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丰有一个叫“者相”的古镇,它矗立在川流不息的北盘江畔,静卧在“大地圣母”的双乳峰怀抱,被“一水碧玉”的三岔湖环绕。这里有跨越千年的孔明城遗址、充满烟火气的纳孔古寨、深宅大院的杨氏庄园、顺应时代变化的古集市、遗韵犹存的钟鼓楼、善意绵长的八大庙宇、碧血丹心的革命志士孔陶安。它们互相交织、叠加、渗透,谱写了一曲曲起伏跌宕、与众不同的的乐章。
孔明城遗址
孔明城遗址位于古镇者相南郊的大田坝上。
在介绍遗址之前,先对“者相”这一名字的由来作简单说明。
“者相”二字一直存在两种争议:一说者相古集镇最初地点在纳坎古寨(没有正式名称),之后迁移到习象古寨,布依语叫“满习象”(mbaanx xiz siangh),集镇名叫“给习象 ”(geex xiz siangh),汉语为“习象场”。后来,根据布依语的谐音,逐渐演变成汉名“者相场”,者相由此得名。另一说是因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曾在此地筑城养兵而得名“宰相”,后人因忌讳“宰”字,清嘉靖年间便取谐音更名为“者相”。 不管哪一说,古镇者相都与中国古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诸葛亮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孔明城遗址便是这一“裙带”的“经纬线”。
《兴义府志》载:“宰相城,民称孔明城,相传为诸葛孔明所建,有土埂高数丈,周二百余丈。”
据《贞丰县志》记叙,1981年,贵州省博物馆考古队前来实地考察,从城垣断面可看出夯土痕迹,测出孔明城遗址夯土城垣周长1000余米,高2-3米不等,占地3万余平方米,其表面全系黄色耕土层;在遗址城垣脚掘出绳纹夹砂陶片数块,据专家推断,此为汉代陶器残片。由此说明,在千余年前就有人类聚集在这里繁衍生息。1984年1月20日,孔明城遗址被贞丰县人民政府列为文物保护单位。
1996年10月下旬至11月下旬,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贵州省考古所万光云老师带队与贞丰县文管所对孔明城遗址进行了调查和试探。此次探测钻孔1千多个,测绘面积3万余平方米,并得出“遗址形成于东汉中晚期,距今已有1800年历史”的结论。
由于孔明城的城垣是泥土夯成,随着雨水年年冲刷和自然风化,加之为了方便耕作,田地在遗址范围内的村民人为平整土垣,造成城垣加速消失。这样一来,曾经巍峨高耸的古城垣,现在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段模糊不清的残垣了。
世人多知道者相是盘江八属有名的商贸重镇,却常常忽略这片残垣之下,曾是古代城池,曾是防御、屯兵的军事基地。这里的一抔黄土,几尺残垣,就是一卷卷摊开在田坝上没有墨迹的史书,记录着夜郎故地先民的生活足迹,它见证了西南边疆从蛮荒到开化、从闭塞到通达、从离散到共生的千年蜕变。
远古之时,此地山深箐密,林木苍翠,峰峦叠嶂,坝子平旷,水草丰美,适宜人居,很早就有土著布依先民在此落地生根,耕田渔猎,筑屋聚居。
三国建兴年间,诸葛亮南征平定西南夷乱,大军途经黑羊大箐(今者相老街),见坝子地势平坦,便下令在此筑城屯兵、操练兵马、安抚夷民、教化一方。蜀汉丞相在此安营布防,兴农耕、修古道、通商贸、定秩序,推动中原农耕文化、礼乐文化与西南土著文化深度交融。
值得提及的还有在贞丰境内流传甚广的“马刨井”传说。
诸葛亮率众南征,关羽之子关索,奉命带一支蜀军劲旅,随大军入黔,辗转到黑羊大箐东部。时值盛夏,又恰逢久旱,山间溪流干涸,军队人困马乏,无水可饮,军心渐颓,行军作战难以为继。关索勒马伫立,四处张望,忧心忡忡。危急之时,他胯下的战马似通人意,昂首嘶鸣。紧接着,它用前蹄奋力刨掘足下黄土。不多时,干裂的土坑,竟缓缓渗出缕缕清泉,汇聚成一汪澄澈甘甜的井水。
泉水涌出,将士欢悦,争相俯身捧饮解渴。为感念战马救军之功,关索与将士便将此井命名为“马刨井”。
