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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继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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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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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

空闲的时候,旺旺总是喜欢静坐,身体看似安静,脑子里,却像发动的机器一样,停歇不下来,在感悟,在思索。

回忆过往的人和事情,可是,脑子里是那样的清晰,伸手却抓不住,摸不着了。也想未来,未来似乎是安顿好孩子之后,属于他的,就是退休,老去,死去,一眼能望到头,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心。

这样,旺旺就不去回忆过去,回忆多了,就感到虚空,人生宛若做了一个梦。也不想未来,把未来看透了,活着就没有意义,涌上内心的,是恐惧。

旺旺就想现在,想他的家庭,想孩子,想的最多的,还是他的工作。

想到工作,旺旺的脑子里,不由得会想到,在那个城市里,即将毕业时,对工作憧憬的情景。

那时,旺旺一头乌黑的头发,脸白皙,浑身充满朝气,散发着活力。对即将参加的工作,充满了想象。想象着,能干出一番事业,得到人们的公认,然后,他也能有美好,幸福的生活。有甜蜜的爱情,有美好的未来。

就带着这样的梦想,旺旺从城市的学校里毕业了。毕业后,回到了村庄的家里,一直呆在家里,闷了一个暑假,也等待了一个暑假,直到工作分配的文件下来了。到了开学的时间,他背着几床被子,提着生活用品,带着梦想,充满朝气的踏上了,去往工作单位的路。

去工作单位的学校,离家乡村庄不远。从家乡,依着一条坑洼的泥土路,进入一条沟儿,穿过无人的山野,穿过村庄,翻越一座不大的山梁。下了山梁,又穿过无人的山野,穿过村庄,到了路的尽头,有一个村庄,旺旺工作单位的学校,就在村庄中间。外边,是村庄人家,土墙黑瓦的房屋,有的依山,有的临河,各抱地势,随意修建。里边,是其他一些部门的单位。

旺旺以前来过这个单位,对这个地方的山水,已经熟悉。也知道学校的情况,依山是一排土墙黑瓦的房屋,与村庄人家不同的,是墙壁粉刷白了,窗户是玻璃窗户。这排房屋对面,是一排石头房屋,顶子是红瓦,有了现代的气息,和文明。

旺旺不熟悉学校里的人和事情,就对学校里的人和事情,充满了想象。也对即将开始的工作,充满了好奇与想象。

一路,走了很远的路。也翻越了山里。旺旺腿酸,腰疼,有些累。好的是,进入了学校,去见了校长后,一脸热情,给他倒了水,让他坐。然后,给他开了一间屋子,把钥匙给了他,说这就是他的宿舍。

旺旺的房子,在石头房子中间里的一间。旺旺把屋子里的垃圾,打扫干净,顶棚的蜘蛛网清扫了。把床板放好,桌子放在床边,抹干净。铺了床铺,放了带的物品,屋子里,立刻就显得温馨了。

很快,旺旺也就认识了学校的人和事情。晚上,校长安排了聚餐,聚餐的时候,旺旺认识了炊事员,是个中年女人。也认识了学校的老师,都是老教师,女老师很少,基本都是男的,有爷爷辈的,也有叔叔,伯伯辈的,最年轻的,已经结婚了,有了家庭,孩子。旺旺忽然感到,他到这村庄的学校里来,是个异类,就是他最年轻,或者说最小。

门杯喝了之后,就开始打关。校长带头打,和旺旺也喝。其他老师也有打关的,和旺旺喝,很是热情。

不过,旺旺感到,不管他们如何热情,他和他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内心里,有鸿沟,没有共同语言。旺旺忽然感到,他年龄相仿,内心梦想相仿的同龄人中间,忽然之间,落入到年龄不同,内心不同的人群里了。旺旺不知道,在将来的工作和生活中,将和他们,如何相处。

旺旺感到,和这些年龄大的同事,有许多不同的同时,还有一样相同,那就是生活在一片蓝天下,一个空间里,做同样的事情,要面对一样的孩子。

也许,面对生活的蓝天,一个空间里,做一样的事情,因此而有一样的追求,有了共同的语言吧!

