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水,人们把水稻叫作谷子。因此,种水稻被称为种谷子。种谷子,是赤水人过去最重要的农事之一。
犁田
我十几岁就出去读书了,几乎没有犁过田。但我一直生活在农村,对犁田这一劳作还比较清楚。一个枷箪套在牛颈子上,两根呢绒索与牛屁股后面的犁头连在一起。平时的牛鼻索则加得更长,并拴上一根用竹桠做成的牛鞭。犁田的人握住犁头把,右手拿着一根牛鞭,发出“喔斥喔斥”赶牛的吆喝声,拉着犁头的牛儿便不断向前赶去。如果犁田的人发现牛儿走慢了,便在尾巴上给它一鞭子,受了刺激的牛儿知道主人嫌它走得慢,便会加快脚步。发现牛儿走的路子或者步伐不对,便会发出“上易”的指令。当犁到田角时,犁田的人将牛鼻索一提,同时发出“转来”的口令,牛儿便会意地调转方向继续犁。
犁田,是将第一铧(一铧即一犁)沿着田坎或者田壁犁过去,到了田角,再挨着上一铧犁过来,直到整块田犁完,最后在田坎或田壁杀割(收尾)。可是,有的田却不太好区分是田壁还是田坎。我老家就有一块位于山嘴上的椭圆形水田,没有田坎和田壁之分。这块田的犁法还曾经考(为难)了一位种了几十年谷子的庄稼汉。这位庄稼汉姓陈,早年没有结婚,四十多岁从丙安山上来到我们生产队,与我们的寡妇邻居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这块椭圆形的水田正好是他们家的。他没有犁过这种形状的田,第一次去犁,就按习惯跟着田坎犁,可是一直找不到田角,回不了头,就只能沿着田坎犁了一个圈。就这样,一圈接一圈地犁,最后在田中心结束。他这个不同寻常的操作,很快吸引了路人的围观,并成为一段时间内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
犁田,工具要好。一般选用不易沤坏的青㭎、㯕栗等硬杂木作为犁摆(犁头的木质部分),再在犁摆的最前端装上铧,以增加犁摆的使用寿命,且可提高犁田的效率。铧是一种先预制好的铁制农具,在市场上买回去,将犁摆修整后套上去即可。
可是,我老家有一个叫黄姐的人,平时做事脑筋反应就不太灵光。有一年,她想装一副犁头,有了犁摆却没有铧。于是打算到市场上去买,却忽略了修整犁摆的作用,担心买回来的铧与自己的犁摆合不上型号。所以干脆背着几十斤重的犁头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市场上去买。她的这一骚操作,引来了众人诧异的眼光。一位熟人在市场上看见了,问她背着犁头干哪样?于是,她便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那人反问她:“你修整犁摆来将就(适应)铧,不是一样的效果吗?”黄姐恍然大悟。直到现在,这个现实版的《郑人买履》,人们摆起来仍然津津乐道。
记得在我们小的时候,大人犁田,小娃儿也有乐趣。每次爸爸犁田,我们总爱在田坎上跟着走,眼睛却一直盯着爸爸手上的动作,盼着他能将犁田时抓到的黄鳝扔过来。在我印象中,我家杨梅塝几块田一年四季从来没有干透过,即使是在秋收季节,田泥总还能没过小腿。因此,这几块田的黄鳝又多又大。当爸爸每次将黄鳝向我扔过来,我们便冲过去,用中指卡住黄鳝,然后装进笆篼里。每次犁田结束,总能得到满满一笆篼。回到家里,将黄鳝放在灶里烧熟,扔一些给等候多时的猫。等它吃饱了,再将多余的黄鳝装起来,下一次再吃。有了足够而持久的营养,在我们犁田的那段时节,我家的猫总是长得肥胖胖的。
