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直木本来想好了,过年就在古都里过,不回秦岭山中,村庄老家过年的。可是,到了一年最后一天,看着古都里,逐渐冷清的街道,关闭的店铺,那些奔忙着,回家过年的人们,直木的心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妻子锐子说,收拾东西,回老家过年。
锐子有些不情愿,说,菜都买好了,就安心在古都过年吧!回去干啥啊!每次回去过年,不都是带着不快走的吗?
直木没有理会锐子的,依旧说,收拾东西回家。再不好,也是老家。
见直木态度坚决,锐子也不好说什么,就不情愿的,默默的去收拾东西了。
2
直木的家,在秦岭山中一个村庄里。
那村庄,很偏僻,闭塞,远离了繁华,热闹,精彩,在一个山沟儿深处。
从沟儿里,依着一条狭窄的路,走几十公里,翻越一座山梁,从能到镇子,到镇子后,从能去往县城,或者秦岭山之外,更广阔的世界。
有两条沟儿,流出了两条小河,在沟口外交汇,然后,又缓缓的流淌而去。
山在这个地方,忽然退开了,头上的天空,变得开阔。群山环抱之间,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坪坝。在两条河交汇前,一条稍微大一点儿的河流两边,有了村庄。村庄人家,都是土墙黑瓦的房屋。门前有场院,房屋周围,有果树。人家的房屋,有的靠着山,有的临着河,各抱地势,随意修建,形成了一个大杂院。
村庄外边,小河两边,是田地。田地边沿,砌了石坎,田地一坎一坎的,形状不规则,凑在一块,形成了美好图案。虽然是沙石地,却长玉米,洋芋,黄豆,麦子,滋养着村庄的人。
小河的水清澈,在有的地方,形成水潭,水潭里,有鱼儿悠然的游着。也有鸭子,形成一群,在小河里嬉戏,觅食,嘎嘎叫着,拍打着水花四溅。
小河边,有芦苇,也有野柳,和乔木。水草也油汪汪的,小河在清幽中流淌。
直木家,就是这村庄的。
在一侧村庄的中间。
3
直木记得,家里曾经有许多的亲人。
直木的家,和村庄里其他人家一样,是土墙黑瓦的房屋。房屋靠着山,朝着河,对着对面的一座山头。太阳落山的时候,太阳正对着家门口,冬天的时候,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是那样的温暖。
屋后,是一座高高的山,山根子,有一片槐树林,春天的时候,槐花盛开,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依着山根子,有个凹陷的坪儿,坪儿里长满了竹子,竹子笔直,苍翠。鸟儿在竹子里栖息,鸣叫。
门前场院边,有苹果树,杏子树,梨子树,樱桃树。树木春天开出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花儿,装点了老屋,散发着各种清新的香味。花儿落了,果实逐渐长大,次第成熟。
场院外,有一块不大的田地,是直木家的菜园,种辣子,四季豆,白菜,韭菜……滋养着直木家人。
直木的家里,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一共久个人生活。
爷爷奶奶没有和直木他们住在一块。爷爷奶奶虽然老了,可是,身体都硬朗。爷爷能做田地里的活儿,还能上山下套逃牲口。奶奶虽然是小脚,可是,却能做饭,洗衣服,操持家务。
依着直木家,两间土墙黑瓦房屋的上上墙,修了一间房屋,房顶依着山墙,是一皮水斜下去的。爷爷奶奶,就住在这间屋子里。进屋子,依着两边的墙,放着一些柜子,农具。再往离去,在窗户两边,一边依着墙,有一个土灶,灶后,放着案板。一边依着墙,搭了个土炕。土炕墙边,有个火炉。火炉上边的炕头,用木板做了个隔断。
