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生活

芝芝做梦都没有想到，人到中年，会告别生活了半辈子的村庄，到了镇子上，住进了楼房，开始了新的生活。

芝芝以前，住在一个村庄里。村庄很偏僻，在一个山沟儿深处。从镇子去那村庄，要依着柏油路，行走十几公里，到了一个面山坡下，依着一条狭窄、弯道急的水泥路，翻越山梁，进入沟儿里，依着灰白色的水泥路，行驶几十公里，才能到。

沿途，有村庄，也有无人的山野，头上的天空，架在山头上，狭狭的。

到了村庄这地方，山忽然像四周退去，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坪坝。芝芝的家，就在这个坪坝里。而路在这个坪坝里，转个弯，进入旁边一个沟儿里，翻越山梁，往另外的村庄里去了。

村庄人家，分布在两条河交汇之间的河两边，芝芝的家，在小河对面的村庄里，在村庄的最外边，屋后是小河，家门对着里边的山。

芝芝在这村庄里出生、长大。芝芝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到了结婚的年龄，招了上门女婿。结婚后，几年时间，接连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儿子。

这个村庄里，留有芝芝深深的记忆。

记忆里，自己的家里，和村庄里人家一样，日子过的都很苦。虽然住的，都是土墙黑瓦的房子，可是，房子没有装修，墙眼依稀可见。屋子里，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土炕，和木板支起来的床铺。其他就是一些柜子、农具，进门的地方，一个石头，砖头砌的大灶台。屋里的墙，一杯烟熏火燎，漆黑一团。木格子窗户，是用塑料薄膜糊的，天长日久，落满了灰尘，被烟一熏，就不透明了。

村庄里，那条路，还是坑洼的泥土路，一般的日子，路就泛着白光，静静躺着。偶尔有山沟儿外，拉木料的卡车来，机器隆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小孩子都围着去看车，给村庄带来了一丝活力。

村庄里，也没有通电，夜里来了，点煤油灯。吃水，去村庄中间，流淌而过的河里去提。至于电话，摩托车、小车，电视，洗衣机，和其他一些家用电器，更是没有见过，也不敢去想。

那时，村庄人家，能有一口糊汤饭吃，填饱肚子，是最大的愿望。

芝芝记忆里，家里的生活，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和村庄里的人带着一样的愿望开始。

母亲瘦弱，只能做一些家务活，干不了田地里的活儿。田地里的活儿，父亲一个人干着。芝芝没有读过多少书，回到家了，也帮着母亲，做着一些家务活儿。母亲做饭，芝芝生火。母亲洗衣服，芝芝去清洗……没有多久，芝芝就学会了干各种家务活了。

芝芝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里外。也喂猪、喂鸡。这让母亲，轻松了不少。有时，父亲有忙不过来的活儿了，母亲就跟着父亲一块，去当个帮手。

芝芝喜欢在家里，做家务活，也喜欢去山野里，割猪草。

芝芝背着篮子，走出村庄，依着小路，往山野里去。头上的天、碧蓝。山绿的充满生机。小河水，哗哗流淌。鸟儿在翩飞，充满了山野的幽静。芝芝感受着山野的幽静，内心里，也变得宁静了。

时间就这样，飞快流淌。芝芝一天天长大。头发乌黑，眼睛明亮，身体苗条，胸部饱满。

芝芝的内心，就像微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了涟漪。芝芝的心里，对未来就充满了想象。她知道她是家里的独女，不能离开家，父母盼望她能留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

芝芝喜欢家乡的村庄，喜欢这方山水，也喜欢这里充满自然的生活。父亲勤劳，母亲贤惠，让芝芝也依恋家。只是，芝芝不知道，将来能招到的上门女婿，上什么样的。

芝芝不愿去多想，也不敢去多想，想了内心里，就充满了害羞。

芝芝就不想了，依旧做着家务，去山野里割猪草，融入自然之中，然后，让岁月来安排一切，也想着，父母也会给她安排一切的。

芝芝招上门女婿，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是，最终还是招了个上门女婿。招的第一个，刚来家里，还挺兴奋，可是，在渐渐的熟悉了之后，性格有些硬，对芝芝的父母态度不怎样好，不听他们的话。也对芝芝有些凶，芝芝的父母不答应，芝芝也不愿意，就放弃了。

