见这情景她也呆住了。六婶不愧是见多识广的人,马上镇静下来。“他奎叔呀,事已经出来了,谁也没法挽回,咱们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安慰他爹娘吧。”“对、对,这是咱们要做的,千万不要让他父母悲痛过度,您看看咱们用什么办法告诉他们,还求你们找几个人帮助我们照顾他爹娘。”顾主任机关枪似的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你放心,这村里,亲套亲,户套户,都几辈子的交情了,事出来了,自然有人照顾,我是担心他们受不了这个打击呀。”“他六婶呀,你是个场面人,村里大事小情哪家有事也跑不了你,村长、书记这几天都不在,你叫我怎么办呀,这事你就给拿个主意吧。”六婶是个热心的人,村里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她一参与准比别人多一着,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好出风头的习惯,有事大家愿意找她,她也乐意管,哪家有事如果不找她,她还会甩上几句闲话。看奎叔让自己拿主意,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立刻来了精神。她定了定神,故做深沉地说:“这么着吧,我先和三宝娘聊天去,你们给宝他爹打个电话就说三宝单位来人了,宝他爹回来后,厂长你们几个就和他一起回去,他奎叔你找上几个人在外候着,听见哭声就赶快进去,别忘了叫上医疗室的孙大夫。还有给厂长他们几个安排好住处,这事几天也完不了。”“吃住的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安排。肖厂长你看这样行吗?”“行,就这样办吧!这几天您就和我们在一起吧,有什么事也好商量。”也难怪六婶爱管事,这事想的头头是道,这要是在企业里也是个人才呀,可到了这里却成了爱管闲事了。不过她这一张罗,肖厂长的心略微的塌实了一点。
潘老爷子这些日子刚刚踏实了一些,三宝的出走对他是个很大的触动。自从和奎叔谈话以后他一直在反思,细想想自己确实做了很多对不起乡亲的事。形势发展的太快了,自己的那一套行不通了,应该干点实事了。这人也真怪,思想一通,啥毛病也没了,说话也客气了,见人也爱笑了,就连半辈子没用正眼看过的三宝娘这回看着也顺眼了,这村里村外大家都说潘老爷子变了一个人了。这半年,镇里,村里变化太大了,安了电视,通上了电话,又准备铺上水泥路面,在这巨大的工程里面,你随时可以看见平时谁也难得一见的潘副镇长的身影。可唯一让潘老爷子放心不下的还是他那宝贝儿子三宝,他坚信,三宝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潘镇长,您儿子单位领导来了,让您赶紧回去。”赵秘书使劲地喊着,“嗳,我这就回去,”“赶紧走吧,让小李开车送您一趟,您不是一直在想儿子吗?”张主任关切的说。“不用了,我骑车一会儿就到。”
听说儿子有信了,潘老爷子这个高兴呀!到底是我的儿子,知道给爹送个信。单位领导来了,那就是有工作了,这城市的领导就是和农村不一样,还想着来家访,他找的这个单位一定不错。潘老爷子想着,乐着,两脚使劲地蹬着车子,恨不能一下子飞到家。
三宝娘正和六婶唠着家常,见潘老爷子回来了,后面跟着奎叔还有几个三宝娘从未见过面的人,她赶紧站起身迎接。“宝他娘,咱娃有消息了,这都是咱娃单位的领导,来看咱们来啦!”“大娘,您老好啊!”顾主任赶忙打着招呼。“好、好,这么远还来看我们,这叫我说什么好啊!”“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呀,到这可不能客气,宝他娘,赶紧沏水,把我存的西湖龙井拿出来。”潘老爷子显然还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他越是这样,肖厂长的心越是像刀绞的一样,该怎么说呢?他的脑子在迅速地转着。“大娘,您养了一个好儿子呀!他是你们全家的光荣呀!”看着这瞬间的冷场,郭会计赶紧接过话头。“这孩子好是好,就是有点宁,你们要勤说着他点。”“诶,还是请厂长说说咱娃现在的情况吧。”潘老爷子打断了三宝娘的话。肖厂长从三宝进厂开始到三宝深入居民区调研、提建议、给大家讲课,试验成功易燃煤到被树为先进典型,准备转为正式工人直至这次外出考察,详细地向二老作了汇报。三宝爹娘听着心里这个美呀。潘老爷子不时地抬头看看奎叔和六婶,那心里像是说,你们看看,我的儿子就是不一样。奎叔和六婶表情木然,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可他们的心一直在揪着。肖厂长停顿了一下小声说 :“我们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告诉您,您可要有所准备呀。”“咳,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这也是风风雨雨几十年了,啥事没经历过。”潘老爷子显然是没有听出这弦外之音。三宝娘突然觉得这话里有话,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奎叔和六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肖厂长微微低着头,眼睛不敢直视对方轻声说:“考察途中遇到塌方,小潘他……”“他怎么样?”潘老爷子瞪大眼睛追问道。“他走了。”“我的天呀——哦——哦”三宝娘一下子晕了过去。