小屋虽然小,却能满足爷爷奶奶的生活。
直木和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五个,跟着父母,住在两间土墙黑瓦的房屋里。
家里的日子,在平日里,在贫穷中,艰难的过着日子。在丰年过节,尤其是过年的时候,爷爷奶奶家到家里来过年,家里这时,是最热闹,幸福的时候。
大年三十的时候,父亲早早起来,贴了对联,挂了灯笼,就准备香表,鞭炮,准备去亲人的坟上。
直木和家人,都穿了新衣服,直木显得很是神气。
爷爷奶奶也穿了新衣服,是父亲给他们买的。他们就静静的坐在门前屋檐下,晒太阳,很是安详,幸福的样子。
母亲和姐妹,在灶房里忙碌。
到了下午,太阳一点点的落到山头上,照着家门,让人感到安详,温暖。
父亲上坟回来,忙着在堂屋里,把八仙桌和板凳摆放好,抹干净了,就把菜往桌子上端。
菜都做好了,端上了桌子。父亲家放了鞭炮,一家人,开始吃团年饭了。
爷爷和奶奶,坐在上席。身后上香火,灯盏里,点亮了灯,香炉里,点燃了香。
父亲和母亲,各坐一边,一个陪着奶奶,一个陪着爷爷。
直木和姐妹,兄弟,就各自找了自己喜欢的地方坐了。
桌子上,摆满了菜,有各种菜,很是丰盛。
也有各种喝的,有饮料,有酒。
父亲和母亲,就给爷爷,奶奶倒喝的,夹吃的。
直木和兄弟姐妹,就挑各自喜欢的吃。没有多久,就吃了个油嘴圈子出来。
爷爷能喝几杯酒,父亲就和爷爷喝。直木和兄弟姐妹喝饮料。
吃了一阵,暮色渐渐来临,各家的灯笼亮了,父亲也去把自己门前的灯笼点亮了。红红的灯笼,映衬着红红的对联,村庄在安静祥和里。
村庄里的鞭炮,一阵阵的响起,那都是人们开始吃团年饭了。
村庄里,有小孩子的笑声,鞭炮的啪啪声。
直木已经吃饱,喝好,心早就不在吃饭上了,就找了借口,溜出去,找伙伴玩去了。
4
直木也记得,村庄里,有二十多户人家,近一百口人。
直木记得,爷爷辈的,有屋后坪坝上的何爷爷,隔壁的王爷爷,对面的尤家爷爷,斜对面的方家爷爷。还有自己的爷爷,爷爷的两个兄弟。一个住在对面村庄,一个住在直木家这边村庄外边。河对面的直木叫四爷爷,自己家村庄这边的,直木叫五爷爷。
这些爷爷家,都有陪伴他们的奶奶。
这些爷爷和奶奶,都给人慈祥,和蔼的感觉。
爷爷辈下边,是和自己父亲年龄一般大的,叔叔,伯伯辈的。有自己家的叔叔,伯伯。也有其他家的叔叔,伯伯。这些叔叔伯伯家,都有婶婶,阿姨。这些叔叔和伯伯,婶婶,阿姨,都与直木的父母一样,每天都辛苦的干着活儿,忙碌着家里的日子,渴望通过双手,开创梦想的幸福生活。
他们都那样的健壮,目光明亮,人很精神,风风火火的面对着生活。
村庄里,还有哥哥,姐姐辈的。他们许多都没有读书了,哥哥跟着父母干着活儿,姐姐们在家里,做着家务活儿。一样目光明亮,浑身充满朝气,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向往,也梦想着美好而甜蜜的爱情,婚姻。
让直木记得最清晰,最深刻,留下记忆的,是那些和直木同龄的伙伴。
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
男孩子留在直木心里的,是林子,灵娃,四娃,海娃,牛儿……
男孩子,留在直木心里的,是柳荫,是毛女;春花,是梅子……
林子是娃娃头。
林子家,条件好。父亲在乡里工作,母亲是个对人殷勤,贤惠的女能让,家里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时常有乡里的人来家里玩,玩了就弄菜喝酒,把那些人吃好,喝好,红光满面的走。
林子家里,不缺吃的,不缺喝的,也时常有新衣服穿。林子也不用像其他孩子一样,有时要做家务活,吃过了饭,没有事情,就在村庄里游荡,找伙伴玩。