后来招了一个，虽然长的不怎样好看，一长长马脸，话也不多，性格内向，遇到事情，不做主，芝芝的父母做主了，或者芝芝指挥她了，她就去做。这让芝芝父母喜欢，芝芝也喜欢。

芝芝家就招了这人，当了上门女婿。这人叫马子。

不几年，芝芝就有了两个孩子，都是儿子。马子就和芝芝的父亲，天天去山里干活，支撑着家里。家里的日子，虽然过的贫穷，却有土墙黑瓦的房子住，也有一口饭吃。芝芝就和母亲，在家里做家务活，领着两个孩子，家里的日子，在艰难中，充满了希望，淡淡的幸福。

再过了几年，两个孩子先后去村庄的学校里念书。大儿子念到乡里，就回家没有念了。小儿子村庄里念毕，也回家没有念了。芝芝的父亲，也忽然生病，没有多久，就去世了。

两个孩子还小，母亲日益苍老，再干不了田地里的活儿了。

马儿就默默的，做着田地里的活儿，农闲的时候，找了门道挣钱。

芝芝人贤惠，对村庄里的人都好，在马子的勤快下，在村庄人的帮助下，马儿和芝芝的日子，依旧在艰难中，能过下去。两个儿子，也渐渐长大。

再过些年，大儿子感到在家呆，没有前途和希望，就离开家，去外边打工去了。小儿子找了村庄里的女孩子，让芝芝和马子，都感到高兴，感到家里，充满了希望。他们盼望着，小儿子能在家里，扎根，呆下去，却无奈，儿子和媳妇，一样感到家里呆着，种地没有希望，就离开家，去外边打工了，生的孩子，就留给了芝芝。由芝芝领着。马子依旧默默的，支撑着家里的日子。母亲越发苍老了。

再过几年，母亲也生病去世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儿媳妇回来，安顿了奶奶后，依旧去外边打工。芝芝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中，与马子陪伴，领着两个孩子，过着日子。

两个孩子，也时常寄钱回来，让家里的日子，日益的好起来，马子肩膀上的担子，也渐渐的轻了下来。

伴随着芝芝和马子的日子，村庄在发生着点滴的变化。通了电了，通了自来水了，有了手机信号了。各家把房子，也返修了，屋里铺了水泥地面，墙壁粉白。门前场院，也铺了水泥地面。家变得宽敞明亮了，住着舒服，村庄也变得漂亮了。可是，也就在这时，村庄日益空荡。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长眠在群山脚下。上边来了政策，给很少的钱，就能在镇子上，定到一套房子。

两个儿子，知道这消息后，都很高兴，让芝芝订两套，他们年轻时，在外边打工，到以后还是要回家乡的。

芝芝就听了儿子的话，拿着儿子给的钱，给他们定了房子。

一年后，镇子上的房子，就装修了，交付给了他们。两个儿子，专门回来，看着新房子，很是高兴。

也就在拿到新房子的钥匙不久，老家的土墙房子，就根据政策，拆掉了。

芝芝在村庄里，从小，一直呆到人到中年，本来想着，在镇子上把两个儿子安顿了，她和马子，就呆在村庄老家，过着平静的日子。却没有想，因此要离开老家村庄，去镇子上过生活了。

老家土墙房子，被拆掉的瞬间，芝芝的心里，涌上的是回忆，从儿时，一直到此时的生活，就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浮现。看着家乡的山水，一草一木，都有记忆。可是，此时，只能带着记忆，告别着熟悉的家乡村庄，去镇子上，开始另外的生活。

到了镇子上，最初的生活，是让芝芝感到新奇、美好的，人也因此感到兴奋。

住的房子，是几室几厅，房子里，有厨房，有卫生间。就在那房子里，能满足他们的生活。两个孩子，一样兴奋，马子也高兴。

芝芝心里，就想着去世的母亲，叹息母亲命太苦，没有来得及享受这幸福生活，就去世了。

有空了，芝芝就领着两个孩子，走在镇子的街道上，看着人来车往的热闹，忽然感到，自己是镇子上的人了，镇子比空荡的家乡村庄热闹，行走在镇子街道上，一种幸福，豪迈的感觉，油然的涌上芝芝心头。

过了些日子，刚住到镇子房子了的兴奋，好奇，就散去了。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道，虽然热闹，人来车往，可是，没有她能干的事情，有一样从家乡沟儿里，出来的人，可是，到了镇子，人就变得淡了，也变得薄了，再没有在家乡亲热。芝芝除了买东西，就不想再去镇子上转了。