犁田,是农民种田最基本的技能。在我出去读师范的时候,家里的田基本上都是三哥在犁了。寒假回来,三哥看到我没有事做,要我跟他去学犁田。他演示给我看,并告诉我:“犁田很简单,犁把左右摇动,犁头里的泥饼滚在了一边,再用脚一蹬,谷桩便被翻到了泥饼下面;犁把上下晃动是为了控制犁田的深浅。人,只要双脚前后交替跟着犁沟走就可以了。”听三哥说得这么轻松,我便去学犁了几铧。果然一学就会,只是没有三哥那么熟练罢了。
后来,我师范毕业后就参加了工作,就再也没有犁过田。但还是经常听到长辈们谈论过去犁田的规矩。一般情况下,打完谷子、挖完黄苕,就得利用冬闲时间犁头道田。头道田主要是打谷桩,即将谷桩犁翻过来,沤在水田里作为肥料。犁了头道田,如果田坎变窄了,或是漏水了,就得搭田坎。因为搭田坎与犁田基本上都是一并进行的,所以一般把搭田坎看作是犁田的一部分。
搭田坎用的是四五个铁趾的钯梳,所谓钯梳,实际上就是一种特殊的锄头。搭田坎时,人们站在水田里,用钯梳将田泥提到田坎上,再用钯梳在田泥上杵几下,使田泥搭得更贴实(牢固),最后用钯梳顺着田坎勒几条路子(钯梳铁趾痕迹)。嘿,你别看简单的路子,当整根田坎搭完,展现在你面前的,完全是一件纯天然的美术作品,给人一种美的享受。
开了春,即使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因为备耕需要,人们不得不犁第二道、第三道田,甚至有个别勤快人家犁第四道田的。每犁一道田,人们都要用耙子(带铁耙钉的农具)将田耙一道,使田泥更细更平整。因为农村人一直认为“人勤地不懒”,犁耙的道数越多田泥越绒(细),种的谷子就越高产。所以人们经常说“泥巴翻几转,一碗泥巴一碗饭。”
不管是三犁三耙,还是四犁四耙,最后一道都称为犁秧田,即栽秧前的最后一道犁耙。为了控制稻田四周杂草对栽秧后秧苗生长的影响,最后一道犁耙前,都要“铲水脚”。铲水脚实际就是对田坎、田壁上的杂草进行清理和铲除。当犁耙完最后一道,为了使整块田的秧苗均匀吸水,都要用钯梳将整块田找平(高处田泥填往底处)。这一过程叫作“掏田角”。
后来,随着退耕还林的实施,农村耕地逐渐减少。再加上国家农业机械的普及,同时,人们觉得喂一年的牛仅仅为了犁几块田,成本太高,不如将牛卖了实行机耕,所以牛耕模式逐渐或正在退出我们的农业生产。
育秧
在我的记忆里,农村种庄稼,大多数农作物都需要先育秧。当秧苗长到一定程度再移栽。在农村大面积种植的谷子(水稻)更不例外。
在赤水农村,种谷子是最重要的农事,也是整个家庭一年最主要的粮食收成。收成好不好,谷种是关键。记得杂交水稻没有出现以前,赤水推广过珍珠矮、广场矮、矮子粘等谷种,但由于种植时间一长,种性不断退化,产量不断下降,面积不断减少。于是,人们引进桂朝系列谷种,也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桂朝二号、桂朝四号、桂期十三号、桂朝八十五号,具有稳产、高产、丰产性能好、适应性广、抗逆性强、涨饭(成饭率高)等特点,曾在我们老家一带种植。
传统谷种发蔸(分茬)能力不强,栽秧子时每窝要栽五六根,甚至八九根不等,栽完一块田后,青绿色一大片。因此对谷种的需求量大,记得小时候我们家四个人的田地,需要一百多斤谷种。改种杂交水稻后,发蔸能力和抗病力都很强,每窝只栽一根,对谷种的需求量大大减少。
种谷子,要先泡种。泡谷种,要根据二十四节气来定,习惯选择在惊蛰与春分之间。为了浸泡后方便从水中捞出,一般将谷种放在箩篼里,放入温水里泡上一直二天,让其较快吸收水分,达到能正常发芽的含水量。然后将装有谷种的箩篼从水里捞出,再在谷种上盖上蓑衣、干谷草等,以达到保暖催芽的目的。
谷种一下泡,就要选择水源稳定、向阳、泥色好的肥田作为秧田,以便秧苗长得高、长得壮。如果肥力不够,需泼洒猪粪、灰肥等,以增加土壤肥力。不管是哪种泥田,都要将田泥犁耙好几道,直到将所有的泥饼犁散、和匀,留下适量的水即可。