林子家里有台收音机,里边有各种好听的歌儿,尤其是有好听的故事。林子把收音机抱在怀里,林子一招呼,直木和村庄里的孩子,就跟在林子的身后,像个尾巴一样。林子也特别的骄傲。
林子有时,把直木和那些伙伴,约到家里,到了有好故事之前,就让直木和那些伙伴,给他帮忙提水,把柴禾抱回家里。为了听收音机里的故事,都抢着去做,到了故事开始的时候,林子就放开了收音机,和那些伙伴一块,围在收音机旁,专注的听。
灵娃个子不高,和直木一块,在村庄的学校里,读过书的。可是,读了没有多久,他就没有读了。原因是他坐的座位太高,想换个矮的,老师不给他换,说要换,回去搬桌子去。
灵娃是个躁脾气,一下就来了气了,背了书包,说了声,回去搬,就回去搬。
灵娃就回去了,从此后,再没有来学校读书,老师去请了几次,都没有来。
回到家里,灵娃满满跟着父母学着干活,渐渐的,什么活儿都会干了。就不再想读书的事情。
灵娃个子矮,人聪明。不但会干各种农活,还会做各种手艺的活儿。让直木最喜欢的,是灵娃的手艺特别的巧,能做出各种好玩的东西。能折了柳枝,做出柳笛。用麦秆,做成麦笛,吹得咿呀咿呀的响。把核桃里边的果肉掏了,做成了核桃车,拉着呼呼的转。找了废弃的滑轮,木板,做了滑轮木板车,推着玩。能把木棒削成了陀螺,在陀螺的顶端,装了钢珠,用鞭子一抽,陀螺就飞起来,呜的一声,飞出老远,落在地上,继续转……这些,都让直木惊奇,喜欢跟着灵娃玩。灵娃给他削过陀螺,做过核桃车。
四娃四方脸,身材魁梧。是直木舅舅的儿子。直木时常去四娃家玩,四娃脸白净,性格腼腆,像个女孩子。在一块,虽然没有做什么玩,也没有说什么话,却让直木感到和四娃在一块,有一种暖暖的感觉。遇到四娃家里有饭了,直木就跟着四娃在一块吃。
海娃人瘦瘦的,很是野性。能爬上高高的核桃树,去打核桃。爬上山墙,去掏墙眼里的鸟蛋。可是,一次去核桃树上打核桃,滚了下来,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把嘴摔破了,满嘴都是血,嘴唇缝了好几针,好了后,嘴唇就像肿了一样,很厚。从这之后,海娃不再野性,直木也就不敢找他玩了,害怕他母亲骂人。
牛儿家在村庄外边,时常来村庄里玩。
牛儿在村庄里,有个亲戚,就约了直木几个,去他亲戚家。直木和其他伙伴,佯装和他亲戚说话,他就去了亲戚家,把亲戚家的鸡蛋,偷了许多,然后,和直木他们一块,到了村庄里,废弃的学校里,找了破旧的瓦罐,烧了火,煮了鸡蛋吃。
后来,被牛儿的亲戚发现了,就狠狠骂了牛儿,说牛儿是胳膊往外拐。
直木也被父亲打了一顿,从此再不敢和牛儿玩,也不敢做坏事了。
柳荫扁圆的脸,乌黑的眼睛,很是可爱。一个夏天的夜晚,直木和柳荫,跟着村庄里其他一些人,去附近村庄,去偷苹果吃。
到了地方,直木很快,偷了一小袋子苹果。正这时,苹果的主人发现了,就吆喝着,叫骂着,一块偷苹果的,拔腿就跑,直木跑不动,就连滚带爬,到了苹果树下边,一个坪坝里的草丛里躲着。没有多久,又连滚带爬下来一个人,吓了直木一跳,进了草丛,直木才知道,也是来偷苹果的,听了声音,就知道是村庄里的柳荫。
柳荫就让直木不要说话,和直木静静的,躺在草丛里,一句话,都不敢说,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月亮,头上天空的星星,格外繁密,欢快的眨着眼睛,星辉下,群山,呈现出各种形状,村庄像披了一层纱。草丛里,有青草的香味,也有柳荫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虫子在青草间,唧唧的叫着。直木能听到柳荫的呼吸,和心跳。
只是,害怕被人发现,一动都不敢动。
苹果的主人,到了苹果树下,发现人都不见了,骂了几句,就走了,回去关了门,睡了。
柳荫和直木,就提着偷到的苹果,悄悄的溜出草丛,依着一条小路,借着清幽的星辉,下到了路上。一路没有说话,小跑着回去了。