听见哭声,院外等候的人立刻冲了进来,六婶正抱着三宝娘使劲地摇晃着,见这情景,孙医生赶紧吩咐将三宝娘抬到另一间屋子,用针灸扎向了三宝娘的人中穴。
这边潘老爷子颤颤微微地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追问:“在哪呢?快带我去。”“兄弟呀,你先冷静冷静,这个家还得靠你支撑呀!你再急个好歹的可咋办呀。”奎叔极力地劝着,“我这个家,娃都走了我这个家还要它干什么呀!”“大兄弟,要哭你就哭出来吧。”奎叔边说边向肖厂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潘老爷子一直没有哭出来,他眼睛在桌上踅摸了一下,奎叔明白立刻点上一棵烟递过去,潘老爷子接过烟使劲地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隔壁,三宝娘还在号啕大哭,屋里挤满了人,七嘴八舌地在劝说着。
潘副镇长家里传出了哭声,立刻轰动了整个村子,一时间潘家里里外外到处是人,把个院子围的是水泄不通。梅子加杂在人群中,听说三宝死了,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恨三宝,她想报复他,可也不愿他死呀,她想劝慰三宝娘几句,可始终没敢进去。她没有再呆下去,默默地返回了家。
肖厂长一行人回到了村委会,大家默默无语都不愿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不平静,不知事态会怎样发展,会突发什么情况。“小顾,你给张书记挂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电话通了,话筒里传来了张书记急切的声音,肖厂长简单地汇报了情况,并得知三宝的遗体今夜就到,暂存在县医院太平间。
天黑了,潘家大院里依就亮着灯,屋子里满满的人还在守着三宝娘,谁也不忍心离去。饭菜摆在桌上,始终没有动过,人很多但很静,三宝娘面无表情呆坐在炕上,她已经哭不出声了。
奎叔和几个乡亲还在那间屋子里,潘老爷子靠着窗台,始终没有动过地方,只是不停地抽着烟叹着气。“兄弟呀,事出来了,我心里也难受呀,想开点吧,你也得顾着点自己的身体呀。”奎叔不知怎样劝才好,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潘老爷子低着头,目光呆滞一句话也没有说。
六婶撩帘走了进来,奎叔一见六婶进来了,忙站起身让座,“他六婶,快坐这。”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这下可好了,来救兵了,不然我们就得这样熬着。六婶靠近潘老爷子坐在炕沿上,还没说话眼泪却先流了出来,她撩起衣服大襟擦了一把轻轻地叹了口气。潘老爷子抬头看了六婶一眼,两颗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他六婶,让你跟着受累了。”“大哥呀,可别这么说,三宝这娃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说走就走了,谁心里不难受呀!三宝是好样的,他没给老潘家丢脸呀!这也是你培养的结果呀!他走了,可咱们还得活呀!这个家还得靠你支撑,咱们这个村、这个镇也离不开你呀!三宝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个样子,他能闭上眼吗?大哥呀,咱可不能再委屈孩子啦。”“我可怎么办呀!”潘老爷子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涮涮地往下落。奎叔递过一块毛巾,潘老爷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胡乱抹了抹,“大哥,喝口水吧,自己的身体要紧呀!”六婶倒过一杯水接着说:“事出来了,谁也挽回不了了,要是时间能倒转,我宁愿替他去。”说着,六婶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六婶,可别这样,你的心我领了,你可不能急坏了身子呀!”潘老爷子倒劝起六婶来了。六婶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是呀,人死不能复生,三宝活着的时候是咱的骄傲,走了我们也要让他风风光光的走。三宝还在那躺着,他不能瞑目,咱们做长辈的怎么能安心呀!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先把他的后事办了,入土为安呀!”六婶的话句句打动着潘老爷子,他抬起头看了看六婶有气无力地说:“他六婶,这事你就给张罗张罗吧。”经过六婶这一通劝还真起了作用,六婶立刻来了精神。“这样吧,你看好不好,三宝虽然在城里上班但要按照咱们的风俗,买一口上好的材,搭上灵棚,设上灵堂,白马素车、童男童女,鼓乐班子一个不少,摆上三天再出殡。”六婶不愧是个行家,一口气说的细致具体,安排的头头是道,说完她怔怔看着潘老爷子。“就依你吧,回头我给你拿上钱,”“钱先不用拿,具体事他奎叔我们俩和厂长他们商量,再说了,你的事不拿钱别人也得上秆子张罗。还有,厂长他们有车,给宝他姐姐报个信,我这就去安排,明一早搭棚设灵堂,把宝接回来。”
