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必克水潭

八点钟的样子，我和岑剑从县城骑两轮摩托车前往必克布依古寨。

必克古寨是贞丰县最大的布依族村落，全村六百多户，三千多人，民风纯朴，民俗文化保存较好。

岑剑轻车熟路，不到二十分钟就抵达必克的连心桥。

连心桥是石墩桥，没有复杂的造型，没有精致的雕工，只用四个厚实的石墩和几块粗糙的石板简单组合而成，如小儿搭建的积木，横跨在必克古寨的母亲河上。

别看这条河流不大，却有三个名字：榜达河、花溪、百潭河。第一个可能是不会说布依话的人取的。“榜达”二字是布依语，意为“河边”，连起来就是“河边河”。必克只有一条河，这且不是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么？第二个还行。“花溪”是布依语“挖然”的译音，有“花潭溪水”之意。第三个比较好。必克古寨周边有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深浅不一的天然水潭近百个，它们或喷涌，或流淌，或迸发，或飞溅，最终汇集在一起，形成一条小河流。加上这里地灵人杰，于是便有世代流传的“必克有九十九个潭，十人出来九个官”的说法。

今天的天气不错，站在河边用好奇的目光环视一下，四周的景色如同一帧帧充满诗情画意的电影蒙太奇画面徐徐呈现在眼前：连心桥的上段流水潺潺，下段是碧玉一般的清澈水塘，有一位布依中年妇女正在河边的洗衣石上浣洗，有五六只半大的家鸭在河心慢悠悠划游；两岸垂柳随风摇曳，细叶榕郁郁葱葱；临河的不规则稻田紧密相连，青青的秧苗尖叶上偶尔还能看到两三只红色的蜻蜓站立；临田的串户路像一根根抽象的毛细血管，通向各家各户，村民的房屋鳞次栉比……

我们今天必克之行的目的比较单纯——有选择性地寻访水潭。

在连心桥停留十分钟的样子，我和岑剑跨上摩托向㭎柏潭驶去。

㭎柏潭离连心桥不远，拐几道弯，轰几下油门就到了。

到达之前，陆泽首、陆泽广和韦章合三人也骑摩托车来这里等候。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必克人，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对我了解水潭的“前世今生”大有裨益。寒暄几句后，我们一行五人就正式寻访水潭。

㭎柏潭是一个既大又深的天然溶洞，水质清澈见底。“㭎柏”是布依语，“㭎”是洞，“柏”是有嘴的倒酒器。我觉得用形状来命名水潭很有意思。

㭎柏潭洞口在几年前自然垮塌，今年年初村民自发集资进行了必要的加固，并在洞口较近的右内侧塑了一条若隐若现，长约十五米的出水龙，让水潭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潭水在必克人的心中，是财富的象征，即所谓的“山管人丁水管财”。潭水能滋养万物，也代表智慧、柔和与包容。龙与水搭配有招财进宝、风调雨顺的寓意。

看完㭎柏潭，我们步行五十多米来到磨前井。磨前井是井也是潭，是附近村民的汲水点。

远远看去，这口老井特别引人注目，一丛三角梅把菱形水井组合成一幅充满乡村气息的工笔画：井上有花，花下流水；刚刚落下的星星点点的紫红色花朵，把井边生有绿色青苔的石块点缀得极富韵味。

磨前井不大，水源是从㭎柏潭流淌过来。水质很清很凉，双手捧饮，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水井的下方有两个水塘，第一个用于洗菜，第二个洗衣物。水井与水塘既独立又统一，三者之间构成了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三面“镜子”，一条弯弯曲曲的流动井水如同一根抑扬顿挫、笔断意连的草书长线把三面“镜子”连接起来，十分和谐。

在必克众多的水潭中，用人名来命名的只有磨前井。

相传，有一个叫前的布依老汉的儿子结婚，按布依族的传统习俗，婚礼第三天早上要到水井挑“新水”——象征新娘正式参与家庭劳动，与夫家同甘共苦。当小姑陪伴到㭎柏潭时，新娘看到阴森恐怖的潭口，怕掉进水中，不敢放下扁担打水，只好挑起空桶回家（在没有开挖磨前井之前，附近的村民都到㭎柏潭来汲水）。前知道事情的经过后，没有生气，而是立即带上大锤、钢钎等开石工具，到现在的磨前井来挖掘一口新井（原来这里自古就有一个源源不断的小水槽）。当天上午新娘就在新井完成了挑“新水”的“使命”。事后，附近的村民都到这里挑水。为了感谢挖井人，村民们不约而同把这口新井叫“磨前”。

