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快到生枞菌的季节了,小时候鲜美的鸡蛋枞菌汤,成为我终生难忘的记忆。记得每年夏天,在我家左面的菜园里、后面的土壁上、对面的田坎边,到处都能捡(摘)到枞菌。奇怪的是今天在这个地方捡了,明天、后天在同一个地方还能捡得到。因此,一旦在某个地方捡到了枞菌,接连几天都要自觉不自觉地往那个地方跑。
才出土的枞菌,冒出一个灰褐色的半球状的头。它在努力向上生长的过程中,顶部逐渐展开成伞状,中间隆起,菌柄如伞把,牢牢地插在泥巴头。菌子从出土到完全展开,大约就是一天的时间,这也是人们摘取的最佳时间。如果时间长了,就会发出浓烈的香味,并引来周围的蚊虫啃食它。有经验的人如果闻到这样的味道,一定会停下脚步,认真地搜寻,看看自己是否还有“口吃份”(食缘)。
有经验的人捡枞菌,不是只捡长出土上的部分,还得将泥巴往下刨,一直把根部刨出来。如果在自家周围捡的,为避免他人发现,一定会将刨菌根的土坑用泥巴蕹(盖)好,以便第二天自己又来捡。如果在离家比较远的地方捡,一般会在枞菌周围再刨一刨,看看还有没有未出土的。如果有,就一并捡走。当然,刨出来的坑就不必蕹了。
菌子,味道鲜美,但容易坏,一不小心就会抖烂。因此,每次捡到菌子,都是小心翼翼地捧(托)起走,生怕这种柔嫩的东西在自己的手里坏掉。看到即将到嘴边的美食碎裂,总是一件难过的事。
捡回来的菌子,如果不马上吃,一般放在水缸里泡起。但时间不能过长,否则就会泡烂。菌汤好喝,就是洗菌比较费事。洗菌时,先将菌盖和菌杆分开,然后用手将菌盖上面的杂物小心翼翼地抹掉,再把菌盖分成适当大小的扇形。最难洗的是菌杆,特别是从泥巴头刨出来的那一截,菌杆颜色与泥巴颜色接近,用手去抠,不但不好弄,反而容易把菌杆弄坏。所以,记得小时候大人们都叫我们用南瓜叶或老丝瓜瓤子去洗。洗好的菌杆,要撕成块,如果菌杆太长,还要切成节。
我家附近的枞菌,自从一件事发生后,几乎就再也捡不到了。事情是这样的。小时候,我们家门框、床脚、不常用的桌椅,老是被白蚂蚁啃得稀烂。我们对白蚂蚁恨之入骨,经常买百虫灵、敌敌畏来对付它们。可治标不治本,今天收拾了,过几天又卷土重来;清掉这一拨,过两天又来新的一拨。白蚂蚁不光啃家具,还啃土里的红薯、地上的树头。一棵长得好好的果树,被它们长期啃食,慢慢就缺水缺营养,最后枯死了。白蚂蚁,真让我们头疼。
有一天,从四川来了一个手艺人,说能把我们家的白蚂蚁彻底消灭掉。全家一听,高兴极了,赶紧请他帮忙。只见他低头仔细看了一圈,顺着白蚂蚁来去的方向一路追,一直追到屋后的土里——蚂蚁钻进了地下。他拿起锄头挖开泥土,顺着蚁洞往前挖,一直挖到土坎壁,那正是我们每年都能捡到不少枞菌的地方。最后挖开土坎壁,眼前露出一个“豪华”的蚂蚁窝。他清理掉蚁巢,又撒了些药,就算完工了。
嘿,原来收拾蚂蚁这么简单。从那以后,我们一发现白蚂蚁,就用同样的办法。果然,白蚂蚁被我们制住了。可从那以后,我们家附近就再也捡不到枞菌了。后来我们才明白,原来枞菌和白蚂蚁的巢穴,是息息相关的。
在我的记忆里,枞菌是最美味的,菌盖肉质厚,菌杆粗,可惜数量不多。小时候,还有一种菌子,口感接近于枞菌,数量比枞菌多得多,十几朵菌子长在一起,像个白生生的簸箕冚在地上,我们把这样一丛称为一堂。奇怪的是,只要发现了一堂,在附近就还有两堂,因此习惯上称为三堂菌。
捡三堂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是要靠运气的,我很少有这样的运气。小的时候,在生菌子的季节,隔三岔五听到甲壳二哥说哪天哪里又捡到了三堂菌,让我们羡慕不已,总给我们一种想要努力搜寻三堂菌的冲动。
除了以上两种菌子,小时候吃得更多的就是杂菌子。所谓杂菌,实际上就是很多野生菌的总称。每年到了生菌子的季节,家英二姐带着我们几个小点的弟弟妹妹,每人背一个背篼,到我家反背的树林里捡菌子。他们找得到路走前面,专门捡大朵的、好捡的、好吃的;我最小走后面,认不得菌子,也不知道哪种菌子好吃不好吃,全部捡起走。