已经后半夜了,可肖厂长他们谁也没有睡意,总觉着心里不塌实,这事不能就这样耗着呀,该怎么办呢?肖厂长坐在桌前一颗接一颗地吸着烟。奎叔和六婶敲了敲门,肖厂长赶紧起身迎了出来,“辛苦你们了,”肖厂长客气地说。“没什么,和潘家商量了一下,他们要这么办你们看行不行,先把三宝的安葬了,以后的事咱们再说。”“好,好,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就照你说的办。”肖厂长松了一口气,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呢。郭会计听见说话声从对面屋里走了进来,她倒上两杯水,顾主任掏出一盒烟奎叔和六婶各点上一颗,六婶使劲嘬了两口接着说:“按照这里的风俗……”六婶一口气将自己的全盘计划端了出来。肖厂长一行人听着互相对视了一下,无奈地点了点头,有什么办法呢?入乡随俗吗,先把人葬了,心就可以放下一半了,后边的事再说呗,走一步说一步吧。
天刚刚放亮,潘家大院里又聚满了人,人们自觉地跟着忙活着,一个大棚搭起来了,三宝的遗像挂在灵棚正中的墙壁上,一个巨大的奠字贴在遗像下面,地上横放着一张条桌,上面摆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中四根点燃的香缓缓地冒着青烟,桌面上分别摆放着水果、点心、馒头,一只大碗里面装满了小米,小米上插着三根筷子,筷子头上还分别插着面团,桌子的一角是个用盘子做成的煤油灯,那柔弱的火苗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力地跳动着。条桌两侧分别立着两个用纸糊成的童男童女,手里托着盘子,盘子里装着水果。条桌正面两只长凳已经驾好准备放棺材用。灵棚两边纸人、纸马、纸车、纸船、纸伞花圈等等摆了一大溜。棚子上面长短不一地垂下很多帐子,上面写着对联:《月冷风寒,空山深谷皆泣泪;星淡云稀,白马素车更伤情》《山青路阔人不见;夜半惊魂鹤归来》《烟雨凄凄,千里捎信凝血泪;青山流水,鸟语轻风似哀音》。灵棚里显得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刚才还追逐嬉闹的几个小孩此时却跑出棚外躲在了娘的怀里。这一切让人看着是那样心酸,几个中年妇女悄然地抹着泪花。这场面在喧闹的城市中是绝对看不到的,顾主任似乎对这一切感到很好奇,特别是对帐子上的对联更感兴趣,他不时地掏出本子记着什么。
接近中午,一辆卡车载着灵柩缓缓开了过来,立刻笙萧齐鸣,哀音四起,悲哀凄凉,三宝娘疯了似的扑倒在棺材上号啕大哭,那声音撕心裂肺让人好不心寒。
三宝的三个姐姐赶来了,几个外甥、外甥女从头到脚白衣素裹,就连鞋子也用布绷上了白面,腰中系着麻绳,见此情景,还未进灵棚便哭声大作,人们搀着、架着、劝着,可丝毫阻止不住这悲痛中的疯狂,在场的人无不悄然落泪。
梅子手里捧着一个用鲜花绿草编织成的花环轻轻地放在灵柩上,她退后几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又转身悄然离去,没有人拦她,但这情景却让人感到凄凉酸楚。
三宝娘披散着头发歪着身子靠在炕上的角落里,那干涩的眼眶里再没有一滴眼泪,一夜之间,她又衰老了许多。三宝考察用过的背包摆在桌子上,这是他唯一的遗物。几年没有见到弟弟了,大姐颤抖着双手轻轻地打开背包想寻找弟弟的影子。她随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一张少女的玉照掉了出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紧握着照片冲进灵棚扑倒在灵柩上号啕大哭。这一幕令在场的人无不跟着落泪。人们劝着,拽着,好不容易将她架到了屋子里,为了不再刺痛母亲,她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照片在人们的手里传递着,所有的人眼里都含着泪水,可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那抽泣声中夹杂着叹息。
肖厂长一行人眼里含着泪水排在灵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随后退到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奎叔和六婶里外张罗着,忙活着,见此情景立刻将肖厂长一行人让到屋里并找了两个人陪着。
院外依旧是哭喊声、奏乐声、吆喝声乱作一团,可这在肖厂长看来乱哄哄的场面在六婶的安排下却显得是忙中有序、杂而不乱,就像是事先排练好的一样,肖厂长不禁暗暗佩服六婶的能力,若不是有六婶这样一个人支应着,这件事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三天很快过去了,半山腰的红叶丛中又增加了一座新坟,那随风飘落的纸钱在瑟瑟的秋风中哗哗作响,更为这里增添了一丝恐怖的气氛。
二十六