旺旺喝了很多久,气氛高涨之后,他是怎样离开的,怎样回到自己的屋子的,已经不记得了。醒来,只知道他躺在自己屋子的床上,屋子里,物品虽然简单,可是,摆放整齐,小屋显得温馨。他也感到,头有些疼,胃里火一样的烧。起床的铃声响了,旺旺赶忙起床。今天,是他工作的第一天,旺旺的心里,感到圣神,有感到充满了新异,和好奇。

其实,第二天也没有实质性的上课。先是报名,旺旺因为才来,不熟悉学生,家长,就没有给他安排具体的事情,他主要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然后,在小院里闲逛。面对那些穿着粗布衣服,脸色漆黑,满是皱纹,对人恭敬,说话客气的家长,让旺旺想到了他的父亲。看着那些孩子,目光五黑,一副童稚,纯真的样子,又让他想到了自己上学的时光。

名半天就报了,下午,打扫校园内外的卫生,把场院里的杂草拔了,把角落里的枯枝败叶清扫了。然后,学生就打扫各自的宿舍,把床铺铺了。然后,再打扫教室,把桌凳摆放整齐。炊事员,也开始做饭。学生吃了晚饭,暮色里,把课本发了。开了会,把工分了,课本排了出来。

这样,工作就渐渐的,走入了有序的状态,小院里,也变得干净了,家长已经回去了,只有老师,孩子,那些孩子活泼的身影,让校园里,充满了活力,生机。

夜里,旺旺开始备课,课备结束,夜已经深了。旺旺上了床,躺在床上,想着第二天,怎样开始他工作后的第一课,如何介绍自己,如何上课,一步步的想。直到想好了,内心感到踏实了,脑子一闪,就睡着了。

第二天在铃声中醒来,旺旺赶忙起来,洗漱之后,去厨房打了开水,然后,看着课表,就准备自己的课了。

夜里,已经备了课,把各个环节,都想好了,旺旺的心里,有了准备,并不慌张,而是显得镇定。

旺旺带的是毕业班,走进教室,面对讲台下,黑压压的孩子,看着他们乌黑,清纯的双眼,一脸稚气的样子,不知道怎样,忽然又些慌乱,脑子里,一片慌乱,夜里备好的课,想好的环节,也都记不得了。不过,旺旺却知道,在班长喊了起立,问候了老师好,他说了同学们好,鞠了躬,让孩子们坐下后,却拿起课表,在黑板上,板书了课题,然后,开始讲课。好的是,有他上了这么多年学的储备,有了夜里备的课,课算是顺利的讲了下来。他讲的陶醉,孩子们也听的认真,痴迷。

不知不觉间,下课了。旺旺又恢复了镇定,有了讲了课之后的轻松,惬意。

旺旺就这样,开始了他工作后的第一课,开始了他的工作。

一整天,就是上课,下课。上厕所。做饭,吃饭。夜来了,批改了作业,又备课。就像上学时一样,几点一线。不同的是,他从学生,变成了老师。从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变成了他站到讲台上,给座位上的学生讲。

在这样的生活之外,能调剂生活的,许是开会。有时举行的一些活动。或者夜来了,没有事情,睡不着,和几个男同事,凑在一块,就着一盘腌菜,喝酒,说生活上的事情,也说工作上的事情。不过,这些生活,都是校园生活,几点一线生活中的点缀,校园生活,一成不变的,就是上课,下课。上厕所。做饭,吃饭。夜来了,睡觉。几点一线,那样笔直。内容那样的单调,苍白。

工作了一两个月,面对越来越寒冷的天气,面对因此的天空,枯黄的群山,感受着村庄里的死寂,面对同事之间,没有共同话语的鸿沟,让旺旺已经感到孤独,寂寞了。面对这样几点一线,单调,苍白的没有内容的生活,已经开始厌倦。旺旺感到,这不是他的梦想,也不是他的追求,这样的工作,这样的环境,寄托不了他的梦想,实现不了内心的追求。想着,让旺旺感到煎熬,压抑,渴望着逃离。时常,看着头上的蓝天,天地下连绵的群山,想象着天外边,山那边的世界。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朵,空中飞过的鸟儿,旺旺好想变成他们,到天外边,山那边,梦想的地方去。