谷种下泡五六天后,便长出浅浅的白色谷芽,此时秧田已经准备好。人们便将谷芽倒在撮箕或是箩篼里,均匀撒在秧田中。撒谷芽,看似一件简单的农活,却需要较为专业的技术,否则撒来不匀净(分布不均),秧苗就会稀密不定。记得夹壳二哥才学种庄稼的时候,将箩索吊在颈子上,因为行走不便,他一边走一边撒,只注意脚下的动作和安全,却没有注意密度问题。等秧苗长起来后,稀的稀、密的密,甚至偶有一片没有秧苗。栽秧子时,几个帮忙的以此跟他开玩笑,二哥却幽默地说:“这个空地是我专门留来堆秧头的。”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种传统的育秧方式,习惯上称为水秧。育水秧,对极端天气的防范能力较差,常常受倒寒潮、冰雹等自然灾害的影响。记得有一年倒春寒,因为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事实上也无法有效预防,导致我们附近好几家的水秧受冻而死,不得不重新泡种育秧。还有一年,接连几天高温,晚上下起了冰雹,将秧苗打得稀烂,后来不得不在坝区亲戚家找了一些秧苗才满足了当年的需求。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开始试探着使用薄膜来育秧,人们习惯上称为薄膜秧。农村人,接受新生事物是要经历一个过程的,要事实摆在面前了他们才认可。最开始薄膜育秧时,我们老家个别老庄稼汉不太相信科技的力量。一天,昌权伯伯到我们家串门,与我爸爸拉家常,就谈论到了薄膜育秧这个事。我爸爸说想称(买)两斤薄膜来试一试。昌全伯伯却说:“我种了几十年庄稼,不相信在秧子上面冚一层胶子就要长得快点。”他说的“胶子”就是薄膜。我爸爸当过生产队队长,经常在外面跑,思想相对开放,没有受到昌全伯伯的影响,就称了两斤薄膜,准备做薄膜秧。
过了惊蛰,爸爸就到竹林里砍了一根楠竹,划成若干一寸左右宽、两米多长的篾块,将节疤(竹节)剔平,起掉篾屎(黄篾),再将篾块剔光生。最初我不知道爸爸划这种篾块做啥子,就问他。他告诉我:“种秧子。”种秧子?我还是一脸茫然,从来没有看见过种秧子用篾块的。
到了撒谷芽那天,只见爸爸将秧田弄平整,在秧田里掏一块宽约两米的长方形苗床,用扁担将苗床刮平。为了利于秧苗生长,苗床不能让水安到(淹着),以免谷种受涝而死。再在苗床四周掏一个水沟,以便苗床上多余的水流入沟内。苗床准备好后,爸爸将谷芽撒在苗床上,把篾块的两头分别插在苗床两边,拿出薄膜,我和三哥一起帮忙牵开(展开)后盖在苗床上,苗床四面用稀泥巴将薄膜压好即成。
用薄膜盖好的秧棚,因与外面的空气隔绝,棚内气温相对较高,很快就在薄膜上结成水珠。过了两天,薄膜内的谷芽长出了田泥,秧棚里几天就绿油油的。薄膜秧不但长得快,而且长得壮。因为是杂交谷种,发蔸能力好。最关键的是,薄膜秧再也没有受到低温寒潮的影响。因为有篾块的支撑,落冰雹、下暴雨,对薄膜秧影响也不大。昌全伯伯看见后,第二年也自觉种起了薄膜秧。
但是,薄膜秧有时会受到高温天气的影响。记得有一年,本来薄膜就有明显的保温作用,加上接连几天高温,导致秧苗生长不良。当时没有意识,不知道要将秧棚揭开透气,导致部分秧苗烧淋(高温而死)。从那以后,但凡遇到高温,人们都会将秧棚敞开,以防烧淋。如果快到栽秧的季节,干脆就把秧棚全部揭开。
薄膜秧育了几年,又到了撒谷芽的季节,却不见爸爸像往年一样整理秧田。只见他把坝子铲平,在附近掏一些细软的泥巴铺在坝子上,再在上面撒上一层细沙。铺成薄膜秧苗床样的长方形,一看我就知道是育秧的。但我有些不解,因为我只看见过秧子育在水田里,从来没有看见过秧子育在坝子头。
我带着疑问请教爸爸:“为啥子要把秧子育在场坝头安?”