自从三宝出差后,娟子就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她期待着三宝快点回来,她幻想着时间能过的快一些,她祈盼着能早日穿上婚纱与三宝挽手步入那神圣的殿堂。每当想到这些,一种喜悦的快感便由然而生。娟子每天上班,和孩子在一起她感到很快乐,每当这时她会忘记一切,和孩子一起生活,一起玩耍分享着孩子们的幸福。可到了晚上,三宝的影子便会在她眼前晃动,她仔细地回忆着与三宝在一起时那幸福的时光,每当这时,她就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她屈指数着,一天、两天、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可三宝还是没有回来,她有些不安了。应该回来了,怎么会去这么久呢?娟子的焦虑挂在了脸上,被张姨看了出来,“娟子,小潘还没回来么?”“没有。”“也没来个信么?”“也没有。”“这孩子,出去一玩什么都忘了。”“张姨,您知道月星单位的电话么?”“不知道,好象是叫“为民煤厂”,我给你查一下吧。”“不用了,张姨,明天正好休息,我想到他单位去看看。”“哈哈,沉不住气了吧,小两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别说是你了,你张爷爷昨天还在念叨他呢,就连我们都有点想他了。”
这一夜,娟子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三宝,想着三宝回来后她们要一起回家,三宝转了户口,明年她们就可以结婚了。她又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和孩子们在一起时那快乐的情景,想到了她们的将来,她的脑子乱哄哄的,头有些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穿上了洁白的婚纱与三宝手挽着手站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下面无数的人手里捧着鲜花在向她们祝福,她高兴极了,挥舞着手双手向人们致意,台子越升越高,下面无数个黑点在蠕动,台子穿过了云层,下面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三宝俯下身去,想拨开云层,突然三宝身子一晃,一头栽了下去…… 娟子一下子惊醒了,她仔细地回忆着这个可怕的梦,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一种不详之兆涌了上来。她再也没有睡着,只盼着天快些亮。
老四刚刚起床,正等待着交班,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接班的来了,急忙收拾东西走了出来。“师傅,这是为民煤厂吗?”“是啊,你找谁?”“请问,潘月星是在这吗?”老四仔细打量着来人,疑惑地问:“你是她什么人?”“哦,我是他的同学。”“他回老家了,”“回老家了,什么时候走的?”“快一个月了。”娟子顿时觉着脑袋嗡的一下,一定是家里有什么事了,不然他是绝对不会自己走的。“师傅,谢谢您。”“不客气。”老四无奈地又回到了屋里继续着焦急的等待。
娟子无力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事这样急呢?再急也得打个招呼呀!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想到这,她加快了脚步。
张姨正在院里洗衣服,见娟子匆匆进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急忙进了屋子,感觉着不大对劲,便跟了进来。“娟子,见到小潘了吗?”“张姨,月星回家了。”这怎么可能,“怎么能不打招呼呢?”张姨很纳闷。“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不会这么急的就走了。”“就是再急,打个电话的时间还是应该有的呀。”张姨也感到有些不妙,会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了。她看了看娟子说:“你打算怎么办?”“我想收拾一下就走,张姨,明天您给我向园里请个假。”“你放心吧!别太着急,路上慢点。”
村里都通上了公路,虽然还没有铺上沥青,但还是笔直宽阔,路的两旁载上了小树,刚刚一年多的光景变化真是太大了。但娟子却无暇顾及这些,从昨晚到现在她的心里就一直没有踏实过。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娟子径直朝三宝住的村子奔去。刚到村口,他见到一群玩耍的孩子,“小朋友,你知道潘月星家住哪吗?”“谁是潘月星呀?”一个孩子不解的问。“他也叫三宝。”“你找他干嘛呀?他死了。”“什么?”“他死了!”小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如五雷轰顶,娟子一下子被击晕了,她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摔倒。“他在哪?”“就埋在那片林子里了。”顺着小孩的手指,娟子顾不上许多,急匆匆地向山上跑去。
在一片枫树的掩映下,孤零零的一座新坟出现在眼前,一块石制的墓碑上赫然刻着“潘月星之墓”。娟子眼前发黑,腿一软,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娟子渐渐清醒过来。四周空荡荡的,冷瑟的秋风吹着树枝哗哗作响,片片红叶随风翩翩落下,飘落在娟子的头上、身上,可娟子却一动不动。她木雕似的坐在那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她始终没敢哭出声来。
