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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训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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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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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冬里的烟囱

冬至,第一场雪挺猛。

院子里,靠墙的梯子、大缸、鸡窝、瓦罐、农具被积雪捂得严严实实。雪刚停,院子还未来得及扫出一条道,孩子们就争先恐后地跑出去踩雪,大人们也忙活起来,雪地里传来嘎吱嘎吱的沉闷声。

别人看雪,我看烟囱。

屋外,东墙根那截烟囱也被积雪覆盖,收口被雪糊住,就像胖嘟嘟的土娃娃戴了顶白帽子。

早年间,老家的房子和烟囱都是土坯搭建,房顶铺的是苫房草,年久风化,赶上暴雨房子会漏。烟囱下粗上细,外面糊一层拌草的泥巴,独立于屋子外面,看似与房子分了家,却和一家人的冷暖连在一起。

屯子淹没于白雪中,但淹没不了烟囱冒出来的烟火。一日两餐的猫冬,人起得晚,这才懒洋洋地做第一顿饭。

几声清脆的鞭声后,屯东南老宋头赶着毛驴车回来了。瘦小的身板裹在厚厚棉衣里,毡靴、棉手焖子把手脚捂得严实。帽檐下裸露的睫毛和胡须,挂满了雪霜。

他家开豆腐坊,烟囱是屯子里冒烟最早的。早年老伴去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里外忙活。早市卖完豆腐,上衣兜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元角钞票——那是一家人的指望。

从小到大,我最爱吃他家的豆腐。炖豆腐是东北家常菜,水嫩丝滑,入口带有绵长的豆香。

屯南头,“大烟袋”家的烟囱还没冒烟。她盘坐在炕头,一边漫不经心地望窗外,一边不慌不忙地往烟袋锅里摁烟丝。下炕前,如果不裹上几口,整个人就跟没了魂一似的。她左手托起长长的烟袋,右胳膊仪式般地一伸,叭的一声擦着打火机,歪着头把火凑到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起来。随着烟袋锅里烟丝的忽明忽暗,她惬意地吐出一团团慢腾腾的烟雾。不一会,一顿急促沙哑的咳嗽,把烟雾喷得四处逃窜,她的脸也涨得通红。

这杆半米长的烟袋,她从不离手,走哪带哪,这给她挣来了“大烟袋”的雅号。

老太太泼辣利索,早年守寡,生了一大堆丫头蛋子,个个水灵漂亮。屯里的后生变着法地往她家跑,她护犊子护得紧,没一个不挨了她烟袋锅子抽的。

十四五岁时,我也忍不住往她家栅栏门看,她家的五丫是我小学同学。结果想瞅的没瞅着,却常看到老太太出现门口:一手掐着腰,一手托着大烟袋,时不时与过往的乡亲打着招呼。

一杆烟袋,陪了她一辈子,她头上黑印子也陪了她一辈子——那是屋子捂得严,空气不流通,加上不停地抽烟,缺氧引起的头疼。头疼拔火罐,是东北民间的土法子,简单有效。

屯东头的老胡头,冬至一到就不出门了。他是屯子里的文化人,懂医道,会针灸。早年闯关东过来,成分高,赶上运动吃了不少苦头,可他在屯子里口碑极好,给乡亲们针灸、号脉,从不收钱。

胡爷爷是我们家的常客。暖和天,晚上几乎雷打不动地到我们家坐上一个时辰。那时,没有电视,人们的娱乐活动就是聊天唠嗑,听听戏匣子里的说书、马季相声和革命样板戏。他针灸医好了我娘的腿,这使暗下决心跟他学针灸。无奈,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我备考复习,大夫的梦想滑过了。

胡爷爷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在他老房子开个诊所,方便乡亲们看病,也省得他腿疾的双腿挨家跑。可是,申请递上去就没了下文,诊所始终没有开成。

他家的烟囱,常常看不到冒烟。即便生火,冒的烟也是稀稀拉拉。有人说是烟道灰多堵了,也有说是他为了省柴火,我娘却说,那不是省柴火,是岁数大了,腿脚吃力,懒得动了。可我知道,那烟囱里堵着的不是灰,是一个乡村土郎中没有亮起来的灯。

与老胡头不同,村西头的那个“老寒腿”周广臣,他家的烟囱冒得欢。这老头大脸红扑扑的,很少说话。屋里待不住,常扶着拐棍东家西家串门子,不是为了家常唠嗑,倒像是去人家屋里报到刷存在感呢。