从这之后,直木再没有和柳荫一块,去偷过苹果,在一块过。可是,心里却那样清晰的记得偷苹果的事情,记得那样的情景。
毛女子,个子不高,眼睛大大的,像铜陵一样,扁圆的脸,也很是可爱。
一次,毛女子跟着父母,和直木的父母凑在一块说着话,直木去了。不知道怎样的,话题就说到了直木和毛女子身上。
直木的母亲,就和毛女的父母开玩笑,说将来,等毛女长大了,给直木做媳妇。
毛女的父亲,就高兴的说,那只要你们直木将来长大看得上毛女,我们答应。
然后,毛女的母亲,就问直木,将来愿不愿意找毛女当媳妇。
直木说,愿意。
毛女母亲说,那可要给毛女买衣服,当订婚物。
直木听了后,就把衣服脱下来,给毛女子穿。
毛女子穿上了,直木父母就说,那好,现在就算是给他们定的娃娃亲。
只是,毛女穿上了直木的衣服,吓得娃娃大哭。
从这以后,村庄里的人,就知道这个事情了,见了直木的面,就说毛女是他的媳妇,问他咋不去找媳妇。
羞得直木,拔腿就跑。
只是,在长大后,直木和毛女走上的,是不同的人生道路,从此就再没有交集,儿时父母的玩笑话,也注定是玩笑。
春花家,住在村在外边。直木时常去春花家玩,春花扁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特别的可爱。
春花去山野里,割猪草的时候,直木跟了去。在幽静的山沟儿里,听着溪流叮咚的声音,鸟儿鸣叫电话声音,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连绵的群山,感受着沟儿里的幽静。沐浴着温暖的太阳,闻着空气中,青草河花的香味,春花身上飘散出来的香味,看着春花,直木的心里,感到那样的美好,也生发出各种美好的想象。
梅子的家,在村庄中间。直木时常和梅子在一玩。玩扑克牌。下棋。玩石子。也去河滩上,和山野里玩。梅子眼睛乌黑,脸瘦削,人很苗条,说话的声音,温柔而清脆。和梅子在一块,留下了直木难以忘却的记忆。
5
直木的心里,也想着了儿时,过年的情景。
直木记忆里,家乡村庄过年,从腊月里,就开始了。
进入了腊月里,村庄人家,早把庄稼收获了,打好,晾晒干净,庄稼了贵子里。把柴禾也弄了,人就闲了下来。不管外边寒风怎样刮,哪怕下雪,人的心里,都不怕,也不慌。
这个时候,猪圈里的猪,已经膘肥了。村庄的人家,就开始杀猪。
猪的嚎叫,打破了村庄里的死寂。人们在热气腾腾中杀猪。
直木和一些伙伴,会凑到旁边去看。
村庄里,有没有约定的风俗,谁家杀猪了,要请人喝杀猪酒的。
父亲有时,会去给人家帮忙杀猪。不帮忙杀猪,也有人人家在杀了猪,请他去喝杀猪酒的。父亲去了,直木就跟着去,像尾巴一样,跟在父亲身后。父亲坐在席上,直木也依偎在父亲身旁。有了好吃的,父亲就给直木喂,直木吃的嘴巴油汪汪的,心里也感到特别的温暖。
这样的情景,一直要持续到二十左右,村庄人家的猪,从逐渐的杀结束。村庄里,再没有了猪的嚎叫,和人们在热情腾腾中,杀猪的场景。
猪杀的早的,早就把猪肉挂了起来,猪脚和猪脑袋,把毛也用铁钻子,把毛烙干净了。
杀的迟的人家,收拾猪肉。
人们就开始忙着过年的事情了。
把屋子里外的灰尘,打扫了。
女人挖了黄豆,装进了木桶里,放在火炉旁边,开始生豆芽。然后,就和男人一块,找了石磨,开始磨黄豆,准备打豆腐。
豆腐打了,女人就在家里,零碎的收拾东西,男人就去商店里,买该买的东西了。
直木跟着父亲,喝了杀猪酒之后。看着父亲母亲把屋子里外打扫了,把房子里,顶棚和墙壁,找了报纸糊了,屋子就变得漂亮了。
母亲在家忙着,父亲去买东西的时候,直木就跟着父亲。
父亲在村庄里的商店里,买一些,在乡里的商店里买一些,也去家下边不远处,一条小街道上,买一些东西。直木都跟着。