爸爸跟我解释:“这叫场坝秧,听说这样育出来的秧苗抵抗能力更强、发蔸能力更好,育一年试一试。”
从那年起,我们家接连几年都育的场坝秧。不光是我们家,附近凡是有土坝子的农家都育的是场坝秧,成为那段时间的育秧主流。
场坝秧有一个特点,移栽的时候不用扯秧子,直接将苗床上的泥饼撮起来,挑到田里分栽。因为泥饼没有从秧苗根部脱落,栽好的秧子活鲜鲜的,当然秧苗起势早,长得就快。
这种育秧方式好是好,却有一个缺陷。因为坝子是平时用来晾晒粮食的专用晒场,土质比较坚硬,不利于种子根部吸收水分。撒谷芽时铺垫的苗床厚度有限,导致同一个秧棚里秧苗参差不齐。
再后来,人们将育秧技术进一步更新,在土质较为松散的沙土上育秧,称为干秧。干秧与场坝秧的工艺一样,同样需要薄膜和竹篾块。只不过干秧在移栽时需要像水秧一样,先从土里扯出来,捆扎好后再背到田里去栽。
总体来讲,干秧发蔸能力和抗灾害能力都比水秧强,因此干秧育苗逐步取代了水秧育苗方式。
栽秧
栽秧,先得将秧子(秧苗)从苗床上扯起来,再用秧耙挑到稻田里去栽。刚扯起来的秧子,根部一坨泥巴,为了减少重量,一般将根部的泥巴淘洗干净后再用干谷草(稻草)捆成秧头。
别说扯秧子简单,这是讲究技巧的。记得我第一次扯秧子,老是要将秧苗扯断。爸爸在旁边看见了,就弯下腰来教我:“手指头要这样——小指头先探下去,轻轻把秧根拨松,别的指头再拢住秧脚,往上一提,就起来了。”我照着他说的试,嘿,秧子果然乖乖地出来了,再也不断了。
淘泥巴也有讲究。我看大人们做起来麻利得很:把一束秧苗的根子按进水里,右手提着秧梢,上下使劲地抖,越抖越快,水哗啦哗啦地响。末了猛一提,左手赶紧接住秧腰,右手在根上“啪”地一拍,那拖着的泥水就收住了。然后才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抽出一根干谷草,在秧苗中部一旋(绕),在两手的配合下,就将秧头拴好了。
拴秧头这手法,更要巧劲。干谷草只是虚虚地压在秧苗上,力道要不大不小——轻了,秧头散架;重了,草勒进秧秆里,秧苗就伤了。不能拴死扣,如果是死扣,拴秧头和解秧头都费时费力,所以一般用活扣。这些细碎功夫,都是慢慢看、慢慢练才会的。
后来一段时间育的是场坝秧,秧子不用扯了,而是用刀直接插到苗床里,连泥带秧一起铲起来,挑到稻田里去栽。再后来,育的是干秧,苗床松软,捏住根部轻轻一扯便扯起来了,不用淘洗,直接用干谷草拴好即可。
秧子挑到田坎上,要预估本块稻田对秧头的需求量,先往稻田里均匀抛撒秧头,以便栽秧时就近得到秧苗补给。记得小时候,扯秧子归大人们,撒秧头则是我们小娃儿的专利。后来栽场坝秧,不用撒秧头了,直接将秧子装在盆子里,栽到什么地方,就将盆子推到什么地方。
我的家乡在山上,田块有大有小。对于小的田块,一般顺着田坎或田壁栽,每栽一趟为五行并排,称为一易。栽好的秧行随弯就弯,习惯上称为顺田弯。一般情况下,第一易栽好了,第二易才挨着第一易栽。最开始学栽秧的时候,我是干不赢大人的。每次挨着爸爸栽秧,他都要带着我走(帮我栽),有时他栽六行、我栽四行,甚至有时他栽七行、我栽三行。
对于较大或者较为方正的田块,为了追求美观,人们普遍使用秧绳先打厢(一般中间预留一易的距离),再在厢内栽秧,称为栽厢秧。一般在厢内栽的人,都是栽秧高手,栽得又直又快,人们称这样的人为秧师夫。像我这种不经常栽秧的人,一般负责打厢(秧绳牵好后,跟着秧绳栽)。打完厢,实在梭不到边边(偷不到懒)了,我才迫不得已去栽厢秧。
