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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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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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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菜园

学校东北角靠食堂的外面有一块长方形菜园,面积两千多平方米,是建校之初预留的农耕实验地。这方土地静默地卧在那里,大约是为了对抗某种遗忘——对抗那被钢筋水泥、数字屏幕与急促时代渐渐稀释的、关于泥土与生长的古老记忆。于是,这菜园便成了另一种课室,以垄为行,以苗为字,翻开的每一锹土,都是在预习生命本身的功课。为了更好地落笔这堂大课,学校将土地依次编号,如分发试卷般郑重,大部分给了各班级,余下的则由校领导一一认领。整个菜园被砖块小径经纬分明地隔开,划出五六十块齐整的绿格子,砖道摆布其间,既界定了各班的“责任地”,也成了我们出入、俯仰、沉思的阡陌。

我是本学期才从天台学校交流到文华学校的。开学后,我们班分到了21号地。地一到手,学校便明确了任务:先除杂草,再种蔬菜。

我便带着孩子们走进了这片沸腾的田野。那一刻,整个菜园仿佛一口被希望点燃的巨锅。这边,是铁锹与土块的铿锵磕碰,一下,又一下,像少年人初试啼声的笨拙鼓点;那边,是锄头划开板结泥土的沉闷喘息,拖出一道道深褐的、苏醒的伤痕;远处,有清脆的笑语溅起,伴随着草根被连根拔起时那“啵”的一声轻响,仿佛大地一个小小的哈欠;近旁,几只水桶叮咚摇晃,清亮的水花跃出桶沿,抢先一步去亲吻焦渴的地面;抬眼望,鲜红的班旗在垄埂旁猎猎飘扬,像一枚枚插在战壕上的信念;俯身看,无数细小的汗珠从孩子们的额角鼻尖滚落,倏地渗进新翻的土里,来不及道别,却已作了最珍贵的肥料。这场面、这声音、这气息,交织成一片灼热的生机,灼得人眼眶发热。我知道,我们铲去的岂止是芜杂的野草,我们正在艰难而认真地为自己淤塞的心田,破出第一道通风见光的犁沟。

自那天起,每天中午,我总爱在菜园里转悠。不止我,许多老师亦然。我们踩着砖道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目光却贪婪地流连于每一寸土地。看啊,21号地隔壁,19号地的白菜撑开了毛茸茸的初叶,像婴儿攥紧又微微松开的拳头;远处7号地的萝卜秧,排着稚气的队列,疏疏朗朗,正背诵着阳光的律诗;领导认领的那一畦畦辣椒苗,腰杆挺得笔直,已有了几分严谨的风骨。我们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柔嫩的绿意,眼神温润得能拧出水来。那情态,恰如欣赏自己班里那些个性迥异的孩子——有的性子急,没几天就蹿得老高;有的性子闷,扎根土里暗自蓄力;有的或许羸弱些,需得多一份照拂。它们摇摇晃晃地顶着土粒,撑开两片子叶,迎向毫无偏袒的天光,那般努力,那般赤诚,不正如孩童在岁月里跌撞却执拗的成长么?每一株苗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而我们这些护苗的师长,成了最幸福的观星者。

砖道依旧沉默地分割着土地,但地下的根须早已在黑暗中悄悄牵手,地上的绿浪终将连成一片无法切割的海洋。21号地是我们的,也不只是我们的。它是一块由编号定义的土,更是一块由时光、汗水与期待共同浇灌的心田。我终于明白,学校分给每个班级的,从来不是一片需要完成劳动任务的土地。它分给我们的,是一把开启生命原力的钥匙,一册关于耐心、责任与同生共长的无字之书。

种菜即是育人,在这两千多平方米的菜园里,我们与孩子一起,将自己种进沃土,静待一个收获的季节。

赤水市文华学校   余家洪

2025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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