可是,旺旺知道,他已经被这样单调,苍白的没有内容,几点一线的工作套牢。他明白,父亲已经去世,家已经残破,母亲和兄弟,能坚强的生活着,守候着老屋,已经不易。现在,他毕业了,把他的学供出来了,不图他照顾家里,他应该能独立的工作,生活。

旺旺虽然渴望远方的世界,可是,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庇护,如果离开了这工作,他在那广阔的世界里,不知道能干什么,如何生活。夜里,将没有栖息的地方,白天没有饭吃。

旺旺想着,为了夜里有栖息的地方,白天有饭吃,虽然对这工作,已经没有新意,好奇,开始感到厌倦,渴望逃离。可是,为了生活,却不得不在这苍白,单调中坚守,承受着孤独,寂寞。

而能支撑旺旺灵魂,让他能承受住孤独,寂寞,坚持下去的,是父亲临终前,对他的叮嘱:“把你学供出来,不容易。心不要想的那样高,雨天淋不着,夏天热不着。夜里有地方住,白天有饭吃,不为生活奔波,就是幸福的生活了。任何事情,先苦后甜,开始不习惯,慢慢熬,就习惯了。”

还有的,就是旺旺依旧对工作充满了向往,渴望着能干出一番事业,让他有美好的未来。然后,对爱情,也充满向往,渴望遇到一个爱他的,他也爱的人,携手走向未来的生活。而最能安慰,寄托旺旺内心,让他抵御孤独,寂寞的,是旺旺对文字的喜爱,读喜爱的书,陶醉的文字里。也用文字,写他的内心,在没有共同语言的地方,有了倾诉的快意。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旺旺不知道,这么多年,是如何熬过来的。他所渴望的事情,也都落在了现实的地面上,是那样的不堪。

工作上,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如何努力,一直不过都是落得一口饭吃,工作不过就是谋生的手段,寄托不了梦想。爱情上,经历过许多波折,最后,和一个无所谓爱,无所谓不爱的女人,在一块过着平淡的日子,有了孩子之后,就不想内心的感受,把心寄托在儿子身上,渴望儿子将来能过的好。在读书和写作上,尽管他读了太多的书,也写了太多的东西,最后,都像石子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二十多年过去了,旺旺也从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变成了中年人。一头乌黑的头发不再,额头发亮。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目光呆滞,身体不成比例。

人到中年,再找不到最初的激情,对这工作的新鲜,好奇。

二十年来,旺旺因为爱情,也因为所谓的事业的梦想,从最初工作的单位离开,先后呆了许多的单位,不过,都是在山沟儿里,村庄里打转。这个山沟儿,转到那个山沟儿,这个村庄,转到那个村庄。不过,不管在哪,与什么人在一块,工作都与最初一样,几点一线,是那样的单调,苍白,留给他的,只有孤独,寂寞。最初的寂寞,是那些比他大的老师,与他内心里有代沟,无法交流。最后,有十几年没有分配人,工作单位上,后来来的,就是他的晚辈,他与人家有了代沟。在工作单位上,旺旺忽然感到,他仿佛是被隔绝起来的人,孤独的生活在自己的空间,生活里。他也试图,在工作单位之外,去寻找内心相同的人。可是,爷爷,奶奶,父亲去世,姐妹分散在各个地方,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母亲跟着兄弟,去了外边过日子。当初儿时的伙伴,已经坠入生活,头发蓬乱,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手上满是老茧,目光呆滞,在一块,再没有了儿时一样的语言,甚至陌生到像陌生人一样,没有话说。家乡村庄的乡邻,有的死去,有的老去,有的搬到镇子,城市里居住,村庄里,只有稀少的人了,一些人家的房屋拆了,许多的人家,时常关着门,门前场院,落满了枯枝败叶。家乡的村庄,空荡荡的,再找不到记忆,让旺旺感到凄凉。

旺旺感到,他就像候鸟一样,随着工作单位的变动,而时常变动,漂泊。最后,他就像一个浪子,找不到自己的归宿,自己的根了。

工作单位里,随着时代的进步,管理的越来越规范,严格了。门口有了校警,进出校门,都要登记。单位小院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一举一动,都被领导,同事窥探。电子的铃声,按照时间,准时,而机械的响着。旺旺和单位的同事一样,都要根据铃声,课表,像机械上的一个部件,在运动着。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被领导批评。而这样机械的运动,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了,让旺旺已经感到疲惫,厌倦。

