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

他弟兄五个，他老五，所以，村庄里的人，都喊他老五。

老五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字。可是，老五的记性，特别的好。别人说过的话，他很快就能记住，一字不差。别人讲过的故事，他一样能有点不差的记住。对人热情，随和，嘴巴也特别能说。

一天，村庄里，来了唱戏的。老五听过之后，很快就能跟着唱了，唱腔准确，戏文一字不差。这让戏班子的人，感到惊奇。就让老五跟着他们一块去唱戏。

也就在这时，老五这样的才能，被村庄里的人，说到了乡里，乡里就来了人，让老五去乡里工作。

老五去乡里工作了一天，感到很是拘束人，没有唱戏好玩。就让他的哥哥老四，去了乡里接替了他工作了。老四上了几天学，认识几个字。人个子矮小，瘦弱。时常保持沉默，话语不多，不过，很是听话。去了乡里，乡里领导也喜欢，就让老四干了乡里工作，老五跟着戏班子，去唱戏了。

老五跟着戏班子，一路走去，嘴巴能说，对人热情，戏班子的人，都喜欢他。老五记性好，那些戏文，唱腔，动作，他看过一遍，也就能记住。

慢慢的，他就从配角，开始演起，演的生动，衬托了主角，让戏越发好看。

渐渐的，也演一些主角，整个戏，都以他为主，不论动作，唱腔，情调，都是那样完美，看的人，就调动起来，睁大眼睛看，欢呼着。

老五就这样，跟着戏班子，一路唱去，到了许多地方，开了眼界，欣赏了景色，受到了欢迎。

老五渐渐的，学会了各种戏，会演各种角，还能即兴表演一些戏，根据需要，加减戏文。

老五就这样唱着，唱着，在唱一部戏时，戏里有爱情故事，老五演的很投入，把戏当成了现实，爱上了配戏的女人。

女人长的好看，头发乌黑，眼睛明亮，身材苗条，嘴巴小巧，与瓜子形的脸，搭配的那样完美。

戏里，老五爱的深，戏外，老五就往女孩子身旁凑，对女人热情，说一些话语，一点点的透露内心。

女人想着，都是一块唱戏的，戏文在一块说说话，热情些，也没有啥。

老五心里很激动，对女人刻骨铭心，终于有一天，在和女人在一块的时候，大了胆子，说出了心里的话，要拥抱，亲吻女人。女人一把推开他，跑了。

过了没有几天，老五发现，女人和戏班子的团长好着，团长也给他结清了钱，委婉的对他说，他已经学好了戏，戏班子里，不再需要他，让他走。

老五无奈，只能走了。走的时候，流泪了，不是因为被开除，而是为了女人。

回去后，老五跟着县里剧团，唱了些时间的戏。

老五也唱了情戏，可是，再没有被配戏的女人，打动过，他的心里，一直想着以前，心里深爱的女人。

县里剧团，唱了些日子，就垮了，老五只好回到村庄家里。

父母已经老去，弟兄都分开，过了日子，都有了女人，家庭。

父母见他还没有找媳妇，就对老五说，不要痴迷唱戏了，就图一时高兴，挣不了钱，养活不了女人。你唱了一地，还是一个人，不唱了吧！回来找个女人，过平静的日子就行。

老五的心里，虽然深爱着那个女人，可是，面对现实，不得不答应了父母的安排。最后，老五和一个无所谓爱，无所谓不爱的女人，结了婚，过起了日子。

女人个子不高，胖胖的，圆圆的脸。这不是老五心里，梦想的女人，不是老五的所爱。老五是听候了父母的安排，和女人过着日子。

没有多久，父母双双离去，弟兄几个商量，安葬了父母，然后，各自过起了各自的日子。

老五和女人没有感情，让老五想不到的是，女人还不能生，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有用。

女人勤快，做饭，洗衣服，默默的操持家务，侍候老五，老五虽然不爱女人，面对这样情景，也感到满足，一点点结束女人，想着，一切也许是命。心里曾经爱过的女人，就一点点淡了。却没有想到，女人不生，老五为此和女人吵了不少架。

最后，老五通过打听，在外地一个村庄，领养了个儿子回来。儿子身材魁梧，四方脸，很是可爱，老五很喜欢。女人也喜欢，像以前一样，照料老五，细心照料孩子，老五和女人之间的矛盾，才渐渐少了，不再吵架。