尽管这只是传说,但今天的马刨井与孔明城遗址还在,不同的是古井依旧不停地流淌,供周边人畜饮用,而用黄土夯成的孔明城经不住漫长岁月的吞噬,不得不以遗址的形式终结,令世人深深叹惋。
三国时的孔明城虽无法与帝王的都邑相比,它只是黑羊大箐田坝上一座平凡土城,可它却能代表夜郎故土农耕文明与古道商贸早期的萌芽。
时至今日,学者未能在正史上找到诸葛亮于何年何月何日亲临者相的确切记载,但未经证实的传说自有它沉甸甸的分量。
传说与古迹互相交织,让这座古城遗址拓宽了人们的想象空间,寄寓后人对贤相诸葛孔明德化边地的美好向往,也让口耳相传的传说与曾经承担防御功能的残垣(物证),共同构建古镇者相最早的文化宝库,构成一条让世人津津乐道的古老文化根脉。
纳孔古寨
如果说孔明城遗址是古镇者相的历史根基,那坐落于碧波荡漾的三岔河畔的纳孔布依古寨,便是鲜活灵动的人文魂魄。这座距今有六百余年历史的中国布依风情第一寨,是黔西南保存较为完整、底蕴较为深厚的布依族古村落之一,留存的明清以来的村寨格局、建筑形制、民风民俗与生活方式,是古镇者相民族文化的核心载体,也是多民族交融共生的缩影。
“纳孔”(naz goongx)是布依语的译音,“纳”为田,“孔”是 弧形或弓形,意为弯弯曲曲的良田。
据纳孔村族谱、村史与贞丰文史资料记载,古寨文明可溯源至元代。自有韦、罗、余姓等先民相继定居于此后,他们始终恪守“依山而居、临水而耕、顺应自然”的生存理念,择址枕山面水、藏风聚气,前临三岔河水,背靠连绵青山。
步入其间,千亩良田环绕村寨,青石板巷道纵横其间,山水、田园与村寨完美融合,勾勒出一幅幅极富诗意的布依田园画卷尽收眼底。
来到纳孔布依古寨,最引人注目的是民居建筑。这里的民房多是四合院,为木结构穿斗式,瓦顶砖木壁,屋顶作歇山式,盖小青瓦,砌风火墙,由门楼、厢房、明堂、院落等组成。通过顺应山形地势错落布局后,让古寨更有层次感,更有烟火气息。
正房两边高高耸立的山墙,俗称“风火墙”。其功能一方面体现美感,一方面做预防发生火灾的隔离墙。层层递进的墙顶呈台阶状,三阶错落,层层向上翘起,俗称“三滴水”,有“人丁兴旺、步步登高”之寓意,承载着稳固家业、护佑平安的美好愿望。青瓦盖顶、木柱雕花、礅石砌阶,既实用又有艺术品位,可谓一举两得。
纳孔古寨的建筑是西南山地民族建筑艺术的集大成之作。这种建筑形制巧妙吸纳了徽派建筑的典雅规制,又贴合西南山地的气候和地形地貌,坚守实用本真,摒弃浮华雕琢,形成独属于纳孔布依人的建筑风格。
这些建筑风格的形成与纳孔古寨的发展息息相关。清同治七年(1868),纳孔古寨出身的乡贤罗国昌立下战功,被朝廷任命“千总”后,为了方便本寨人赶集,交易本寨所需所产的物资,将集镇从习象古寨迁到纳孔古寨,使当时的纳孔布依古寨的经济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纺织的土布、生产的纺织工具、土特产等通过集市交易,远销到广西、云南等地。
商贸的繁盛,让纳孔民居建筑焕然一新的同时,也催生了手工制品的飞速发展,尤其是蜡染和刺绣。
蜡染、刺绣是纳孔妇女世代坚守的指尖技艺。纺纱织布后,煮蜡点花,在一匹匹用天然露水自然漂白后的土布上,用蜡刀蘸蜡水勾勒云纹水草、花鸟鱼虫等图案后,用自制的蓝靛作染料,制作成各种各样的蜡染工艺品。经妇女大拇指和实指的“指引”,绣花针在胸花和背带花等布(绸缎)面上下来回穿行,独具布依特色的金鱼、蝴蝶、蝙蝠、牡丹花、石榴花、刺梨花等传统绣品便在指尖上应运而生。
遗憾的是,坡敖寨苗族首领杨树森统治者相后,于同治十一年(1873)将集市迁到黑羊大箐。
尽管几经更迭,几经兴衰,但纳孔布依古寨的民族文化根脉从未断绝。如今的纳孔随旅游业的飞速发展,更是日新月异,先后获评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和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
杨氏庄园
在者相的山水文脉中,杨氏庄园是晚清黔西南民居建筑的巅峰之作之一,是咸同年间西南边疆风云变幻的实物见证,也是少数民族将领家国情怀的鲜活载体。