父亲买的东西,油盐酱醋是少不了的。然后,就是烟酒,鞭炮。也买鞋子和衣服,还买了门神,和年画。火纸和香表,在过路的人手上买了。就不买了。对联,村庄里,有人写对联,就给人家买包烟,请人写了。
一样样,确定都买齐了。父亲就背着东西,很是幸福的往回走。
走到路上,歇气的时候,就把买的副食,饮料打开了,和直木边吃,边喝,直木感到格外的暖。
母亲和父亲,把东西准备齐的时候,年也就到了。
直木在父亲和母亲准备过年的时候,心里一直默默的记着日子,盼望着年早点儿来临。
终于盼望到过年的这天,直木穿上了洗衣服。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也穿上了新衣服。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让直木感到兴奋,兴奋,温暖包围着他。
简单的吃过早饭后,母亲和姐妹在灶房里忙碌,直木和兄弟,帮着父亲贴着对联,挂了灯笼。然后,直木就迫不及待的,去村庄里游荡去了。
村庄里的人家,在过年前,也和直木家一样,在准备着过年。年来临了时,也和直木家一样,过着年。简单吃过灶房,女人在家忙碌做团年饭,男人在贴对联,挂灯笼。人们也都穿上了新衣服。
村庄里的人知道,不管穷人富人,都要一样过年。
直木在村庄里,这家转转,那家凑凑。在红红的灯笼,和对联映衬下,村庄变得安详,漂亮。
最后,就和那些伙伴,凑到一块。炫耀着各自穿的新衣服,家里买的东西。
炫耀够了,就散开了,回去了。
父亲取出了火纸,用钱钻子,在打着,准备着火纸,和香表,鞭炮,一会儿要去亲人的坟上。
父亲打好了火纸,装了东西,直木就跟着父亲,去亲人的坟上了。
母亲和姐妹依旧在灶房里忙碌。
亲人的坟,有些近,有些远。直木像尾巴一样,跟在父亲身后。
每到一个坟上,父亲就给直木介绍这是谁的坟,然后,就让直木和他一样跪着,给坟里的人上香,烧纸。纸烧完了,就放鞭炮。鞭炮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把坟上结束回去,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了。
直木走得腿有些酸。父亲就忙着在堂屋里,收拾桌子,摆放凳子,喊直木去帮忙。
桌凳摆放好了,筷子,和杯子也摆放好了,母亲就喊着,灶房里的菜,也好了。父亲就忙着,把菜往桌子上端。
菜都端上了桌子。就喊了爷爷奶奶,坐在上席,父亲和母亲,坐在他们旁边。直木和兄弟姐妹围着做了。父亲去放了鞭炮,家里的团年饭,就开始吃了。过年也就拉开了序幕。
吃了团年饭之后,夜里直木要在村庄里,东游西荡,玩一个夜晚,不睡觉的。天蒙蒙亮的时候,村庄里就有人家,开始在门前场院摆放了桌子,桌子上摆放了贡品,上了香,就开始放鞭炮了。
鞭炮声音,就在村庄里,次第响起。
直木就跟着村庄里的伙伴,一家一家的看人放鞭炮。鞭炮放结束了,就去抢落在地上,没有响的鞭炮。在未来的日子里,用铁锤砸着响,或者把鞭炮剥开,把里边的火药,装进自己做的铁链子枪里放。
村庄在一阵阵的鞭炮声里,充满了祥和,喜庆。
父亲和母亲,起的早,母亲忙着去准备包饺子了。父亲也忙着在场院里,摆放了桌子,桌子上放了贡品,准备放鞭炮了。
直木在旁边,给父亲搭手。
鞭炮放过,父亲就去村庄里,走动了,见到了人,微笑着,在一块说话。
直木也在村庄里走动,和伙伴在一块玩。比再比穿的新衣服,而是掏出兜儿里的鞭炮,时不时弄响一个,发出啪啪的响声,让年的喜庆,在村庄里弥漫。
吃饺子的时候,直木和父亲,都吃到了钱,说是新年里,有好的兆头。父亲和直木,都特别的高兴。
吃过了饺子,直木依旧去村庄里,和那些伙伴在一块玩,父亲就在村庄里,见到有人玩牌,就去玩牌了。姐妹,弟弟,也各自找了自己的伙伴玩去了,母亲就和他们那个年龄的人,坐在一块,拉家常。
