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受全球变暖导致气温整体上升影响的原因吧,我总感觉现在的冬天没有四十多年前寒冷。
记得小时候,冬日降临,寒风刺骨,寒气袭人;早晨起来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要么是半透明的白霜,要么是晶莹剔透的冰凌,要么是白茫茫的瑞雪。为了度过寒冷的冬季,母亲免不了一边骂天气,一边把室内火塘的火生起来。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我们农村老家,火塘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设施,少了它还真不行。火塘是正方形、平底,低于地面约20厘米,宽1米左右,一般用石块或砖头砌成。别看火塘结构简单,它可是冬季取暖和炊事必不可少的“大火盆”。
天气不是特别冷的初冬,母亲只需早晚在火塘燃一些苞谷杆、谷壳、树疙瘩就可以驱寒。随着气温越来越低,母亲就不得不生煤火了。
生煤火对大人来说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就像巧妇要有好米下锅一样,生火之前得有煤炭下火塘。
我们寨子附近都是高山。高山不产煤,只产坚硬的不能用来烧火做饭的石头;石山土层较浅,生长其间的树子多是低矮的灌木;由于过度砍伐,山头一年四季就像没有发丝的光头。在没有过多树木可采的情况下,为了保证最起码的炊事、取暖需求,大人们只得无奈的选择煤炭来作为燃料。
煤炭只有挽澜河对岸一带的龙头大山腹地才有。我们寨子距离最近的产煤地有二十多里的路程,挑一担煤得花半天的时间。
挽澜的煤炭是有烟煤。有烟煤可以通过锻烧变成焦煤。焦煤无烟,火力猛,烧起来相对清洁、方便,但价格要贵一到两倍,大部分人家是烧不起的。
大人去挑煤的时候,为了节省钱,他们不愿意走较平坦的大道去国营大煤厂买价格偏贵的煤炭,宁可多走一些崎岖的羊肠小路到不正规的小煤厂,因为那里只需掏一角多钱就可以买得一百斤左右一担的煤面(煤块价格翻倍)。
一个漫长的冬季,一家人的火塘大约要烧两千斤煤面。暮秋时节,种下小麦和油菜后,手上活路逐渐少下来,大人们就准备用十多天的时间去挽澜挑煤。
挑煤要赶早。天蒙蒙亮,随便热点冷饭填饱肚子,大人们就挑起空撮箕出门。如果人少不排队,临近中午就可以回到家。如果遇上人多,那就不好确定了。挑煤是件重活,不仅花时间,而且耗体力。由于回来的路途多是爬坡上坎,加之肩上又负重担,一路的汗水,一路的艰辛是不言而喻的。这是我稍长大后,随父母去挑煤才知道的。难怪挽澜人常说,“嫁女不嫁高山人,嫁到高山难挑煤。”这一说法也间接性地道出高山挑煤人的不易与无奈。
煤面挑到家后,还不能直接在火塘使用,还需要加工成煤坨坨。
加工煤坨坨分三套工序完成。首先把煤面中的小煤块用粗竹筛筛出来放在一边作引火的“易燃煤”;其次把过筛后的煤面分批与五分之一的黄泥土放到舂煤窝里混合搅拌均匀后,加适量的清水舂成黏稠状煤粑;最后用圆口大铁铲撮到可以晾晒的平地摊开,再用光滑的尖牛骨铲塑造成两三斤重一个的鹅卵形煤坨坨。如果不下雨,经过两天的晾晒,就可以小心翼翼地收到避雨的地方,待生火塘时使用。
生火塘的煤火也是有讲究的。先要用“易燃煤”放在引火的干柴草上,再立放煤坨坨。立放时,煤坨坨与煤坨坨之间要留有一指多宽的空隙,以便火苗流通。划火柴点燃柴草后,要立即用竹扇或篾帽扇风助力,使火苗迅速将煤坨坨引燃。这过程很麻烦不说,一屋子的乌烟瘴气弄得母亲咳嗽不止、泪眼婆娑、灰头垢面。像生火塘煤火这样的事情,不到逼不得已,谁也不会天天乐意去做。因此,大人们甘愿多烧一些煤炭,也要在睡觉前封火。