天渐渐黑了,村庄里逐渐亮起了灯,娟子向下望去,那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黑暗中似幽灵、像鬼火在随风晃动。一阵冷风吹过,娟子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她感到身上有些冷,她想站起来,可浑身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没有。此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在想着什么。接近半夜了,娟子颤颤微微地站起来,她捧起一把红叶轻轻地撒在坟的周围,踉踉跄跄地向山下走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娟子爹娘从梦中惊醒,“志强,快看看谁敲门呢?”娘隔着窗子喊着。“嗳!谁呀,大半夜的,来啦。”志强嘴里嘟囔着,“谁呀?”“小弟,是我。”“是姐姐回来了,娘,是姐姐回来啦!”“志强高兴地打开门。”“姐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搭车回来的吧?”“娃,你这是怎么啦,一身土活活的?快进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三宝娘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娘,我累了,想歇歇。”“那好,你早点睡吧,有话咱明天再说,志强,给你姐姐打点水。”“嗳,”“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你睡去吧。”
娟子好歹洗了洗便躺下了,可她哪里睡的着呢,这才出去几天呀,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呢?我又能问谁去呢?我该怎么办呢?一个月前,刚刚勾画出美好的生活蓝图,可转瞬间却化为泡影,娟子顿时觉得好象是一条通光的大道突然间走到了尽头,前面一片漆黑令她不知所措。他走的太突然了,来不及向她告别,这打击对她也太大了,简直令她感到窒息。娟子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梦,那分明是三宝托梦在给她送信呀!都是那个梦,都是那个梦呀……
娟子病了,发着高烧,嘴里一个劲地说着糊话,一天了,她连眼也没睁一下。一家人围坐在她身边,爹娘急的团团转,志强里里外外忙着买药找医生。
刚刚打过一针,娟子似乎安静了一些。“大夫,娃这是怎么啦?不会有什么事吧?”“噢,她这是内有虚火,偶感风寒所致,不碍事,吃几副药就会好的。”“这娃子都是想家想的才上的火呀,咳,想家就回来呗,还赶个夜车,那夜里风多凉呀!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娘什么时候能省心呀!”娟子娘絮絮叨叨的念念自语。“你就少说几句吧,娃都病成这样了,你叨咕啥呢,烦不烦呀。”娟子爹一旁抽着烟一直没有说话,见娟子娘磨磨叨叨,心中烦闷便顶了一句。“烦,就你知道烦,娃才多大呀,就一人在外读书,这都是累的。”“我让她读书有错吗?”“你没念书,谁把你怎么啦?”“娃病了,是我的错呀!”“是你,就是你,抽烟,就知道抽烟,我让你抽,”说着,娟子娘一把抢过烟袋,使劲的摔到了地上。“你…..” 娟子爹高高地举起了手,“你还想打我,给你打,给你打,”娟子娘向前凑去。娟子爹高高举起的手颤抖了两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我可没法活喽……”娟子娘跑回自己的屋里放声大哭起来。
可能是爹娘的吵闹声惊醒了娟子,她无力地睁开眼睛,又微微地闭上了,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志强从外边进来,见爹的烟袋扔在了地上,弯腰捡了起来:“爹,您的烟袋掉了,”“噢,”娟子爹好象是刚从梦中醒来一样,他接过烟袋看了看放在了桌子上。志强见姐姐眼角淌着泪水,便拿起一个毛巾为姐姐擦拭。娟子睁开眼睛,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始终没有说出来,泪水继续顺着眼角流下来。“姐姐、姐姐,你醒醒,你醒醒,”“娘,姐姐醒了,”听见志强的叫声,娟子娘急忙跑了进来,她紧紧地拉着娟子的手,眼泪顺着她那苍老的脸淌了下来,“我的娃,你这是怎么了啊!”“娘,”娟子可见到了亲人,她搂着娘的脖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娘俩就这样抱头痛哭,志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也流下了泪水,娟子爹拿起烟袋又重新点上了一锅。
一连几天,娟子就这样躺着,她不说话,也很少吃东西,任凭爹娘怎样劝她就是不起来,始终是这个样子。娟子变了,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令爹娘既着急又疑惑,娃这是怎么了呢?