天空碧蓝,村庄在寂静中,显得祥和。不管日子过得穷,富。不管平时多么辛苦,现在只想过年,不想干活,也不想日子。
初一到初三,一般将就的是不出门的,白天,吃过了饭,就在村庄里游荡,找人玩。想吃什么了,做什么。
到了初三以后,母亲和姐妹,弟弟在家,直木就跟着父亲,去走亲戚了。
去了四爹,五爹家。四爹五爹,四奶五奶也和蔼。叔叔和婶婶,就忙着招呼。直木就和堂兄妹在一块玩了。
吃饭的时候,直木就和堂兄妹坐在一块,吃菜,喝饮料。父亲就陪着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说话,喝酒,气氛很热烈,在一块很热闹。
母亲娘家,父母早早去世,舅舅和舅娘离婚了,一个人独自在一个沟儿里过。直木在村庄里,亲戚家是父亲这边的,也就这两家。
走过了亲戚,直木又去一些平时关系好的人家走动。去的时候,也带上直木。直木去了,就和那人家的孩子玩。父亲陪大人说话,喝酒,很热情。
饭吃结束了,还给直木压岁钱。
就这样,一直过到十几以后,该走得亲戚走了,见得朋友见了,走动日渐稀疏。年的气氛,也就一点点的消散了去,年即将过结束,要过日子了。
到了十五,母亲做了汤圆吃过,十六,对联虽然依旧鲜红,记忆着过年的喜庆,热闹,灯笼却卸了下来,挂到楼上去了。人们纷纷去田地里,开始忙碌了,年过结束,要过日子了。
6
直木就这样回忆着,忽然感到,时光仿佛倒流,他回到了儿时一样,和亲人在一块,和家乡村庄人在一块,和那些伙伴在一玩耍,过年。
直木的心里,仿佛撒进了阳光,那样的温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心里想着,多好啊!
直木就越发快的开着车,想早点赶回家乡村庄去过年。
直木除了童年,是完整在家乡村庄度过的。童年以后,随着读书,越走越远,只在假期里,才回到家乡。
书读得越远,在家乡待得越少,只剩下寒暑假回去待一些日子了。
书读毕,就工作了。
工作就像读书一样,最初的时候,在家乡村庄附近单位,在假期里,还能回去。后来,工作离家越来越远,回到家乡村庄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以致到了现在,为了在古都里买房子,为了供孩子读书,基本就不回家乡村庄去了,对家乡村庄的人和事情,逐渐的隔膜了。
过年前,读书的孩子,说假期里,因为学习,就留在学校里,不回来了。
直木认同了孩子,毕竟学业比过年重要。
家乡村庄老家里,直木也知道,父亲在他工作不久,去世了。姐妹都出嫁,嫁在各个地方。兄弟去当了上门的女婿,领着母亲过日子。有时,在老家待,有时,在山外边上门的人家待,两边生活着。彼此之间,联系的少。也不知道母亲和兄弟,在哪过年,姐妹又怎样过年。
直木最初想着,就待在古都里,和锐子在一块过年。感到回家乡村庄过年,和亲戚之间,已经没有联系,隔膜了。对村庄的人和事情,早就生疏了,对村庄里,一些人和事情的变迁,他知道,一些人和事情,他已经不知道了。
可是,到了过年的时候,那些美好的记忆,涌上心头,让直木控制不住的些回老家去。
直木好想随意能倒流,找寻到儿时的记忆,记忆里,过年的那份祥和,幸福。
直木开着车,一气翻越了秦岭山梁,经过了小镇,翻越了家乡沟儿外,那道不高的山梁,下了山梁,就进入家乡山沟儿里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没有月亮,头上是繁密的星星,欢快的眨着眼睛。星辉格外清幽,群山在星辉下,连绵着,呈现出各种形状。
田地,和人家的房屋,像落了一层霜,在清幽中沉睡。
头上的天,这方山水,沿途的村庄,都是那样的熟悉,让直木感到亲切。
只是,记忆里的村庄,已经不同了。许多人家的房屋,已经不见了,或者变为了荒地,被荒草掩埋,或者变成了田地,不见了房屋的踪影。