老四在乡里，有了工作，有正式的收入，老五不唱戏了，就没有了收入，幸亏以前唱戏时，积攒了些钱，有些戏班子，时常来村庄里演戏，一演戏了，老五就凑了去。老五能说会道，戏又唱的好，他们就让老五唱。老五因此，也能落下些钱。

对老五来说，有戏唱，就像庄稼人，找到了土地，是老五最忘我，高兴，得意的时候。老五就唱的更用心，动作标准，唱腔圆润。各自角色，都唱的好，还能根据现场气氛，加减戏，让人们看的入迷，一些段子，又把人笑出眼泪。

村庄里的人，不敢小看老五，尊敬老五。

哪家过事了，往往请了老五去。去之前，老五要刻意打扮，戴着礼貌，穿着呢子大衣，蹬着皮鞋，一副很是高傲的样子。

去了，主人高兴，客人敬重。酒席间，老五的酒令，更是说的主人和客人心里都暖暖的。

事情过毕，主人说着感激的话，少不了要给老五封个红包。

老五以此，又生活了多年。在养子长大，凭借着他的威望，把村庄里，长的最漂亮，富态，

还有文化的女孩子，给养子找了媳妇，养子格外高兴。

儿媳妇也争气，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胖胖的，身体壮士，四方脸，像父亲。小儿子瘦，四方脸，像母亲。

家里的日子，因此充满了希望。

可是，变故也跟着来。老五的女人病了，本来以为是小病，可是，吃了许多药，在许多地方看，都没有好，不久就死了。

老五和女人，本来就没有感情，所以，女人死了，就死了，对老五触动不大，老五的心里，已经寄托在儿子，孙子身上。唯一不习惯的，就是再没有人像女人一样，细心照料他，夜里陪伴他，让老五感到有些孤独。

老五因为有威望，女人的丧事，过的很隆重，拉了许多酒席，白色的吊帐，绵延几里路。

媳妇死了，老五就依靠着养子儿媳妇过日子。对两个孙子，格外心疼，有了好吃的，就给他们吃。

村庄里的情景，也在发生变化，有了电影了，看戏的人，渐渐少了。村庄里有了什么事情，就去请了放电影的来，比请戏班子省事，放的电影，有各种类型的，人都爱看。

老五就没有戏唱了，老五 没有收入了，更让老五感到的是失落，心里感叹着：世道变了，世道变了。

老五没有了收入，手里的钱，也有点点花完了。养子性格内向，城府深，不说什么。可是，媳妇却开始唠叨，说家里吃饭的人多，干活的人少，也没有了钱用。

老五没有钱，给两个孙子买东西吃了，孙子也不喜欢他，要抱孙子，孙子连忙跑开，强行抱了，孙子就打他，揪他胡子。

这样，老五在村庄里，也渐渐没有了威信，谁家过事了，也不再请他。他穿戴整齐，凑了去，主人表面微笑，心里却不喜欢。最后，也不给他红包，就落得混个表面风光，混几杯酒喝，几碗饭吃。

回去，儿子依旧不说什么，儿媳妇依旧是骂。骂他羞人，去混吃混喝。

两个孙子，问他要吃的，他好面子，没有装在兜儿里，带回来，孙子也骂他。

回想过去风光的时候，想着此时的处境，老五涌上心头的，是凄凉。

好的是，养子和儿媳妇，骂归骂，饭依旧让他吃，也给他把床铺洗干净，让他夜里有地方睡。

在一些时候，家里有忙不开的活儿了，老五也就拉下身子，去做一些活儿。做不了重活儿，就做一些地里，轻松的活儿。家里晾晒庄稼了，让他看个鸟雀，防止偷吃。老五的心里，倒也感到满足。

老五一天天老去，村庄里的孩子，就像麦子一样，一茬茬长大。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老五曾经唱过戏，也不知道他过去的事情。老五面对他们，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给他们说着，他曾经唱戏的事情，去过哪些地方。也说着，在村子里，来了戏班子，他是如何，如何唱戏的。说到激动处，就做着动作，放开嗓子，唱起来。老五唱的陶醉，忘我。忘却了一点点，涌上心头的辛酸。可是，那些一茬茬长大的孩子，不爱听，说他唱的难听，不让他唱了。以前听过他唱戏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也感到老五唱的不好听了，不过，只是笑，不说出来。