可像我这样偶尔学栽秧子的人,经常成为别人打整(收拾)的对象。记得有一次,我们在能打几十挑谷子的大秧田帮三伯伯栽秧子。我已经栽出了好几丈远,夹壳二哥才起易头(开始栽)。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庄稼汉,不管干什么事情手脚都很麻利,我知道他爱开玩笑,猜想他肯定要整我,于是我头也不抬地弯着腰一边栽一边往后退。可是他一会儿就追上来了。栽完易头的几个人站在田坎一边看一边吼:“要关起!要关起!”他们平时把后起易头的人超过先起易头的人称为关猪圈,我明白他们现在说的要关起,就是二哥要超过我的意思。于是我加快速度,但无论自己多么努力,最终还是被关了猪圈。
最终我躺平了,关就关吧,被秧师夫关起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可是等我栽完易头站在田坎上一看,秧行被我栽得弯弯扭扭,而且还有好几根浮秧(没栽稳,浮在水面上)。真正的秧师夫,不但栽得又快又直,而且绝对不会出现浮秧。因此,像我这个等级技术的人就配不上秧师夫的称呼了。
如果几个师夫在一起栽秧,往往就要比试一下。记得有一次,昌彬幺伯伯、昌义二伯伯和昌洪伯伯都帮三伯伯栽秧子,他们三个个头高矮差不多,都是我们整个生产队的秧师夫。有人故意挑起事端:“你们三个都是秧师夫,今天让我们见识一下,看看到底哪个栽得快一点安!”他们听到这样的挑衅,先是谦虚一阵,在大家的极力撮合下,三个人都表现出不服输的态势。于是,一场高手之间的巅峰对决便开始了。
还是在大秧田栽厢秧,三个人叫好了时间,同时起易头。像我们这种不太会栽秧的,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田间大戏”。于是我们站在田坎上,因为伯伯是我平时接触得最多的人,我希望他在这次非正式的比赛中胜出,所以重点关注了他。只见他身体后蹲,重心下沉,像是坐在田里一样,左手握住秧头挨近秧行,不断用大拇指分秧,右手则不断分插在田里。再看看旁边的两位,姿势与伯伯一样,三个易头几乎齐头并进,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看着看着,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原来要想秧行栽得直,不光是背要拱,而且重心要下沉;要想栽得快,两手要分工合作,且要挨得近,尽可能缩短秧头与秧窝之间的距离。经过总结,我再下田栽秧,显然提升了速度。从此,虽然我很少栽秧,称不上秧师夫,但直到参加工作后,偶尔帮助学校周围的农户栽秧,也经常帮老丈人家栽秧,再也没有人关过我的猪圈了。
在我的记忆中,几个伯伯在老家算是厉害的秧师夫了,但与我老丈人那个生产队一个叫“马儿狗”的秧师夫相比就逊色多了。“马儿狗”实际姓明不姓马,但只要提起他的雅号,不光在凤凰、天台山、磨尧山的人如雷贯耳,而且在合江的车辋、凤鸣,以及旺隆大豆坝、上层坝的人都知道他是最出名的秧师夫。只要是他在的栽秧场合,中午主人家桌席上最大的那块肉非他莫属。这是过去手艺行中的规矩,是对胜利者的奖赏,也是属于王者莫大的荣耀。