封火与生火相比,要简单得多。先将正在燃烧的煤坨坨的灰捅下来,再加一两个新煤坨坨,让火稍旺起来后,用少量的煤面与煤灰混合,把火堆盖起来,同时用火钳从上面戳一到两个出气洞,使其处在半休眠状态;第二天一早,将混合灰扒开,加些新煤坨坨,火塘的煤堆就会很快的燃起来。
火塘的煤火生起来后,最高兴的不是大人,而是我们这些小孩子。
那时的农民没有外出务工这一说法,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加上物资极匮乏,小孩是很难吃到零食的,偶尔得到一两颗硬梆梆的水果糖,脸上顿时会笑开了花,晚上做美梦都会被这份甜蜜填满。
小孩天生是馋猫。天气热的时候,我们可以邀约小伙伴到山上去找野果子吃,天气寒冷后,野果子没有了,只好等火塘生起煤火,利用火塘灰的热量来烧苞谷花、红薯、芭蕉芋等解馋。
烧苞谷花是小孩子的最爱。火塘生起煤火后,我会邀请小伙伴到家里来一起烧苞谷花。烧苞谷花既好玩又解馋,我们山里的小孩子没有不喜欢的。为了保证苞谷籽能炸成漂亮的大颗苞谷花,除了选饱满的苞谷粒外,烧的时候还要有耐心。如果性子太急,直接把苞谷籽放在离燃得正旺的煤坨坨前烧,外面煳了,里面还生,不爆裂不说,吃起来有一股不熟的夹生味。最好先找一个低矮的软和草墩坐下来,在距火堆一拃长的地方先刨一个浅坑,将20粒左右的苞谷籽放在里面,盖上薄薄的一小层冷灰,然后用火钳刨烧红的煤灰盖在上面,让苞谷籽慢慢受热——发烫——发胀。过一两分钟后,又刨火红的煤灰加盖一层,并迅速用竹筷子不停地翻转苞谷籽。随着哔哔叭叭的爆炸声响起,比苞谷籽大三四倍的苞谷花从煤灰中弹跳出来。苞谷籽连续炸开的那一瞬间,煤灰四起,人的面部、衣服、头发瞬间罩上一层薄薄的浅红色煤灰。此时此刻,我们根本无法顾及自己因汗水在面部流淌而变成花猫一样的脸庞,只知道急不可待地从地上拾起热乎乎香喷喷的苞谷花往嘴里送。
烧苞谷花与吃苞谷花的过程都很享受,可以说它间接性地为我们幼小的心灵种下了快乐的种子。
火塘生产的快乐远不止这些。一家人围着火塘吃火锅也是让人特别开心的事。
火塘生火后,平时煮饭的灶头就在冬季里冷了下来,一日三餐全在火塘完成。煮饭时把铁三脚架在火堆上,用铝制锑锅放在上面煮仅水焖饭。饭煮好后,换双耳小铁锅做豆豉火锅。
做豆豉火锅并不复杂。铁锅烧到半红后,放一小勺猪油或菜籽油。等油烟向上蒸腾,立即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勺家家都有的豆豉和适量的酸辣椒、姜、蒜苗、花辣、盐之类放在锅里炒一两分钟,再放上山泉井水烧开,就可以一边放小菜煮,一边吃。吃的时候,放在铁锅中心的那碗手搓糊辣椒面蘸水是少不了的。放的小菜是自家菜园种的白菜、青菜、菠菜、生菜、萝卜、豌豆尖之类的时令蔬菜。每顿饭一般吃两三种小菜,有客人来就会增加一两种。如果豆豉火锅吃腻了,也会换成马料豆火锅或酸菜火锅。尽管那时吃的都是绿叶蔬菜,除了偶尔放母亲最善长做的拌有剁油渣的血豆腐外,基本没有什么肉,但一家人吃起来津津有味,笑语盈盈,其乐融融。其味道比现在在豪华餐馆里吃的高档火锅要香得多。
如果说火塘的温暖在那个艰难的岁月能把冬天的寒气驱走,那火塘烧苞谷花的香气和火锅的香味则给我的童年时光带来的是永远难以淡忘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