杨氏庄园位于者相镇下坡鳌寨,系清代苗族将领杨树森故居,占地面积16000余平方米,于1981年11月2日,被贞丰县人民政府列入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杨树森(1837—1898),号秀清,苗名:久。早年,其祖父自黄平县翁坪乡远望村逃荒到贞丰县者纳河大树脚定居。随后举家迁至苏家寨当佃客。
因家境贫寒,杨树森六岁帮人放牛。道光三十年(1850),又到者相坡哈黄四奶家当长工。
咸丰年间,朝政腐败,外敌频频入侵,民不聊生,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日益加剧。各族人民为求得生存,纷纷发动起义。在此形势下,者相坡哈附近的村民公推在群众中素有威信的杨树森为首领揭竿而起。不到十个月,义军人数达到二千余人,与当时的贞丰州衙分庭抗衡。
咸丰七年(1857),杨树森又参加普安厅涂令恒领导的农民起义。咸丰九年(1859),参加张凌翔、马河图领导的白旗起义。咸丰十一年(1861),配合马斯俊攻占贞丰州城成功后,杨树森驻扎者相,守卫贞丰至贵阳的门户。
同治十年(1871)清廷集中优势兵力围剿白旗起义军。杨树森看到清军势力强大,为保证者相一带人民免遭涂炭,他不得已而投顺清军。
投顺后,杨树森被清朝官府授予游击之职,随清军平定交趾(今越南)叛乱和广西游勇骚扰,后又到台湾任道员。
咸丰十一年(1861)杨树森驻防者相,管理贞丰地方事务后,决定修建一座集居住、防卫、储粮、避险于一体的杨氏庄园,以固基业、传续家风。于是他决定选址在地势险要,背靠青山,前有良田,视野开阔的下坡鳌寨。
营建时,杨树森广聘各地能工巧匠,统筹规划,精心设计,选料考究。
历经数载寒暑,一座规模宏大、攻守兼备的杨氏庄园终于落成。
庄园由左右两个封闭式四合院组成。左院位于右院左上角,右院由正房、两厢及前堂组成,布局对称,共12间。正房为木结构穿斗式,重檐硬山顶,五柱落脚,面阔14.56米,进深11.9米。明间门额木匾题字“惠周桑梓”四字,是清朝同治十三年(1874)众亲所赠(今已不存)。明间檐柱上原挂木质楹联一副。上联为“后尘步卧龙山川焕彩”,下联为“祖武绳飞虎杨氏维昭”。中柱也挂有木质楹联一副,上联为“琐尾谁怜惟大人黎民托命”,下联“瞻衣者众如赤子痛痒呼亲”。
外檐装修精致,通为万字棂子窗,间饰雕花。隔扇门系楠木,隔扇为传统万字花棂,间饰雕花。中间条环板上,高浮雕“福禄和金斗牛”图案,构图对称,刀法洗练,挑尖梁吊镂空垂花,造型种类近十种。
两厢为木结构硬山顶,穿斗式梁架。前檐装饰精美,门窗通为六合幅扇门式,外饰圆形木罩,隔扇均为雕刻花棂子,万字图案变化较大。条环板上均有高浮雕“福禄寿喜”图案。前堂明间为过厅。建筑式样为硬山顶穿斗式结构。大门额匾题字为“狂澜柢柱”四字,系清朝光绪二十三年(1897)杨树森六十寿辰时贞丰州官徐德修题赠。
右院围墙全系五面石砌成,匾楹已不存。左院称花厅,有房屋二楹,正房已不存。厢房系木结构硬山顶,穿培式梁架,门窗雕饰精美。窗花、楼枋、圆拱门、石凳,门窗上雕刻有“和气生财”“四季平安”“富贵有余”“福寿绵长”“瑞兽呈祥”等吉祥图案,极有艺术价值。
右院左厢粉墙上,尚存杨树森用土红狂草“虎”字一个,1米见方,书法风格与者相虎山公园的“虎”字摩崖基本相同。花厅匾额为题字“静观自得”(已不存)。右院后面原有四合院一座,早已拆毁,仅存屋基。
杨氏庄园除了主建筑,还有碉楼三座,分别在上坡鳌、下坡鳌和后面的悬崖上。
提及虎山公园的“虎”字摩崖,那可是古镇者相的一大景观。
整座石壁高6米,宽 4米;阴刻的草书“虎”字,高达3.77米,宽1.75米,为杨树森于清朝同治年间所书。摩崖“虎”字气势磅礴,线条遒劲饱满,力透纸背,堪称西南地区单体摩崖汉字之最。
如今的杨氏庄园由于长期无人居住,加之年久失修,损毁严重,杂草丛生。屋顶多处塌陷,柱子、檩条、椽皮或移位,或腐烂,或断裂。
昔日的深宅大院而今已沦为残垣断壁,它将随无情的岁月缓缓消弭。
古镇集市
前一章节介绍者相名字由来时,已把“者相场”带出来,但这里需再作必要的文字补充。
纳孔古寨的“罗千总”失势后,者相集镇迁到黑羊大箐。
从古至今,贞丰布依人习惯把者相场叫做“给筛(geex saic)。这是者相场的布依语别称,汉语意译为“子场”。