他几个儿女非常孝顺,抢着接他们进城去住,可这老头天生就是个倔种,住不到三天就撩杆子,用他老伴的话讲就是“没一点消停气”。他拐进谁家,谁家的烟囱就多一缕烟火气。

到了三九天,屋外的风刮起来,屋内都能听到呜呜的风哨声,纸糊的棚顶哗哗作响,门推不开,连烟囱都在哆嗦。屋里,炕烧得烫,睡在上面烙的睡不着,到下半夜,露在被子外面的脸觉得冰凉,烟囱也有歇下来的时候。

猫冬的日子里,男人们常围在炕桌旁,或喝酒或耍钱。白菜炖粉条、大葱蘸大酱,高粱小烧一上头,嗓门盖过了院子与鸡鸭抢食的家雀声;女人们联合互助,剁酸菜包饺子、淘大黄米蒸豆包。饺子包好直接端外面冻,豆包则一锅一锅地蒸。冻好后把它们直接塞进院里的大缸。灶火烧得旺,烟囱一股劲地向外冒烟。

小时候,我惊奇窗户上厚厚的积霜。起先,霜花像一把把横七竖八的笤帚,霜变厚后“笤帚”就不见了,看不到窗外。大人呵气,用指甲刮出一块小洞,小孩趴上去往外瞅——外面,除了白,什么都没有。但是,引燃柴火,烟囱一阵猛烈地向外冒烟,屋内顿时变得暖和起来,积霜就化了不少。

那时候,我从不关心家里的烟囱。有一次,父亲搭梯子爬上烟囱,拿长杆子捅着什么,才知道烟囱也有甩脸子想不通的时候,需要除去底部的柴灰,清理烟囱内腔的霜雪。烟囱不堵,日子也就顺畅了。

前些年回屯子,我总是格外留意过去的老房子。老房子没有几处了,取而代之的是砖瓦房,烟囱直接竖在房顶,这说明乡亲们的居住环境大大好过从前。老土房连同老烟囱,倒成了屯子里稀缺的古董。

老宋头家的老烟囱还在,只是烟没有从前那样稠密了。豆腐坊关门,孩子们在外面工作,他一个人,灶膛里柴火够煮一锅粥就行。烟囱偶尔冒一冒烟,稀稀拉拉的,像是在等谁回来。

推开“大烟袋”家的栅栏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中央的大酱缸,破了一个大缺口,缸沿结着黑黑的霉斑,就像那老太太额头上的印子一样。

房子破败不堪。房顶漏了一个洞,苫房草被风吹得呼啦啦响,门脱离了门框,土炕有些塌陷,但屋外那座烟囱,依然稳稳地立着。

烟囱比人活得久,人走了,它还在,只是没有了烟火气。没有了烟火气的烟囱还是烟囱吗?风一吹,空空的烟道口发出呜咽的响声,如老太太当年抽烟时一口气没吐出来,憋得难受一样。

想起她那杆长烟袋,不由地扫视了一下凌乱的土炕和地面。我知道,不会找到那杆烟袋,只是庆幸自己那时候胆小,没挨过她那烟袋锅的抽。如今想来,挨一下又能疼到哪去?她家的五丫,我初中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听说嫁到了外县。

老胡头走得早,他家的土坯房和烟囱早已没了影,别人在他家原址盖了一座砖瓦房,还开间小卖部,房顶上的烟火不再属于他。他那个没开成的诊所,就像一根始终没有冒烟的烟囱,埋在了砖瓦下。

有几户人家的烟囱也不冒烟了——门锁紧着。村里人告诉我,他们去南方“猫冬”去了,有的去了三亚,有的去了西双版纳。

留下的人依旧驻守着这片黑土地,年年腌酸菜,包豆包——只是那烟火气里,少了老胡头针灸时身上的草药味,少了老宋头豆腐坊的豆腥味,少了“大烟袋”烟袋锅里的旱烟味。味道散了,烟囱还在。

如今,屯子里的烟囱不再是为人们播报时辰。听不到过去老爷们喝酒划拳的大嗓门了,有说是人老了,喝不动了,在我看来是人们更注重健康了。而看电视,扭秧歌,跳小广场舞倒成了屯子里生活的日常。

年轻人多在城里生活,回屯子碰上,酒还是要喝的,只是有了节制:不划拳、不拼酒、不较劲、不吹瓶,可父辈们那股热乎劲,仍像灶膛里的烟火一样,顺着烟囱向外流淌,只是,那烟囱里烧的,早不是从前的柴火了。

  (作者:宗训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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