菌子捡回来,自然就是洗菌子、煮菌了。洗菌时,大人们才教我认菌子,哪一朵是大脚菇,哪一朵是石灰菌,哪种菌子不好吃,哪一种菌子有毒。经大人们一说,自然记得不少。
煮菌时,只见大人剥了两个大蒜丢在锅里,我感到很疑惑,就好奇地问大人。爸爸告诉我:“放大蒜是为了拔毒。”“拔毒,拔啥子毒?”我反问道。爸爸耐心地解释道:“有些菌子是有毒的,放上大蒜,自然就吸收了菌子里的有毒成分。如果处理得不好,是要闹出人命的。”
爸爸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有一年,天台大石滚附近一户人家,三婆孙吃了野生菌,一人挂(死)了,两人躺在医院。后来调查原因,才知道食用了不认识的野生菌。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吃野生菌了。相反,我更加怀念枞菌和三堂菌了。
搬进赤水城后,我有一位姓唐的文友,彼此交往甚密。他曾经许诺,要送我两条赤水河的河鱼。有一年夏天,他忽然打来电话,语气里透着几分神秘:“今天弄到点好东西,来你家一起吃。”我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说的,准是河鱼了。自从赤水河禁渔以来,河鱼已是难得之物。我喜出望外,连忙又约了另一位好友,一道来家里分享这份口福。
唐文友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我瞥了一眼,倒也没多想——毕竟,现在捕捞河鱼不算合法,低调些也正常。可他打开包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哪有什么河鱼?包里安安静静躺着的,是几朵枞菌。
说实话,对我而言,枞菌比河鱼还要珍贵。如今这些东西越来越少见了,能碰上已是缘份。我连忙对唐文友说:“你们是客人,该我来煮饭。”他却怕我处理不好枞菌,白白糟蹋了这难得的山珍,坚持要亲自做这道菜。
他做菜的路子,却和我们不太一样。我们平时习惯先把鸡蛋炒好,再加清水煮涨(沸),然后放入枞菌,煮出来的汤鲜香浓郁,回味悠长。而他的做法是:鸡蛋炒好后先铲出来,另起锅炒枞菌,再加清水合煮。等那一锅鸡蛋枞菌汤端上桌,我们尝了一口——味道倒也还好,可总觉得,少了平日里那份熟悉的鲜美。不过,那一顿饭,我们谁也没有说破。
记得还有一年,居住在丙安大山里的大母(大舅),平时很少进城的,忽然打电话说要来我家耍。他是长辈,又是稀客,我们当然是非常欢迎的。他进门的那一刻,只见他背着一个大背篼。我好奇地问道:“大母,您背些啥子哦?”他面带笑容,说道:“我捡到一些三堂菌,你喜欢吃不?”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不喜欢呢?
我连忙把大母让进屋来,接过他肩上的背篼。打开一看,一朵朵三堂菌挨挨挤挤地躺在里面。我小心地捡起第一层,取下隔板,又是满满一层——一共三层。两大瓷盆,被这些野生的山珍装得实实在在。
望着这些久违的三堂菌,我轻声说:“您都舍不得吃,还给我们背来。”大母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情:“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你们是我最亲的人,不给你们送来,还能给谁送去呢?”
他的话,轻轻的,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这些年,他一个人过,日子清苦,膝下无儿无女,也没有人嘘寒问暖。我们,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了。
我低下头,看着盆里的三堂菌,忽然觉得,它们已不再只是菌子。那里面,都是大母沉甸甸的亲情。
赤水市文华学校余家洪
2026年4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