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角,一条没死透的船
潮水退去。临高角,一条破船搁浅在沙滩上。
远看,像一位不屈的老人,眺望着远处的海水。走到近前,只剩三分之一的船身,上面挤满密麻麻的贝壳。船底破烂,嵌在沙石里。黑黢黢的船板泛着白霜,像是被几辈子的浓茶泡过。轻轻触摸船帮,锈成暗红色的铁钉,依然死死拽着所剩无几的几块船板。
我不知道这船多久了,叫什么名字,只能叫它一条破旧的古船。
船身裂了许多缝,里面卡着沙粒和碎贝壳,豌豆大的海蟹不时从缝里窜出来。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缝里的潮气往上返,混着烂木头腥臭的味道。
可是,它确实出过海。
桅杆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底座,像脖子上少了脑袋。但是你可以想象它竖起来——迎着琼州海峡的风,乘风破浪的样子。
听老人们说,早年临高角一带全是船,天没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船头挂着灯;新中国初期,解放海南岛,临高角是主力抢滩登陆点之一,八百余名年轻的生命,血洒在这片土地。
如今,那些灯灭了,枪声也停了,只剩这条古船,半卧在沙滩里,像喝醉了酒的老人,挣扎着要去出海。
太阳升起,船的影子慢慢变短。就像一个人慢慢挪步,挪着挪着,影子没了。下午时分,影子又慢慢拉长,直到夕阳西下。
可是,它并没有完全死透。
小潮时,水漫过船舷,发出空空的响声,像有人在里面敲木桶。大潮时,它消失在海面上,像是出海捕鱼了。退潮后,它又回到港湾,晒着太阳,等着下一次潮水的到来。
漫长的岁月里,无数台风裹挟着滔天巨浪拍打它,竟没有击垮它的残躯。
它告诉世人——曾经,它也有过扬帆出海的远航。
风从加来河那边吹来,带着田里烧荒的草木味。烟火的气息,总让人联想到人生。
人这辈子,时间确实不够长,过着过着,就变成了老头。年轻时讥笑拐杖,而今却杖不离手。
破船可以搁浅,人生不能搁浅。
趁着腿脚还能动,走一走,看一看,把记忆拉长。就算拄着拐杖,也要迎着太阳,去天边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