娟子回来了,可又一直没有出屋,前几天,房里还传来了娟子娘的哭声,这几天大夫三天两头往她家里跑,这消息在这既封闭又没什么文化活动的小山村里立刻成了头号新闻,一时间,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直传的是沸沸扬扬,人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猜测着。
这些日子,娟子家是人来人往,长辈们关心娟子,过来看看,同辈们喜欢娟子,过来坐坐。但不论谁来。娟子还是那个样子。这让娟子娘焦急万分,这娃子究竟得了什么病呢?有人给娟子娘出主意:“她婶子,这娃是不是着了什么邪气了,这可不能耽误呀!离这70里有个大仙,是个神医,专门驱邪捉鬼治癔病,是不是请她过来看看。”娟子娘半信半疑,可有什么办法呢?有病乱投医,说不定就在哪碰好了,娟子娘还是点了点头。
娟子正在屋里躺着,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怪叫声,她坐起来透过窗子向外望去,只见一个老太太,一身黑衣,骨瘦如柴,花白的头发上缠绕着一块黄布,额头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符,左手执一柄桃木宝剑,右手抓起一把把白灰撒向房屋四周,娘端着一个白灰盆紧随其后,只听那老太口中念念有词:今有王母娘娘差我下凡捉拿鬼怪,天门开、地门开,妖魔鬼怪快出来。看到这,娟子气愤极了,多日来无处发泄的心中烦闷顷刻间化做一股怒气涌了出来,她抓起一个杯子向外扔去,玻璃哗的一声碎了,老太见状立刻挥剑乱舞,口中嗷嗷怪叫“妖怪来也、吃我一剑。”娟子娘吓的浑身乱抖,缩到一团。娟子砰的一声打开门,大声斥责,哪来的老太婆,少在这作孽,滚出去。说着,她捡起扫帚,簸萁一股脑地向老太婆扔去,老太婆抱着头大声喊着“此妖凶也,待我去搬救兵……”边喊边向外跑去。一群看热闹的小孩追着“嘔嘔”地起着哄。
一个月过去了,娟子偶尔在院子中活动活动,可还是沉默不语,她脸色蜡黄,日渐消瘦,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偶尔伴有呕吐。娟子还是病了,娟子娘从外面请了一个退休的老中医,为娟子诊脉,娟子很不情愿,她知道自己不是病了,而是三宝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急火攻心,她一时缓不过劲来。可拗不过娘的一片苦心,为了安慰娘,她还是伸出了手臂。大夫轻轻地按了按脉膊,又看了看娟子说:“恭喜你了,这是有喜了,”“什么,大夫你是不是号错了?”“不会错的,喜脉我是不会号错的,没什么,正常反映。”娟子娘身子一歪倒在炕上晕了过去。娟子张大嘴巴半晌没缓过气来。
娟子怀孕了,这一重大新闻比先前来的更凶更猛。人们奔走相告,窃窃私语,嗤之以鼻。在这封闭落后封建中又伴有些传统的山村里,一个姑娘突然间怀有身孕,这爆炸性新闻顷刻间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热门话题。
娟子娘病了,娟子爹也很少出屋了,整天唉声叹气地抽着那支旱烟杆。娟子还在那间房里闷着,只有吃饭时偶尔碰在一起,但谁也不愿说话。只有志强每天匆匆出去,低头回来。门口不远处总是聚集着一些人坐在那或做着针线活或嗑着瓜子聊着天,他们指手划脚,高谈阔论,时而窃窃私语,时而仰头大笑。
娟子爹背着一捆柴禾从外面回来,几个妇女正坐在路边的树阴下,见娟子爹走过来,忙打招呼:“呦,他叔呀,背柴禾哪,这炕可得烧热点,人要是那样了可怕凉呀!”“啥样了呀?”哈哈哈……妇女们笑的前仰后合。娟子爹急忙加快了脚步。身后依然传来唧唧喳喳的声音。“他婶子,你说这事怪不怪,不结婚咋也能怀孕呢?”“这样的孩子孝顺,省得爹妈陪送了呗。”“你没听说吗,人家在外读书从不跟家里要钱,还往家里寄钱呢。”“这大姑娘要是长的漂漂亮亮的,在城里挣钱那还不容易呀!”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声。娟子爹这个气呀,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咱娃不争气呢?他气冲冲地快步走回家,将柴禾往地上一摔,躲进了屋里。
傍晚娟子娘将全家人聚在一起,自己的闺女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爹娘的怎能不着急呢,可光着急有什么用,总得商量个办法呀。娟子爹依旧坐在桌边抽着烟,志强手里摆弄着一个茶杯,娟子娘倒了一杯水坐在娟子身边。“娃呀,告诉娘这孩子是谁的?要是个好人家咱就把婚事办了。”娟子没有说话,一只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娘知道你心里委屈,那天回来那么晚,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娘,你就别问了。”“姐,告诉我,那个王八蛋是谁,我宰了他。”“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娟子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总得让我们心里明白呀!这么不明不白的,让我这老脸往哪搁?”娟子爹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我们不管,谁管,那个龟孙子躲到哪去了,事出来了,他倒没事了,这脸都叫我们丢尽了,我丢不起这个人。”娟子爹显然是有些急了。“我的事你丢什么人?”娟子掀起被子将头蒙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娃他爹,你就不会好好说呀,娃心里多难受你知道吗?”“就她难受,你听听外边,人家都说些什么,我都没脸见人了,都是你惯的。”“是,都是我惯的,当女人怎么这么难呦……”说着娟子娘扑倒在娟子身上号啕大哭。这第一次家庭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娟子蒙着头,醒一阵儿,睡一阵儿,任凭泪水打湿被子。可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呀,她知道外面的人已经把她当作笑谈了,她也知道爹娘受了很大委屈,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正派的,可别人谁知道呢?