只有一些寥落的人家,门前挂着圆形的红灯笼,映照着印刷的红红的对联。人家窗户,亮着明晃晃的灯光。村庄里,没有什么人影,也不见小孩子的喧闹的声音,让人感到凄清,冷淡。
只有那无人的山野,群山已经,河流已经。以前的泥土路,变成了灰白色的水泥路,依着山,临着河,往前延伸。
直木的心里,逐渐从狂热,激动,逐渐的平静,然后,从平静中,到置身这方山水见,面对的现实,和一些涌上心头的现实中,他知道的人和事情占据了,把他从回忆中,梦境中,惊醒过来,心里从温暖,逐渐冰冷。
直木清醒的知道,自己的老屋虽然在,但是,老屋里的人,已经像记忆里一样了。父亲,爷爷,奶奶,早就长眠在山脚下。姐妹也各奔四方。兄弟和母亲,过着日子,老屋,山林,田地已经不是他的了。
直木也知道,四爹,五爹;四奶,五奶,还有年轻的五婶,也早就长眠在村庄外的山脚下。四叔,四婶。五叔,已经逐渐的老去。他们的儿女,也一样像随风的草籽一样,为了生活,分散在各个地方。
村庄里,其他的人家,何尝不是如此。爷爷奶奶那辈的,基本都长眠在了村庄外的山脚下。叔叔婶婶辈的,有些也不在了。活着的,也都不与记忆里一样,那样健壮,风风火火,对生活充满希望,而是苍老了,目光呆涩,无望的面对流淌的岁月。他们的儿女,也一样分散在各个地方,奔赴在生活的道路上。
过年时,这些分散在各个地方的人,有的会回到村庄里,有的不回来了。
村庄里,已经很少能见到小孩子的身影了,偶尔有两个,或者睡着大觉,或者孤独的,在玩耍。
想着,直木就像做了一个美好的梦,从梦中醒来,那温暖幸福的一切,都是记忆,是梦一般。在现实中,已经抓不住,找寻不到了。只留下梦醒之后的残破,空荡。直木的心里,就涌上了凄凉,冰冷。忽然,回家过年的那份欲望,激动不见了。
直木忍受着心里涌上的冰冷,凄凉,在夜色里,清幽的星辉下,依着灰白色的水泥路,开车到了村庄里。
村庄里,与沿途经过的村庄一样,头上的天空,天空下环抱着村庄的群山依旧。河流,田地依旧,可是,村庄已经不同了。许多人家的房屋,或者被荒草掩盖,或者已经变成了平地,不见了。留下的,只有寥落的人家,窗户亮着灯,门前孤独的亮着灯笼。村庄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的身影,也没有小孩子活泼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一点儿,记忆里,过年的气氛。
停了车,过了小河,自己的老屋,在村庄里,显得孤单。门前没有贴对联,也没有挂灯笼,大门紧闭,看样子兄弟没有回来,在上门的人家,和母亲过着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直木的心里,忽然感到那样的空,心仿佛被什么揪着一样,感到疼,面对老家,面对家乡村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泪流满面。
直木没有去惊扰那窗前亮着灯的人家,在老屋门前,静静的坐了许久,许久,任凭回忆,像电影一样,在心里流淌。
许久,许久,心里平静下来了,去车里拿了火纸,像表,乘着星辉,找到了父亲,爷爷,奶奶,和那些亲人的坟,在坟前,烧了香,表,火纸之后,磕了头,离开了。
然后,深情的回望了一眼老家,村庄,和锐子开车,又返回古都老家了。
一路上,锐子沉默着,时而瞌睡。直木却任凭泪水,雨一样落。
直木忽然感到,在流淌的岁月里,在为了生活奔波中,他已经失去了根系,家园,是一个没有根系,家园,过年找不到家的人了。
在未来的岁月里,他是一个守着记忆,寻找回家路的人,是给孩子创造家,和归宿的人。
2019、2、4日草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