过去栽秧子,除了栽顺田弯和厢秧,还有一些特殊的栽法。在化学肥料出现以前,为了增加稻田肥力,用盆子装猪粪,秧头解散后,秧苗根部在盆里蘸上猪粪后再栽进稻田里。如果遇到凉水田,则要施撒骨粉等,以增加水田热量。化学肥料出现后,个别农户为了提高整块稻田的肥力,往往要施撒普钙等。
随着种植技术的革新,记得在育场坝秧的那几年,还实行过半旱式栽培。所谓半旱式,就是在稻田里间隔性掏上埂,让水自然流在两边的水沟里。栽秧时用手将泥埂理一下,栽秧时,秧苗连着泥一并栽在田埂两边即可。稻田满插后,形成宽窄不一的秧行。这样的安排更利于秧苗吸收阳光,稻田更高产。
后来,人们觉得半旱式掏泥埂麻烦,于是直接推行宽窄行。公社为了加大宽窄行种植技术宣传力度,还闹出了一个笑话。当时公社文广站一广播员利用广播对其技术要领向广大群众进行宣传。该广播员原是一名退伍军人,文化程度不高,只能照着文字进行播音。当念到“水稻半旱式栽培,秧株间距为宽一行窄一行”时,把本意的“háng”读成了“xíng”,群众把“一”的音听成了“yì”,整句话就变成了“水稻半旱式栽培,秧株间距为宽也行窄也行”。当另一公社干部亲自下乡检查半旱式栽培效果时,却发现大多数群众栽得太随意,既不像传统的栽种模式,也不符合半旱式栽培规范要求。这令检查的公社干部很是纳闷。经过询问,才知道文广站工作人员在播音时念错了一个字的读音,导致了群众的曲解。
栽秧子看似简单的机械劳作,虽然不挑不抬,但是一直在稻田里半蹲着、弓着腰,体力消耗大,一天下来筋疲力尽。因此,栽秧实际上是一项重体力劳动。所以中途都需要简单休息,即歇稍。
过去,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栽秧时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不计工资,这叫换活路。因此,栽秧是一种集体劳动。男子们下田栽秧,妇女们则在家操办生活。歇稍时,栽秧师夫们集中在一个地方席地而坐,家里忙活的妇女们将准备好的猪儿粑送上,吃完猪儿粑又开始栽。
随着退耕还林的实施,很多田地成为退耕林,再加上城市化、工业化的进程,国家对靠近城镇地段的土地实行流转,居住在边远农村的人们逐步改变种植结构,或者外出务工,陆陆续续搬离祖祖辈辈生活的农村,这种热火朝天的集体劳动逐渐淡出人们的视域。
打谷子
种在田里的秧子,经过前期管理,抽穗、扬花,逐步甩籽(形容水稻的稻穗在灌浆成熟后,因籽粒饱满、重量增加而自然弯曲下垂的景象)。稻田里此时的水量对水稻的长势,基本上没有太大影响。为了打(收割)谷子时,让谷子更干烧(水分少),挑运起来更轻,人们习惯将稻田里的水放掉。
如果田坎是人们经常过往的道路,主人家习惯将禾秆用力往田的内侧按,让过往的道路更宽敞;更重要的是避免了人们刷落即将成熟的谷子。
与此同时,人们陆陆续续做好打谷子的准备。平时使用的镰刀,一定要拿到铁匠铺里去背(刀口处加钢或淬火),使其更快(锋利)。一年未用的半桶(倒棱台式木箱)须提前检查是否完好,围席、晒席、箩篼也得从楼上放下来扫干净待用。扁担、撮箕、粪筛(分筛)、刮耙、黄桶等打整(收拾)好,连前前后后几间屋、上上下下几层楼都得收拾干净。但凡有哪样工具坏了,都得及时修补好。除了这些工具,还得准备几把新的叉头扫帚(竹扫把,由楠竹桠做成)和高粱扫把(去籽后的高粱桠)。
此外,家里到稻田之间的道路须铲光生(没有杂草),以便打谷子时更方便。有个别勤快人家,还将种了谷子的每一根田坎铲平,以便打谷子时安放箩篼。长满杂草的坝子,须及时清除;如果坝子里堆放了杂物,也得及时清理。连房前屋后都得弄干净,等待着大丰收的到来。