当时的赶集日按十二地支(生肖)排列,子(鼠)和午(马)日为“者相”,丑(牛)和未(羊)日为“牛场”,寅(虎)和申(猴)日为“北乡”(今安龙县龙山镇北乡村)、卯(兔)和酉(鸡)日为“白腊”,辰(龙)和戌(狗)日为“龙场”,巳(蛇)和亥(猪)日为“珉谷”。六天一场,周而复始。到今天,“转转场”还是这规矩。者相排在首位,足可说明者相集镇在古时的地位是很高的。
据《贞丰县志》和贞丰文史资料记载,北盘江水路通达,古道纵横,是滇川黔桂人员往来的要冲。
“汉风”吹至,中原的器物、技艺顺着古道一路向南流传,这片坝子上的夯土城墙层层筑起,民居、窖穴、道路次第铺展,成为北盘江畔一处重要的聚居地和商贸地。
古城内主要的居民为土著布依人,也有沿着驿道迁来的汉族、苗族移民在此落脚安家。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货物交易的集市,变成一处歇脚、交易、聚会的综合网点。
者相集市繁荣于明,兴盛于清。最初场坝在露天坝子,无固定场地、无官方规制。逢子(鼠)、午(马)日,布依、苗、汉等各族乡民肩挑背扛、翻山越岭,自发前往场坝聚集,以物易物,互通有无;春耕赶集购置种籽农具,秋收赶集售卖五谷山货,节前赶集采买布匹酒肉。
集市不仅是交易场所,更是村寨联谊、文化交融、信息互通的公共空间。
布依族有赶场山歌这样唱:
六天六天赶一场,
样样货物摆满场。
有钱人家样样买,
无钱人家赶空场。
这里的“赶空场”其实就是一种联谊,比如正在恋爱中的年轻人约会(布依族叫“浪哨”“浪冒”)。
集市是古镇者相发展的核心动力,它直接带动街巷拓展。商号、会馆、庙宇等相继兴建,滇川黔桂商旅汇集于此,激活本地手工业的蓬勃发展,推动经济繁荣。
清同治七年(1868),乡贤罗国昌因军功授外委千总。他心系桑梓,见老集市偏僻崎岖,乡民交易不便,便上书倡议,将老集市迁至纳孔古寨,设立固定场坝。自此,纳孔古寨马帮络绎、商旅云集,市井日渐繁盛,从纯粹的农耕古寨,一跃成为滇川黔桂四地物资集散中心。每逢场日,十里八乡各族民众齐聚古寨,布依土布、蜡染刺绣、竹编木器、山野药材就地集散,外省食盐、铁器、农具顺着马帮古道源源不断进入。于是客栈林立、作坊云集。
同治十一年(1873),杨树森将集市迁到黑羊大箐,古镇者相发展的步伐更快。
古镇繁盛源于四通八达的古驿道:向东,可达花江渡口,走出安顺;向北,沿着山路可抵“黔桂锁钥”的白层码头,坐舟楫直下广西;向西向南,连通州城珉谷、兴义坝子,远走云南。
民国二十三年(1934),古镇工商业、手工业商户达四百余户,食盐、粮油、杂货、餐饮、作坊业态齐全,成为盘江八属三大重镇之一(头青山,二者相,三龙广)。
民国三十六年(1947),者相二十二名商界代表联名呈文县政府,申请成立正规商会、规范市场。这标志着集市已从民间自发贸易走向规范化阶段。同期,集市逐步迁移至镇区中心,牛马市、粮食市、杂货市、柴草市等分区设立,其中牛马交易市场最为知名,是黔西南最大的民间牛马集散地。
民国年间的者相集市,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极有地域特色的风味小吃布依灰粽、布依五色糯米饭、凉剪粉、油炸粑等飘香街市,竹编土陶、刺绣银饰琳琅满目,各族民众交易物产、相互借鉴,市井繁华盛极一时。新中国成立后,集市历经时代沉浮,改革开放后赶场古俗全面恢复,烟火重焕生机。新世纪以来,老场坝升级为标准化农贸市场,硬化路面、分区经营,传统牛马交易、乡土物产完整保留,农特文创、电商带货等新兴业态融入其中。
六百年时光流转,集市的场地、业态不断变迁,不变的是诚信为本、包容共生的商道理念,是各族乡民守望相助的乡土温情。
如今的者相镇区,街市宽阔,商铺林立,依旧鼠马两日赶集,依旧热闹如昔。当年古城向外延伸的古驿道,已经变成平整宽阔的公路,车辆往来,游人穿梭,山里的特产走向远方,外面的物产走进古镇。
古镇是者相文明最初的起点,是绵延不绝的文化根脉。
钟鼓楼
钟鼓楼位于现在者相镇鼓楼街的南端。
民间至今还流传着这么一个笑话:一天,珉谷、者相两老汉在一起海侃,互吹本地值得炫耀的话题。珉谷老汉先说:“我们珉谷有座文笔塔,离天只差一尺八。”者相老汉眉头半皱:“我们者相有座钟鼓楼,半边入到天里头。”珉谷老汉甘拜下风。