儿子和儿媳妇，干着田地里的活儿，支撑着家。两个孙子，一天天长大，越发的可爱，先后背着书包，去村庄的学校了，早晨去，下午唱着歌儿回来。家里不愁吃的，不却钱用。虽然儿媳妇有时候会唠叨他，可是，却让老五感到了由衷的幸福，多么盼望家里的幸福，一点点的延续下去。

可是，过了几年，再家里的日子，就像草木一样，充满了生机，欣欣向荣的时候，而媳妇却意外的病了。也是到处看病，吃药，都不见好，后来，查了出来，是癌症晚期了。托了没有多久，就去世了。

儿媳妇去世，家里一下就显得空荡。是因为少了人，是因为给她看病，过丧事，把家也掏空了。整个家，都充满着凄凉。

养子内心痛苦，一脸忧愁，目光茫然。两个孙子，年龄不大，也知道了痛苦，面对未来的茫然， 脸上没有了笑容，一脸的悲戚。

老五的心里，更是痛苦，想着死去的女人，想着儿媳妇，他也不知道，家里的日子，将来会怎样，他会怎样。

女人去世的痛苦，把养子彻底击倒了。以前勤劳，一脸微笑，目光明亮，人充满了精神，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他，变得慵懒了。不再去做什么，每天要么坐在屋子里 发呆，要在坐在场院里，喝水，抽烟，任凭田地里的庄稼，被草淹没。

两个孩子，见家里没有希望，跟了人，去了外边的城市了。

老五知道养子内心痛苦。他没有说什么，默默的拿了出头，去田地里干活，把庄稼种出来，让家里的日子，能够维系，有口饭吃。

就这样，维系了几年。两个在外边的孙子，没有回来，没有多少音讯，让老五很是操心。养子能从失去妻子的痛苦里，振作起来，脸上的忧愁，渐渐散去，能接受现实，面对生活。可是，人依旧没有精神，目光暗淡，一脸的茫然，每天都不知道所错，也不想着干活，挣钱，要么坐着发呆，抽烟，要么在像掉了魂一样，在村庄里，没有目的的游荡。

老五想念孙子，也知道养子承受的痛苦，依旧默默的干活。渐渐的，老五的腰弯了，背驼了，手上满是老茧。想抽烟了，没有钱买，身上疼了，没有钱买药。他的兄弟几个，有几个都去世了。只有老四还在村庄里，退休在家，有退休的工资，衣食无忧，儿子，媳妇伺候着他，孙子围绕着他，享受着天伦之乐。

见到老五如此的情景，就让孙子，孙女，给老五爷爷，送去了烟，送去了药，也给一些钱。

老五接过来，感动的落泪。只是，想着老四此时的生活，是他让给的，也心安理得。

他的心里，此时面对老四，有所感悟，只是，他感悟不出来。

村庄里的人，是旁观者，有些人，知道老五，老四的事情，知道老五口才好，记性好，乡里让他去工作，只是，他喜欢唱戏，把这工作，让给了老四。

老五在年轻时，虽然过的风光，过的好。老了，却如此艰难。老四年轻时，虽然辛苦，可是，老了，却如此悠闲，享福。

村庄里的人就说，人生就像甘蔗，有的人从顶子吃，有的人从兜子吃。从顶子吃的人，越吃越甜。从兜子吃的人，越吃越淡。

村庄里的人也说，人一辈子，不管做什么，不能凭着性子，爱好，一定要想着挣钱，面对现实的生活。

话虽然粗糙，却蕴藏深刻道理，富有哲理，让人易懂。

老五这样苦了些年，后来，养子找了个女人，女人瘦，脸黑，显得丑。不过，读过书，通情达理。最主要的，特别勤快。把家里的活儿，做的井井有条，地里的庄稼，也种的好。什么能挣钱，就去做什么。很快，家里就不却吃的，不却钱用，变了一个样子。

老五就不用再那样辛苦的干活了。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去地里，帮点儿忙。

养子的人，有了人陪伴，照料，衣服穿的干净，有饭吃，夜里睡的暖，人就精神了起来，目光明亮，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只是，他不做田地里的活儿，靠着嘴巴能说，管着村庄里的一些事情，落得一些钱，有了生活的着落，烟不愁了，有时候也打打小牌，也不缺钱，人就渐渐的淡忘了内心的痛苦，脸上有了笑容，活得精神了起来。