旺旺多么渴望,能像上学时,与同学在一块一样,有共同的志趣,相同的追求,一样的梦想,有内心的话语,有内心的温度,与人在一块。可是,在家乡村庄,找不到这样的人了。在工作单位的小院,以前没有这样的人,现在,他在岁月里,慢慢老去,与一茬茬长起来的年轻人,也有了代沟,工作着,不过是在一块,干一件事情,工作之外,找寻不到他想要的温暖。

旺旺感到,这么多年,他一直像机械一样运动,目的就是获取报酬,谋生。单位里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目的,既然想获取报酬,想谋生,就要像机械一样运动,而没有私人的情感。

旺旺感到,这份已经寄托不了事业,没有梦想的工作,这样干着,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他时常,就像儿时一样,盯着天空,看着天空下的群山发呆。想象着,天外边,山那边,是什么样的地方。那天上的云,飞过的鸟儿,都让他向往,他多么盼望,能变成云,变成鸟儿,飞到梦想的地方。

可是,收回目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旺旺发现,他的青春,早就在这样机械的工作里,消耗干净了,现在,他已经老去,就像灯油一样,逐渐被耗着。此时,他已经逐渐苍老,多年来,一直在笼子里被豢养着,如果逃出笼子,旺旺真的不知道,他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什么事情做。而身上有支撑家庭,养育孩子的担子,如果离开了工作的小院,没有了这样机械的运动,工作,他不但支撑不了家庭,也会沦落为乞丐,甚至饿死。

想着,旺旺又收回了青春一样,做梦的,冲动的内心。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你此时早就被生活套牢,已经过了做梦,冲动的年龄,不然,将要承受生活无情的惩罚。

想着,旺旺又怕了。他就像一只渴望飞出笼子的鸟儿,当人打开笼子,真正让他飞翔出去的时候,却有承受不了风雨,依旧得回到笼子里,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被豢养着,然后,听凭人的安排,指使,做着机械的运动,以此获取谋生的报酬。

旺旺也在反思。也许,这么多年,就是父亲的话语,他内心里,所谓的梦想,像牛龙头外的果实一样,诱惑着他一直往前走。然后,在这无望的工作里,在机械般的工作里,运动了二十多年。旺旺想着,如果当初,没有听父亲的话,也放下内心的梦想,离开让他感到无望的小院,去青春岁月时,渴望的远方寻找梦想,那么,他能寻找到梦想吗?此时,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只是,岁月就像只能看一遍,一直往前翻页的书籍一样,翻过了,就刻画下了内容,再不能重来。那些遗憾,那些梦想,那些假设,也只能是遗憾,梦想,假设了。

旺旺想着此时的境遇,也想着未来。此时,只能是顶着家庭的压力,虽然无望,却不得不在这小院里,像机械一样,干着机械的工作。那些同事,和面对的孩子,水一样流走,最后,剩下的,只有他自己,承受着孤独,寂寞。未来,也就是退休,在孤独,寂寞中,老去,死去,内容那样的苍白,笔直。

旺旺在心里反问自己:难道,自己的人生,就是如此吗?就是为了一口饭,就这样,在笼子里,在别人的屋檐下,在机械的工作里,平庸的活一辈子吗?自己终于活成了自己年轻时,讨厌的样子。

旺旺也在心里感叹:我也是心怀梦想,想干一些事情,做一个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可是,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让我做了这样的事情吗?

想着,旺旺的脑子里,有些乱。也就不想了。忽然想到了老子,想到了庄子。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人到这个世界上来,都有定数。在什么地方,做什么,遇到哪些人,有怎样的人生经历,其实,在出生的一刻,已经安排。人能做的,唯有顺应。任何的挣扎,反抗,都是徒劳。

这样想,旺旺就开释了,心里感到,也许,他这辈子的命运,也就是要像机械一样,做机械一样的工作,然后,承受着孤独,寂寞。

2020.9.10草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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