尽管这只是一个笑话,但从一侧面可以说明钟鼓楼很高,很气派。只可惜钟鼓楼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木结构主体朽坏严重。为保障行人安全,政府于1957年组织人员将其拆除。从此,钟鼓楼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好在现在还保存有1956年者相萝卜寨人韦茂文同志,在担任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州长时,公务途经者相,拍下的一张珍贵的钟鼓楼黑白照片。
透过这张有70年历史的泛黄老照片,加上对多位耄耋老人的采访,这座称得上古镇地标建筑的钟鼓楼,其基本架构便清晰地呈现出来。
钟鼓楼始建于清道光年间,是地方乡绅、贤达与官府共同筹资修建,是旧时者相规格最高、形制最规整的公共礼制建筑。
清代中晚期,集镇快速兴起,者相六天一场的集市日趋繁盛。然而,早期集市散漫无序,乡民商贩随意占道,交易无定时、集散无定规,市井杂乱、管理无序。加上外来商旅往来混杂、各族风俗习惯不同,难免出现纷争乱象。为规整市集秩序、统一晨昏时序、安定乡俗民心、纠正一方风气,者相有识之士决定修建钟鼓楼,以晨钟暮鼓为号令,立市井之规矩,定一方之秩序。这便是修建钟鼓楼的初衷。除此之外,古楼还有祈福一方安宁、汇聚人文气运的功能。
钟鼓楼选址在当年古镇街市的中心位置,为三层三重檐穿斗式木构建筑。楼身歇山翘角,青瓦覆顶,瓦当规整有序,飞檐凌空舒展,棱角端庄大气。
主体木梁、立柱皆选优质硬木,榫卯咬合,严丝合缝,虽无一枚铁钉,但构架却十分牢固。整座楼阁庄重肃穆,既具官式建筑的规整威严,又融入西南山地民居的朴素风格,真可谓“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完美结合。
钟鼓楼顶层设有钟鼓阁,悬挂巨型古钟和震天大鼓,有专人管理。每至拂晓,晨钟洪亮悠远,穿透田坝晨雾,传遍十里八乡,宣告集市开启。四方布依、苗、汉各族乡民闻声启程,背负山货、肩挑农产,从各地奔赴集市;滇川黔桂各地马帮商贾,驮盐载布、运货经商,如期而至。以钟鼓楼为轴心,街巷摊点有序排布,山货粮油、竹木器具、布匹杂货、畜禽果蔬分门别类,秩序井然。
日暮西山,暮鼓沉沉敲响,便是收市散场之时。乡民商贩闻声收摊歇市,街市由喧嚣归于平静。百年间场场如此,岁岁循规。
钟鼓之声,不止是简单的报时讯号,更是古镇生活节律、市井法度和人文礼教的“明镜”。
楼前开阔坝场,既是交易核心,也是民俗舞台。
每逢庙会佳节,八大庙宇香火缭绕,戏台锣鼓铿锵,各族民众齐聚于此,观戏联谊、相融共生。外省客商依托集市兴业安居,本地乡民守土劳作,多元文化在此交汇碰撞,沉淀出包容共生的古镇民风。
咸同战乱之际,世道动荡、乡镇不宁,周边集镇多遭损毁,而者相因钟鼓楼规制有序、民心安定,加之杨树森保境安民,商贸得以延续。
在没有钟表的旧时代,钟鼓楼是唯一的公共时钟,主宰着百姓的晨昏作息。破晓时,晨钟唤醒农夫下田、学子读书;入夜时,暮鼓告知农夫收工、行人回家。除此之外,钟鼓楼还是古镇的安防哨、议事楼、教化场。旧时乡村多山火、盗匪,守楼人擂鼓鸣钟,乡民闻声集结,联防自保;乡贤文人常登临楼阁,谈古论今、吟诗作赋、谋划治理;逢年过节,楼下张灯结彩、舞龙舞狮、唱戏说书,十分热闹。
矗立时的钟鼓楼,是整座古镇的灵魂脊梁,消逝后,它让人们念念不忘。
八大庙宇
明清之际,古镇商贸兴盛,者相人口集聚,布依、汉、苗各族百姓祈求安宁,心灵有所寄托。于是,乡贤倡义、乡民同心,陆续修建了八座庙宇,民间合称“八大庙”。它们没有皇家古刹的赫赫声名,却是古镇者相最鲜活的精神坐标,承载着百姓朴素的心愿。
如今八大庙宇大多消失,唯有口述记忆与残存瓦砾,诉说着曾经旺盛的香火。
八大庙分别是观音庙、城隍庙、黑神庙、万寿宫、寿福寺、山王庙、龙王庙、川主庙,它们散落在古镇的老街、场坝周边,彼此相望,成为百姓灵魂安放的栖息地。
观音庙位于者相钟鼓楼往塘房街80米处,是人们向观音菩萨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邻里和睦等修建的寺庙;百余年的袅袅香烟中,传递着人们重德、向善、宽容的本心。