过去,我的老家大多数晒坝均为土坝子。每年打谷子前两天,大人们都要将牛屎装进粪桶,加入适量水,把脚伸进桶里将牛屎踩绒,变成牛屎浆,再用粪瓢舀来泼洒在坝子上,用叉头扫帚扫匀。这一过程叫浆坝子。浆过的坝子,如果太阳好,一天就晒干了。
每次浆坝子,爸爸的脚杆上沾满了牛屎,并且发出刺鼻的味道。我对这样的骚操作有些不解:“浆坝子,又脏又臭,为啥子每年都要浆?”爸爸说:“如果不浆,晚上收谷子时扫不干净,谷子头到处都是泥沙,打出来的米尽是石子儿。”
听了爸爸的解释,每次浆坝子时,我都要去帮忙。好在我们家的坝子,在改造房子的时候,先是改成石坝子(用石块铺成),后又改成水泥坝子,每年再也不用浆坝子了。
一切准备妥当,差不多就到了打谷子的时节了。因为打起来的谷子是需要不断翻晒的,所以打谷子一般选择晴天。打谷子,需要搬动半桶等大型器具,收工时还要挑运。所以,打谷子是一项多人协作的田间集体劳动,一般为四个人,即普遍意义上的一张桶。在过去,一张桶四个人的分工很明确,两个人割、两个人在半桶上打,割谷子的两人收活时负责挑谷子,扛半桶的人不撮谷子,撮谷子的人不扛半桶。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在打谷子之前提前预约好劳力。在我的记忆中,打谷子与栽秧子一样,一般都是换活路,今天你家帮我家打,明天我家帮你家打。
打谷子,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有的人宁愿钱吃亏,不愿人吃亏,老板按照工人收回来的谷子数量付给工资,一般论挑数(两箩)计价,完全进入一种商业化模式。我们住在山上,记得小时候,伯伯、爸爸、幺爷等几个人,经常组成一张桶,到坝区帮人打谷子,以零工的形式找点钱补贴家用。
打谷子是一件重体力活,因此一般为成年男子。记得小时候,大人们在前面打谷子,我跟在半桶后面散谷吊。大人们移动了半桶,我便冲过去,在半桶移动前的范围内去捡遗失在田里的谷吊。如果两三个小孩在散谷吊,就要看谁的手脚快(麻利)了。每次大人收工时,我们都将沉甸甸的谷吊交给大人,算是一天的劳动成果。
我们十二三岁了,对于散谷吊则是一件让人感觉幼稚的事。每次大人们打谷子,我们则背着背篼,或者带着口袋,将大人们撮在箩篼里的谷子背回家,然后摊晒在坝子或者晒席上,也算是给大人们分担一些必要的劳务了。
到了十五六岁,我们正式开始学打谷子了。那几年,我们家经常与幺爷家结成劳务对子。大多数情况下,我和三哥割谷子,爸爸与幺爷打。最开始割谷子时,习惯一窝割一刀,要割好几窝才是一把。我们的手小,要两把才够大人的一个禾把。半桶上打谷子的,两个都是干了几十年的庄稼汉,动作娴熟,只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在我们屁股后面响,追得我们两个割谷子的不敢偷懒,生怕自己一伸腰,大人们就没有了把子。因为过于紧张,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腰杆蜷缩得疼,每次都要收活路时,才发现自己伸不起腰。即便这样,如果你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大人们还要忽悠你:“小娃儿有啥子腰杆哦!”