总不能出去表白呀。咳,怎么说呢?和谁去说呢?谁又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呢?爹娘能理解自己么?肚子可不等人呀,这无辜的小生命迟早要出来的,到时候可怎么办呢?可怜的孩子,将来的归宿是什么呢?她就这样想着、想着,突然她眼前一亮,这是潘家的后代呀!三宝不在了,可他为潘家留下了一条根,对潘家也是安慰呀!我怎么这么傻呢,为何不去对他们说呢?她看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不能等,说去就去。想到这,她翻身下地,洗洗脸,又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了,脸色蜡黄,眼角下垂,一副疲惫憔悴的样子,她对着镜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娟子娘躺在炕上还在一个劲地抽泣,爹坐在娘头前不停地抽烟,不大的屋子烟气腾腾,呛的娟子娘喀、喀的咳嗽。娟子爹见状将烟熄灭,在炕沿上搕了搕,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娘,咱总得想个办法呀,等孩子生出来了,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那你说怎么办?”娟子娘一骨碌座了起来。“娃什么都不说,你叫我这当爹的怎么办呢?这种事还是当娘的好说话呀。你还是先问问这孩子是谁的?咱娃平时和谁好过没有?”“没听说她和谁好过呀!咱娃一直不说,我总觉着这里面好象有点什么事?按说这种时候那男人也该露面了呀。我看这孩子不是好来头,那天晚上娃回来时浑身土活活的,脸色也不对,进门就睡了,这黑灯瞎火的会不会半道出了什么事?可就是真的出了事,怎么这么快就有反映了呢?这究竟怎么回事呢?”娟子娘越想越糊涂。“不管怎么样,先把这孩子做掉,然后托人给娃找个人家远远地嫁出去。”“也只能这么办了。”娟子娘无奈地点了点头。
自从把三宝埋葬后,三宝家再没什么动静了,潘老爷子又歇班了,他觉着工作对他来讲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半辈子了,为了打造出一番自己的天地,他曾经是那样的激进,可到头来却一无所有了,咳,这都是报应呀!此时的他内心空空,什么都不去想了。三宝娘在屋里供了一尊佛龛,早晚三注香,倒也安静虔诚,老两口表情呆滞,各顾各的,没有欢乐,似乎也看不出忧伤。昔日门庭若市的潘家大院如今好不清冷,乡亲们来的少了,也是,来了又能说些什么呢?回顾过去,伤感,展望未来,渺茫,索性也就不去了。倒是奎叔接长不短提拉个酒瓶子包上两个小菜时不时的与潘老爷子小酌一番。
潘老爷子正和奎叔喝着酒,忽听有人敲门,急忙下地,门开了,进来一位姑娘,“大叔,这是潘月星家吗?”“是,你是……”“我是他的同学,也是他的朋友。”“你来晚了,他走了。”“我知道,大叔,我能进去和您说话吗?”“姑娘,有什么话进来说吧。”奎叔在一旁倒是着急了。“你分到哪工作了?”“我还在上学。”“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潘老爷子还是一脸的的木然。“大叔,我怀了他的孩子。”“什么?”潘老爷子一时不知是惊是喜,他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
娟子一进门,三宝娘就听到了,可她一直没有动,外界的事情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只想一心遁入空门,安静地了此残生,早日追随三宝而去。可听说来的人怀了三宝的孩子,她却一下子坐了起来,她颤颤微微地拿出三宝留下的那张照片走了进来,她仔细地端详着娟子,又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回屋继续念她的经去了。
三宝娘的举动使潘老爷子一下子缓过闷来,这姑娘还在省城上学,三宝却在遥远的城市打工,三宝有朋友,虽然没见过面,可有照片为证,三宝刚走一个月,她却怀着孩子找上门来,这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怎么有可能呢。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有呀!潘老爷子掏出二十元钱递给娟子,“大叔,您这是干什么?”“姑娘,我们家不幸呀,你走吧,”“大叔,我真的怀了他的孩子,这是你们家的根呀!“你走吧。”潘老爷子有些不耐烦了。“大叔,您可以不认我,可您不能不认这个孩子呀!如果月星泉下有知,他会谴责您的。”说着娟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两只眼睛泪汪汪地乞求着潘老爷子的回答。“你、你不要在这撒赖,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赶紧走。”奎叔似乎看出了点什么,赶忙拉起娟子,“姑娘,有什么话起来说吧。”“说什么说,让她走。”潘老爷子继续吼到,娟子站起来,愣愣地看了看潘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将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望着娟子的背影,潘老爷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何尝不想抱上自己的孙子呢,可这一切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他呆呆地站在那一动也没动。“大兄弟,我看这事兴许就是真的。”“他奎叔呀,这是不可能的,他俩不在一个城市,怎么会有孩子,再说了,三宝有对象,那照片你也看过。你是在山里呆的太久了,你出去转转就知道了,现在是什么人都有呀,这就是诈骗。”“我看不像,要是那样,这钱他为什么不拿着。”“那她是有更深的阴谋。”“不管怎样,我们应该听她说说。”“你呀,真是糊涂,你听她说,就是入了她编织的套圈了,她会编出一个动人的故事,让你听着合情合理,不知不觉地就上了她的当,对付这样的人就是不给她机会。”“唉,多好的姑娘呀!可惜,喝酒、喝酒。”奎叔拉着潘老爷子打破了这瞬间的僵局。