观音庙上殿坐北朝南,下殿坐南朝北,还有东西厢房两间,占地面积为584平方米。布局有青瓦朝门,中间为院坝,由青石平铺,墙体由青石细砖砌成;院内环境清幽,属标准大户民居四合院。它既是礼佛之地,也是古镇的公共善地,是秉公调解邻里纷争,灾荒之年给路人施粥充饥的场所。
解放前,有僧人张和尚护理寺院,常年香火不断。1984年1月20日,贞丰县人民政府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1992年者相兴建农贸市场撤除厢房与朝门作为农贸市场的通道。1992年群众自发集资数千元维修庙宇。
城隍庙,坐落在者相水井街一侧(原者相粮管所辖区内)。距钟鼓楼60米,属四合天井式建筑,小青瓦盖项。庙宇坐北向南,前殿门头写有“城隍庙”三个阴刻刷金大字。穿越前殿中间的四合天井院坝由青石板拉线平铺而成。后殿有一道月光门,门额上有梨木雕刻的“有求必应”四个阴刻刷金大字。中堂供奉有一尊用巨大柳树雕刻而成的城隍菩萨。菩萨头顶横梁上有“漳善澹恶”四个阴刻金字。东院有鸡脚神、九子太婆。西院有八大金刚等菩萨,十分威严。
解放前有僧人护院,解放后,由者相粮管所改造做堆积粮油仓库。
城隍庙相关建筑现已不存。
黑神庙(也称忠烈宫)位于原者相一小校区内,修建于清晚期,供奉的是唐代忠烈名将南霁云。
庙宇坐北朝南,与寿福寺后院相接,前院低后院高,前面大拱门面对洋烟巷,用青石砌成,高3米,宽1.8米。两栋房屋相连组成前院。后有约300平方米的花园,栽种柏树、冬青、桂花等风景树,再往上是很宽的院坝,后院房雄伟壮观,左面为吊脚式楼房,右面是大礼堂。
庙堂不仅是祭祀场所,更是古镇民众聚会议事的公共空间,承载着一方民众崇忠尚义的乡土精神。
1908年知州李家兰创办者相区立高、初两等小学堂于黑神庙内,后来变成者相一小。
万寿宫位于原者相老区公所内(现兴者社区),为民居式建筑,传为江西客商修建做会馆祠宇,主祀许真君,占地面积约1500平方米。
解放后,者相区公所在宫内办公。原殿宇已不存。
寿福寺位于原者相电影院内面,坐北朝南,有一个正殿和三间厢房,面积约500平方米。
寿福寺为清代湘鄂籍客商集资修建,兼具祠庙与同乡会馆功能,是外省移民扎根古镇者相的历史见证。
解放后用做粮食仓库。上世纪80年代翻修成者相电影院。原建筑已不存。
山王庙位于现在的者相虎山公园的“虎”字摩崖上方,建造于清代晚期,供奉三皇菩萨、观音菩萨。有正房三间,坐北朝南。传为打料寨向氏人家集资修建。
龙王庙坐落在明望河畔大水井附近,是者相古镇百姓敬水祈福的精神家园。
龙王庙建于清代,为当地各族民众捐资共建,青瓦木椽,没有繁复华丽的雕饰,却盛满百姓最朴素的心愿。
旧时水利不兴,春耕盼雨,伏夏怕旱,乡民便到龙王庙焚香叩拜,祈求龙王恩泽百姓,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每遇久旱,在此设坛祈雨;年成丰稔,众人带丰厚祭品前来还愿。
龙王庙原相关建筑已不存。现在村民集资修建的龙王庙虽还在原址,但规模比原庙小得多。
川主庙位于牛场坡(现者相一幼),为者相八大庙选址最高的庙宇,有正大厅房三间,厢房三间,中间为院坝。
人站在院坝可观古镇全境,大街小巷尽收眼底。
川主庙是古镇者相百年商贸往来、移民交融的历史印记。庙宇建于清代,由来此营商的川籍客商捐资修建,供奉治水先贤李冰父子,既是敬神祈福的庙堂,也是川籍同乡联谊议事的会馆,故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川主庙。
昔年北盘江航道畅通,滇黔川桂商路相连,大批四川盐商、货贩沿着古道来到者相,在此摆摊立号,互通有无。客商远离故土,便建此庙宇,遥祭造福蜀地的川主,祈求行旅平安、生意兴隆。
本地布依、苗、汉各族民众也常到此游览上香。
一座川主庙,藏着一条古商道的繁华,记录四方来客扎根北盘江的往事。
现川主庙相关建筑已不存。
八座庙宇,各有寄托,虽供奉的神灵不同,但其内核高度一致,始终离不开“向善、重义、崇文、忠烈、敬山水、爱故土”的美好心愿。
孔陶安