呆在楼上屋子里，虽然装修的漂亮，也买了家具，可是，却感到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被束缚着，感到压抑、憋闷。

孩子倒无忧无虑，或者看电视，或者玩玩具，很是高兴。芝芝就呆坐在一旁，脑子里，回忆儿时以来，在家乡村庄的生活。或者父亲，也想念母亲，感到那时一家人在一块，虽然贫穷，可是，多么幸福。

也想着背着篮子，去山野里割猪草的情景，走进山野，融入自然，一种安然、幽静的感觉，就涌上心头。看着头上的蓝天，田地下的群山，流淌的河流，看着一草，一木，都能产生美好的想象。

此时，这样的生活再没有了，脑子里的想象，也就枯萎了下去。

马子有时，能找到一点零活干，没有活干了，也像芝芝一样，呆坐在屋子里，显得无助、无绪，脑子里，一样在回忆过往的生活。

在镇子上，上楼了之后的生活，与家乡村庄的生活，不一样了。家乡村庄老家门前，屋后，都有菜地，根据季节，种一些菜，一年四季，有吃不玩的菜，要吃菜了，去地里拔，不用花钱。吃的粮食，也是自己种的，不用花钱。烧的柴禾，是在自己家的柴山弄的，也不用花钱。而住到镇子上后，那一样，都要花钱。粮食、菜，要花钱买。水、电，也要花钱。就连上厕所，都要花钱开水冲。真的是，每天睁开眼睛，就要花钱生活，没有钱了，真是寸步难行。

想着，相比呆在楼上，脑子里充满回忆，怀念过往的生活，让芝芝更操心的，是家里的生活。

如果找不到事情做，两个儿子再不寄钱回来，他们就要困死在楼上。

想着，芝芝的心里，就烦乱，不再去回忆，而是面对眼前的生活。

马子与以前一样，性格内向，不多说话，芝芝不安排事情，他就默默的坐着，不知道干什么活儿。

两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想看电视了，就一直放着，要喝水了，就要倒，想吃什么了，就吵嚷着要吃。

也就在这时，让芝芝感到茫然无措，内向发着忧愁的时候，马子找到了事情做，在小区里看，扫街道，每个月挣的钱，够买油盐酱醋，顾生活用了。再没有多久，芝芝在把两个孩子，先后送到学校里去后，她也找到了活儿做，在一家餐馆里，给端菜，洗盘子。

芝芝和马子都有了事情干，有了收入之后，芝芝的心里，就不发愁了，不忧愁上楼的生活。感到有他们两个人挣的钱，支撑家里的生活，完全够了。

也就打电话，把这事情，告诉两个儿子，让他们在外边打工，要找顾好自己，不要操心家里，有了钱了，就攒着，等到以后打不了工了，就回来，就能安心生活了。

有了事情做，不但还能认识人，芝芝和马子，都有了各自的朋友，空闲的时候，互相走动，在一块说说话。干活的时候，也有了事情干，寄托了内心，不像呆在高楼上，像笼子里的鸟儿一般，感到压抑、憋闷。

芝芝和马子，拿着第一笔工资的时候，买了许多好吃的，有鸡鸭鱼肉，还有各种水果。给孩子，她和马子，也买了新衣服。

马子刮了胡子，梳了发。芝芝买了化妆品，抹了脸。芝芝和马子，一下就年轻了，精神了不少，像一个镇子上的人了。两个孩子，早晨去读书，下午回来，活泼可爱，眼睛乌黑，对镇子上的生活，充满了好奇。

芝芝虽然怀念儿时，怀念家乡村庄里的生活，可是，面对此事的生活，心里感到，时代总是像潮水一样，滚滚向前。家乡村庄，终究会空荡，在最后会消亡下去，离开家乡村庄，到条件都好的镇子，上楼生活，是必然。

芝芝就很镇子在镇子上的生活了，白天和马子认真干着自己的活儿，下午孩子回来了，和马子一块，在楼上过着幸福的生活。

芝芝透过窗户，看着镇子，在心里回想家乡村庄，感到马子和她，苦了半辈子了，也许离开家乡，到镇子上这样的生活，才是幸福生活的开始。

芝芝多么盼望，这样幸福的生活，能够长久、永远。芝芝感到，有了安稳，宽敞的家，只要身体好，有一双勤劳的手，这样幸福的生活，一定能够长久、永远的。

2020.1.2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