我们都知道，要想用一天的时间寻访完近百个必克水潭是绝对不可能，尽管有机动灵活的摩托车代步，但它只能在硬化路上行驶，大部分崎岖小路只能用双腿“丈量”。看完磨前井，我们坐下来协商，选择较为顺路，又有代表性的水潭寻访，并作了一个较为合理的线路规划：上午寻访董内潭、泥鳅潭、宰鸡潭、快潭、四方潭，下午寻访贵水潭、圈口潭、铧口潭、深底潭、铜鼓潭、哑潭。这样一来，一天的行程就安排妥当了。

董内潭在河边，出水量很大，像喷泉一样。因其形状像布依妇女织布时用的小竹箩“董内”，故而得名。

“董内”不仅仅是一个名称，一个符号，同时也反映出布依族是一个古老的农耕民族，一个男耕女织的民族，一个善于分工合作的民族，一个重视家庭和睦，充满智慧的民族。

除了董内潭，这里值得一提的还有四方潭。

四方潭以方位命名。“四方”不是狭义上的形状，而是四面八方的意思。四方潭是一个潭群，潭与潭之间的距离几米几十米不等，数量较多，潭水相连。这潭群有大有小，有疏有密，有直有曲，有方有圆，十分的奇绝。步入其间，仿佛进入一个奇幻的世界。连接潭与潭之间的“桥梁”——石板，厚薄不等，纹理各异，大小相拥，起伏跌宕。走进群潭，宛如进入有“皱、透、漏、瘦”之美，形态各异的奇石园。

看完四方潭，已到午饭时候。我们原本计划在必克农家乐就餐，因老板有事暂时关门，只能到离必克古寨四五公里远的纳马农家乐解决。

为了赶时间，填饱肚子后，我们没有休息，继续按计划进行。

在下午寻访的六个水潭中，最值得花笔墨记录的是铜鼓潭和哑潭。

铜鼓潭位于必克古寨边缘公路傍的一大块岩石下。临近铜鼓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右边不规则的灰色石头上挂着一块块新旧不一，用于祭祀的长条红绸，红绸的下面是无数棵香烛燃尽后留下的插桩。

为了窥探潭水，我们从公路一侧小心翼翼下到离水面约一米高的石条上。当听到从岩石缝渗下水珠落到水面的“嘀哒”声，人的耳畔仿佛有庙宇的钟声在回响，仿佛有一股阴风从潭底吹来，让人不寒而栗。

铜鼓潭不是说它的形状像铜鼓，而是它的声音像敲击铜鼓发出的声响。据说每逢久旱无雨，在日落时分或黎明前，潭水深处会持续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响，声波穿过树林，传至寨中。清晰的声音持续数小时后才逐渐减弱。出现这一声音，不到三日便有降雨，故也被人们称作“报雨潭”。

铜鼓潭的取名除了声响外，应该还有对大自然和神灵崇敬的心理因素在里面。铜鼓是布依人重大节日和重要祭祀活动的神器，鼓面不可朝天，在运转过程中都要用布将其遮盖。在布依人的宗教观中，铜鼓的声音是人与天神沟通的“纽带”。敲击的节奏，用力的轻重都有严格的规定和要求的。由此可见铜鼓潭在必克人心中的地位。

对于声响这一自然现象被世世代代的必克人视为“水神警示”和“龙脉呼吸”。每逢潭鸣，寨中布摩（布依族祭司）会于次日清晨率众男人携带五彩糯米饭、米酒、雄鸡、刀头到潭边焚香祷告，诵读《摩经》祈雨。祭祀仪式时不许任何人高声喧哗，仅以铜鼓轻击三声为通神之信。此民俗与“三月三”祭山求雨仪式一脉相承，体现了必克布依人“水为灵源、潭即神居”的自然崇拜。

说完铜鼓潭，再来赘述哑潭。

哑潭不算大，但出水量不小，在一棵较大柳树的掩映下，显得很幽深，很神秘，无形中给人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感。

哑潭的名字源于一个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大户人家，有三女一男。女儿个个长得如花似玉，聪明伶俐，方圆百里提亲说媒的人踩断门槛，但听说有一个哑巴兄弟后，纷纷打退堂鼓。时光荏苒，三个女儿很快就要过谈婚论嫁的年龄。哑巴虽不会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为了成全三个姐姐，他选择了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投潭而终。哑巴潭就由此而得名。

“铜鼓潭”与“哑潭”是必克最具文化分量的两个水潭。布依族有“敬水、护水、祀水”的风俗习惯。水潭作为大自然灵体的一部分，被赋予神性，是水文化信仰的具象载体，其情感内核，构成了布依人“沉默即尊严”的精神图腾，成为布依族对“无声之孝”与“自然敬畏”的教化主题。

离开哑潭，已经是下午五时，再在村里采访几位得高望重的寨老，天色已是傍晚。我们一行人在岑剑的必克老家推杯换盏，美美吃上独具特色的大锅煨炖牛头肉，算是为寻访必克水潭暂时划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