古镇者相这块土地,既有山水烟火的温柔,也有碧血丹心的报国赤诚。在者相千年文脉长河中,孔陶安的名字,是最滚烫的红色印记。
孔陶安(1878-1914),字广钧,者相人。其父孔济舟,为晚清赐进士,是 “者相八贤” 之一,学识渊博、品行高洁,原藉山东济南,世代均自称为孔子后裔。
孔陶安受其父影响很大,自幼浸润在诗书礼乐之中,为人敏而好学,慷慨好义。他身材魁伟,声若洪钟,虎面虬髯,有三国张飞的威仪,故人称“张翼德”。贞丰民间至今流传他给某理发店书写的一副对联:“两只红拳打遍英雄好汉谁能敌手;三寸火笔扫平贪官污吏孰不低头”。其侠义襟怀,可见一斑。
据《黔西南英烈》一书介绍,孔陶安青年时就洞察到晚清国运倾颓、山河破碎的时局,毅然摒弃旧式功名,加入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由时任白层渡厘金总办吴嘉瑞在贞丰珉谷文昌宫创立的“仁学会”,受到维新思想的熏陶,明白救亡图存的道理。这时,民主思想已在他的脑子孕育生长。后又加入贵州自治学社,投身革命洪流。
孔陶安早年在贵州省将弁学堂学习军事。由于新旧意识的对立,学生之间常常发生争执,甚至斗殴。在一次辩论中,双方争论激烈,顽固保守分子蛮横不讲理,竟动手脚,以致酿成打群架事件。孔陶安为维护真理,挺身而出,力斗十数人,迫使对方慑服。由于品学兼优,深得校长黄士龙器重。
从将弁学堂毕业回故乡者相后,他先在高、初小学堂执教,后到者相小学任校长,培养了大量的新秀,深得家长好评。但却遭到当地顽固保守分子的反对,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拔之而后快,因而常常制造事端,阴谋陷害。他一向宽恕待人,对此疏于防范。
民国元年(1912)2月,贵州自治学社领导人张百麟遭宪政党迫害,出走至贞丰者相,顽固保守势力惧孔陶安与张合作后如虎添翼,乃从中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于是,趁张等在饶毅家宴会之前,顽固保守势力造谣说:“孔陶安将图谋不利于张百麟”。
少倾,孔陶安贸然赴席,百麟随员见他双目炯炯,威气逼人,决定先发制人,免除后患,竞鲁莽从事,开枪射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幸有人迅速将枪挡开,以致弹中屋梁(至今弹痕犹在),从而得免于同室操戈之祸。后经友人从中解说,疑团始得冰消,彼此结为同志。
1912年,袁世凯窃据中华民国大总统之后,恢复帝制的真面目日益暴露。次年,袁世凯下令斩削南方革命势力,并命令其爪牙龙济光率军攻占广州。龙济光一面将陈炯明所部官兵遣散,一面积极扩充实力,派人到滇桂黔三省招兵。
龙济光有一侄子名小亭,系贞丰黄河源之女婿。龙小亭到贞丰探亲时,顺便在贞丰招兵,以补充龙济光卫队。这一消息被革命党人彭显丞(贞丰县人)得知,认为这是打入龙济光内部进行倒袁活动的好机会。
龙小亭到贞丰之际,贞丰革命党人按已研究的决定行事:孔陶安、尹哲卿、陈思敬等100多人积极带头报名应募。
由于孔陶安文武双全,被任命为应募的新兵连连长,带领贞丰应募新兵随龙小亭去广州。饶毅等则留在贞丰继续进行革命活动。
到达广州后,龙济光任命孔陶安为炮兵第二营营长,尹哲卿为广东镇守使署卫队营营长,陈思敬为龙部十六营三连连长。
1914年7月,孙中山在日本东京任命邓铿(字仲元)为广东革命军总司令,并特派安舜卿、彭显丞等助邓合谋图粤。孔陶安与彭显丞取得联系,并在组织秘密军事机构中任革命军广东卫戍司令,尹哲卿为广东革命军先锋司令,陈思敬、李少修、罗世清、陈少白为广东革命军团长,龙起芝、钱云昌、冉炳南为营长,其余亦委派要职,计划于1914年10月时机成熟发动起义。
在待命行动期间,接邓仲元指示:待联络粤军中起义部队攻打广州时再行内举。由于耽延数日,导致行动失密,孔、尹等有关人员被龙逮捕。
孔、尹等被抓捕后,龙济光施用上掰竿、踩红砖等酷刑逼供。孔陶安大义凛然,仗意骂贼,至死不屈。
龙济光见逼供无望,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丢那妈,你要夺我的都督啦!”