老五面对家里，有了如此的改变，脸上也有了笑容，目光也明亮，人也精神了起来。感到家里的日子，又有了希望，忘却了过去的痛苦，冲淡了过去的凄凉。

老五的心里，一直惦记着在外的两个孙子，一直想着，他们有定好好的。

和村庄里的日子一块的时候，老五或者默默的抽着旱烟，最让他高兴的，是和人谈起他唱戏的往事。一谈起这些事情，他就说他年轻时，走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人，唱了多少戏。说着，依旧做着动作，给人们唱戏。尽管他唱的认真，动情，年轻人不爱听，说唱的不好。老年人，也感到他没有过去唱的好了。老五也不恼，就对年轻人说，你懂个啥。

忽然有个年轻人，为了老五，你唱了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唱了那么多戏，有和你相好的女人没有。

老五唬了脸，骂了句：驴日的东西。

就陷入了沉默。心里仿佛被什么刺了一样，揭开了内心的伤疤，然那尘封的，无法向人言说的往事，浮现上心头。

老五想到了那个和他唱情戏的女人，此时，在他的脑海中里，女人依旧那样漂亮，乌黑的头发，白皙的脸，明亮的眼睛，端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苗条的身材。想着，老五的心里，只有疼。

只是，老五不知道，女人现在在哪，跟了谁，过的怎样。自从离开后，再没有音讯，也没有见过。

老五就宁愿女人一直保持着他内心里，想象的样子，让他爱着，让他终生遗憾。

再过了些日子，老五的两个孙子，忽然有了消息。一个在很远的一个城市，找了个女孩子，去当了上门女婿，家里条件不错，住的是楼房。还有一个孙子，在不远的一个大城市里，做着生意，生意做的好大，手里有钱。

老五就天天盼望着两个孙子能回来。遗憾的是，老五没有盼望到那天。

那天，老五吃了很大一碗面。吃过了面之后，就感到腹部疼，疼的坐不了了，躺在地上。养子请了车，送他去医院看。到了医院，还没有上手术台，他就没有了气息，又往回拉，给他过丧事。

老五去世时，九十多。算是活到自然死。

这个时候，养子与两个儿子联系上，告诉他们，爷爷死了。两个儿子，这才赶回来。

两个孙子，是开着豪车，穿着时髦的衣服，拉着好酒，好烟回来。显得很是气派。

他们离开多年，家乡的天空依旧，山水依旧，河流，田地，村庄依旧。就连老家，都保持着以前的样子。不同的是，通了电，通了自来水，通了手机信号。场院铺了水泥地面，屋子里外粉刷白了，也铺了水泥地面。

两个儿子回来，一脸悲哀，也感慨万千，听着人们说着他爷爷去世的事情，知道爷爷是活到了岁数，就像果实成熟了，自然就落了。

也知道爷爷的心里，牵挂他们，想念他们，想见他们，却没有见到，成为了遗憾。

听着，两个孙子的心里，有内疚，很是难过。

两个儿子，就负责了爷爷过丧事，所有的花销。大概是为了弥补，没有送爷爷最后一程，让爷爷见最后一面的愿望。两个儿子，尽情花钱，烟酒都上最好的，帮忙的人，就很是出力，丧事过的很隆重。

最后，阴阳先生给看了地，就在家不远的菜园子里，一面山脚下。虽然有村庄里人阻挠，说着在村庄里，没有脏过坟，可是，耐不过两个孙子的气势，坟还是顺利的埋下去了。

老五去世了，他的一生，就盖棺定论，画上了句号。任凭人谈说。也许，他的灵魂有知，也许，是那地看得好。自从老五埋藏下去后，山里，家里的日子过的好。外边两个孙子，日子一个比一个过的好，一天有个样子。一个孙子，有了孩子，日子过的幸福。一个孙子 ，生意越做越大，找了媳妇，买了房子，有了孩子，过的很是风光。

两个孙子，每年过年，清明节的时候，都回来，陪陪父亲，奶奶，母亲，爷爷的坟上看看，添添土，上上香。在心里，默默的想念他们，默默念叨，你们有辈子没有过好，也许，在冥冥中，庇佑我们，过的幸福。

于是，两个儿子，就在亲人的坟前，磕下了深沉的头。

最骄傲，开心的，莫过于养子了。因子得了荣耀，人忽然变得格外精神，目光明亮，精神抖擞，仿佛找到了年轻时的感觉。

2020、8、20日草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