不管什么活路,方法总是总结出来的。三哥出世早一些,学做农活比我早,他看见我割不赢,就告诉我:“你不要一窝一窝地割,两窝三窝地割快得多。”按照他说的方法割,两镰刀就是一把,四五镰刀就是一个禾把,自然就有伸腰杆的机会了。
看似简单的割谷子,也是要讲究技巧的。记得有一次割谷子,一镰刀下去,谷子没有割断,反而将小拇指割了长长一条口子,顿时鲜血直流。大人冒火得很:“镰刀勾住禾秆,刀口斜着向下拉,咋些(怎么)割得到手嘛!”大人的火气里带有几分埋怨和责备,当然也带有几分作为大人的心疼。对我来说,是一种技术上的指导,从那以后,我的手拇指再也没有因割谷子而受伤了。
再后来,我和三哥也上半桶打谷子了,最开始学的是打流水板,即只打谷子,不拴谷草,禾秆上的谷子打完,就扔在半桶两面。打谷子,需要蛮力,也需要巧力。两个人打谷子,是你一棒(禾秆在半桶上碰击一次称为一棒),我一棒相互轮流有节奏地打下去。当用尽力气将第一棒打下去,并将禾把一边翻动一边抖,只听见谷子在半桶里落得沙沙沙直响。第二棒、第三棒下去,动作依然如此,只是谷子落在半桶里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几乎听不见声音,这个禾把才算是打干净了。
打完一个禾把,在扔掉手里的禾把以前,须提前看准下一个禾把的位置。在扔出禾把的一瞬间,一个箭步冲过去,捡起之前瞄准的禾把,返过身子,迅速返回到半桶边,双手高高举起,用力打出第一棒。这一过程,要求上一禾把与下一禾把之间不能因为换禾把而停顿,否则就叫不应桶。
当半桶周围的禾把拿完,就得握住半桶耳朵(把柄)往前来,移到下一个位置继续打。打谷子,要有一定的反应能力。反应快的,半桶都还没有停稳,半桶就响起了。
就这样,一边打一边不断移动位置,直到感觉拉起很重了,才将半桶拉到田坎边准备撮谷子。每次和三哥打谷子,这一过程中,我都负责找箩篼,三哥负责撮谷子。
过去种谷子,不仅仅是为了收获谷粒,谷草也像宝贝一样被人们存放起来。因为它不但可以用来盖房、垫铺,还可以给过冬的黄苕保暖,烧成灰更是一种优质的肥料。因此,人们历来就有拴草的习惯。学拴谷草,我倒是没有费太多精力,因为和拴秧头差不多,只是每个禾把都要先整齐地堆在半桶旁边,拴谷草时找几根较长的捆索即可。
打谷子是一项重体力活,趁热不逢雨,高强度、快节奏,累人,体力消耗大,往往需要在中途幺摊(歇稍)补充能量。在我们老家,打谷子幺摊比较简单,一般是吃稀饭,配上凉菜、漤菜皆可。稀饭及配菜由背谷子的人带到田边,待用后收回。之所以这样做,可能是为了节约打谷的时间,希望早点完成收割任务。
谷子打回来,还得晒。晒谷子也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要太阳越辣越好。谷子晒在场坝上,先要用竹扫把将夹杂在稻谷中的稻草团拢,用竹筛把夹杂在谷子(谷粒)里的稻草筛掉,以便翻晒稻谷。如果天气好,两天就可以晒干,天气不好,则要三天或者更长的时间。在晒谷的这两三天,早上弄到晒坝上,晚上又收起来装好。如果在这一过程中,遇到下偏东雨(雷阵雨),还得发动全家或邻居帮忙抢收,否则晒一阵又白干了,所以晒谷子偷不得懒,要间歇性的反复翻晒,并随时关注天气变化。
我们家对面是一座大山,在炎热的夏秋季节,只要发现对面山前的天空一黑,不出十分钟,准会有偏东雨到来。这个季节,大人们累了,中午都想睡睡午觉,就叫我们随时注意对面的天空。但凡有异象,我便惊抓抓(大声地叫)地跑去叫大人。
晒谷子是一件说不出的苦差事。要赶太阳,谷子要翻来翻去地晒,不光是要晒谷子,有时还要将谷子刮开晒坝子、晒席子。到了晚上,还要将谷子团堆,冚上晒席等以防潮。如果天色不好,还须将谷子装进箩篼,以免半夜发水。如果谷子已经晒干,应将谷子用推板团堆,用风簸风干净后上仓,再用围囤一圈一圈地围起来。
晒完谷子,还得将稻田里的谷草提到田坎上晒起来。过一段时日,待谷草晒干,将少部分干谷草背回家存起来,大部分干谷草则集堆存放在田边土角待用。至此,打谷的任务才算基本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