孔陶安也厉声反击:“可惜我死早了一点,但革命党人终究会把你送上断头台的”。
民国三年(1914)11月18日,孔、尹二人被推到城墙垛口之上,遭到乱枪扫射,壮烈牺牲。随孔、尹一道赴广州打入龙部参与秘密活动的李少修、罗世清、龙起芝、钱云昌、冉炳南、许少清等人也忠贞不屈,从容就义。
孔陶安等与者相六君子相继遇害,前后十七名贞丰儿女为国捐躯,史称“辛亥革命贞丰十七勇士”。
民国二十五年(1936),国民政府行政院根据凌霄、彭显臣等人优抚民国三、四年殉难志士的呈文,责成贵州省政府在贵阳公共场所建立孔陶安等29名辛亥革命烈士纪念碑,以垂久远而昭矜式。不久,抗日战争爆发,遂未建成。
民国三十一年(1942),贞丰县政府把十二个乡镇中的三个分别以“陶安”“哲卿”“思敬”命名,以示永久纪念。
解放后,人民政府继续承认孔陶安等为辛亥革命烈士,并优抚他们的遗属,肯定他们舍身取义效忠民主革命的历史功绩。
2002年贞丰县政府在三岔河畔的者相虎山公园修建“陶安亭”、为贞丰辛亥革命十七勇士塑像。
孔陶安是一位从古镇者相走出的乡土书生,以三十七岁的短暂人生,投身辛亥革命、护国运动,舍身许国,书写了西南边地儿女救亡图存的壮丽史诗,成为不朽的精神丰碑。
古镇新生
两千年岁月流转,七大风物交相辉映——孔明城残垣筑牢文明根基,纳孔古寨流淌布依烟火,杨氏庄园镌刻晚清风云,古老集镇承载市井悲欢,钟鼓楼回荡晨昏旧韵,八大庙宇安放乡土初心,孔陶安忠魂照亮古镇星空。
山水为骨、人文为魂、烟火为肌、忠义为魂。古镇者相从来不是单一的旅游胜地,而是古城遗址、民族古寨、明清建筑、繁荣商贸、红色风骨等共荣共生。
千百年来,布依、汉、苗等各族民众在此拓荒兴家、崇文向善,造就了包容坚韧、淳朴忠义、奋进向上的者相品格。昔日黑羊大箐的边关荒城,历经千余年终成今日青山秀水、文脉厚重、商贾辐辏、民风淳朴的千年文化重镇。
双乳峰依旧温婉矗立,三岔河碧水长流,古城残垣静默伫立,古寨烟火温热绵长,烈士风骨光耀山河。
古韵未熄,新声渐起。今日的古镇者相,守得住千年古韵,留得住乡土烟火,传得下红色风骨,迎得来时代新生。
历史文脉得以守护,民族血脉得以传承,红色革命精神广为弘扬,百年集市烟火延续,山水文旅蓬勃发展,在黔西南的大地上,静静绽放、生生不息,续写古镇文脉绵长、岁岁新生的时代华章。
岁月无言,文脉有恒。那些消逝的古楼、倾颓的庙宇、沉寂的古城,从来不是历史的尘埃,而是融入这片土地的精神血脉。
者相的故事,是西南边陲古镇的缩影,是多民族交融共生的见证,是一代代普通人耕读传家、守望乡土、为国担当的生命史诗。
北盘江奔流不息,千年者相的文脉,将在时光里永续流淌,走向更远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