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寒冷的仲冬时节,建设路的梧桐树叶大概落得差不多了。无叶依附的梧桐树应该是最好观赏枝干的时候。
送7岁儿子上学回来,还不到八点半,喝一杯自制苦茶暖身后,我独自步行前往建设路去看一看。
建设路是县城一条不宽的双向两车道老街。奇怪的是两边的人行道却不算窄,铺有地砖,设有引导盲道,栽有粗大梧桐树,走在上面有一种步入森林的感觉。
和我在家预想的差不多,梧桐树叶所剩无几。没有了稠密的树叶,无负担的枝条更稀疏,更自由,更有弹性,更有曲线美,更容易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想象空间。第一眼看上去,一根根从主干伸出的枝条,像姿态各异的充满智慧、普渡众生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的手。细细品读,枝条似乎还有传统中国画线条提按、顿挫、转折等特征,芽节间垂吊的黑褐色果球尤其像丰富层次、点睛传神的水墨苔点。整体观察,粗大的树干与纤细的枝条相互叠加、穿插、迂回,形成疏密、曲直、长短、大小的强烈对比,构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立统一之美。枝头上栖息的上百只八哥鸟,或跳跃,或理羽,或缩头缩脑,或相互唱和,形成了没有人为造作的天然图画。欣赏这一动静结合的图画之余,我又想,要是再遇上落雪,且能附在枝干上,那呈现出来的近乎黑白木刻的画面,会更加充满诗意。
这时是十点钟的样子,往来的行人、车辆并不多,两边人行道上的梧桐树似乎很安详,似乎在积极配合叽叽喳喳的八哥鸟营造南朝诗人王藉“鸟鸣山更幽”的静谧诗境。也许是自己热爱大自然的心境与这一诗境融为一体的原因吧,愉悦感随之油然生起。除此心境与诗境外,愉悦感还应该与“建设路”这名称承载的集体记忆和时代精神息息相关。
“建设路”和“解放路”“人民路”等,在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广泛分布于全国各地,是城市中常见的道路名称,它间接性地诠释了城市建设的起源与规划,以及未来的发展趋势。
在城市道路绿化上,由于梧桐是速生树种,树干高大,喜欢温暖湿润气候,对二氧化硫等有毒气体又有较强抗性,具有净化空气和调节小气候的生态效益,因而成了那个年代行道树的首选。
据上年纪的人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县城大部分行道树是梧桐,经多次改造,人行道上的绿化树逐渐被小叶榕、桂花、香樟等树种取代,只有建设路这条老街,属于可改可不改的非重点街道才得以幸存下来。
四五十年过去,梧桐树给车辆和行人遮阴挡阳,吸烟滞尘,净化空气、补充氧气、减少噪音等同时,也间接性的造就了建设路这条老街林荫清幽的别样风景。
也许是画者的观察力较为敏锐,善于捕捉细节的原因吧,当近距离察看到几棵梧桐树主干上刚脱落外皮的位置时,我发现其浅乳白色中夹杂着浅绿色的斑点似乎更有西方抽象油画色彩的纯粹之美,它没有令人生厌的火气和躁气,中正平和、素净典雅间外溢出几分诱人的温馨。值得一提的还有粗干上的树瘿,它虽然是梧桐树的瘤子,是因虫害、真菌感染或外伤而形成的愈伤组织,但呈现在眼前的或像河水流动的漩涡,或像自然山石的纹理,或像抽象花鸟鱼虫的图案,十分唯美。这一残缺之美,是“于瑕疵中见大美”,是大自然最真挚的雕琢,是漫长岁月最深沉的印记,它在我的心里就是一幅幅不可复制的独一无二的微型水墨画。
如果说树瘿给我带来的是艺术想象空间的拓展,那接下来电锯疤痕带来的则是令人情绪低落的伤感。
当看到一棵梧桐树横枝切面疤痕时,我莫名的惆怅起来。这疤痕大约是三年前被每分钟5000 转速以上的电锯裁切的,现在正处在半愈合状态,树皮已形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微微凸起的圆圈与主干树皮连成一体,圈内因被雨水腐蚀,露出半开口子似的或有序,或无序的黑色缝隙,怎么看都不能与唯美的树瘿相提并论,怎么看都只能让人胸口生疼——黑色的缝隙仿佛在向世人诉说被锯时的痛苦。
旧伤未愈,新痛又起。由于长势过于喜人,又有几棵髙大的梧桐树被城市“美容师”拦腰肢解。四五米髙的树桩,光秃秃的,只有一两枝孤零零的小树桠陪伴,实在是形单影只。
伤感之后,我又自我安慰:梧桐是速生种树,过不了几年它们又会枝繁叶茂、绿树成荫的。
是啊,梧桐不仅是生成迅速的树种,而且是一年四季都可以观赏的树种之一。
春天,在和风的呵护下,梧桐树枝条争先恐后喷吐出嫩绿色芽苞,像一粒粒刚剥开的嫩毛豆米,十分引人注目。虽说画面极为零碎,色彩极为单一,但这些小豆点能给人带来层出不穷的遐想和希望。随着春日一天天变暖,这些零乱的小豆点便有神力相助似的迅速膨胀,一棵棵造型各异的梧桐树华丽转身,“蝶变”成一树树,一丛丛由几百万张、几千万张五角叶片组合而成的气势磅礴的绿色海洋。
夏天,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像一把把巨伞,为行人遮挡毒辣的阳光,从树下穿行,身上会浸润着一股略带淡草香的诱人凉气,令人心情无比舒畅。如果不是赶时间,行人一定会停下脚步沿途观赏:一望无垠的穹苍被稠密的梧桐树叶挤得只剩下可以透气的空间;在阳光照射和清风吹拂下,穿过树叶缝隙掉落在地上的圆形、椭圆或不规则形状的光斑,把人行道变成一幅会流动的奇幻光影图;望到入神处,突然从翠绿的叶丛中传出斑鸠“咕咕——咕”的叫声,误以为身在郊野的密林中呢。
中秋,梧桐树的绿色渐渐褪去,开始变成深绿和墨绿。到了暮秋,叶子变黄变橙变红,一叶之间三色镶嵌,万叶之间五色相调,最后汇成童话般的七彩画面。如果连绵秋雨,之后再刮起几阵强风,那满地的落叶,就像铺了一床鲜艳夺目的厚地毯。这景致尽管有些凄凉,但却有一种让人心生怜爱的婉约诗意。这时每棵梧桐树枝头侥幸留存下来的少量多色相间的叶子就自然而然成了画眼。如果有暖阳照射,那更是美到绝伦——稀疏阔叶,或静止不动,或随风摇曵,在空旷蓝天的映衬下,给人造成半透明的错觉感。
四季轮回的梧桐树随季节更迭而变换“衣冠”,默默地展现其独特的时序之美,默默地与建设路这条老街见证时代的变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