娟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三宝的坟前,她的心里乱的像团麻一样,捋不出个头续来,难道我真的错了吗?我不该要这个孩子吗?孩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呀,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吗?她真想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忍住了。不,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抛弃他。她仔细地回忆着与三宝在一起时的往事,那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们的感情是那样的真挚纯洁。可如今的人这是怎么了,人情味淡了,金钱味浓了,人与人的关系疏远了,金钱就能买到一切吗?不,我们的感情是真诚的,我就是要让世人看看,我是不会改变的!娟子昂起头,捋了捋头发,面对“三宝”,她大声说:“月星,你安息吧!娟子今生注定是你的人了,咱们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放心,就是再难,我也要把孩子抚养成人,我会带着孩子来看你的,你放心吧!”一阵风吹过来,树顶上仅存的几片红叶随风飘落下来,落在了三宝的坟上。如果三宝有知,他一定又会即兴赋诗一首,可此时娟子却感到有些伤感,那片片飘落的红叶似乎是被娟子的肺腑之言注入了灵性,她坚信三宝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娟子搬过一块平滑的石头,在上面欣然刻上“一阵秋风过,满地落叶红,黛玉今不在,谁人葬花魂。——爱妻娟子”
娟子这几天精神好多了,和往常一样每天早早起来,干些家务,外出散步,买东西做饭,什么都干。说来也怪,自从娟子出了这院子,院外聚集的人散了,闲言碎语也没了,街坊四邻的也时不时地过来坐坐,但没有一人再提起娟子的事。
见娟子精神好了,脸也红润了,娘很高兴,她来到娟子的屋里,见娟子正在梳头,便接过梳子。“娘,您已经很多年没给我梳过头了,”“是啊,小时侯,都是娘给你梳头。”“娘,我记得那时侯您就爱给我扎两条冲天的小辫,像两个小羊犄角,”“是啊,一晃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闺女都长成大姑娘了,是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这几年娘对你关心的太少了。”“不,娘,我是大人了,是我对您孝敬的太少了。”“娘,看您的头发乱的,我也给您梳梳吧?”“好啊,娘这头也是很久没有好好梳梳了。”望着娘这一头花白的头发,娟子心里一阵阵发酸。“娃呀,你能告诉娘这孩子是谁的吗?”娘这突然间的一问,娟子不由一愣,瞬间她笑笑说:“娘,我只能告诉您他是个好人。”“那好呀,娘为你高兴呀!他现在在哪呢?”“娘,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娃呀,娘了解你的心事,这孩子咱们做掉吧?”“娘,我也是这样想的,过几天我就去医院。”“真是我的好孩子,娘知道你最听娘的话,医院咱就不用去了,娘已经把药给你煎好了,娘去给你端来。”望着娘的背影,娟子的心一阵搅痛,娘这一生太不容易了,她怎么忍心让娘再受打击呢?可有什么办法呢?娘颤颤微微地将药端了进来,娟子接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娘,这药管用吗?”“管用,这是我找邻村一个退休老中医开的,喝上三剂保准见效。”娟子端起药碗闻了闻。“娘,这药真苦,咱家还有白糖吗?”“有,娘去拿。”趁娘一转身的功夫,娟子迅速将药倒掉,并拿起毛巾堵在嘴上。娘捧着一个糖罐推门进来,“药呢?”“喝啦,”说着,娟子赶紧崴了一勺白糖放到嘴里,还一个劲地说“真苦、真苦。”娘看了看药碗又四周踅摸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显然是不大相信。“娘,真的喝啦。”“娃呀,你可要挨着喝呀!”“我知道,您放心吧。”明天早上,娘再给你煎下一副。“娘,不早了,您休息去吧。”
天蒙蒙亮,娟子娘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见屋内收拾的整整齐齐,桌面上压着一封信,娟子娘手一颤,药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听见响声,志强急忙跑了进来,“娘,您这是怎么了?”娟子娘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伸出手无力地指了指桌子。
“爹、娘:当您们看到这封信时,女儿已经走了,但您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想离开这愚昧的山村去寻找我安静的生活。爹、娘,女儿让您们失望了,但女儿没有给您们丢脸,我肚中的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女儿感到很骄傲,可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爹、娘,女儿为今生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深感愧疚,不在您身边,您们的生活可能会更安静些,我只能在远方为您们祝福了。
小弟,原谅姐姐,我实在没有办法,请相信,姐姐没有做对不起爹娘的事,爹娘一生坦荡、正直,这是咱家的传统,你要继承。记住要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挺起腰杆,挑起大梁,爹娘一生很不容易,让爹娘过一个幸福的晚年就只有靠你了,姐求你了。”娟子娘听着听着身子一歪瘫倒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