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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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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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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

郑世抚觉得自己已经不剩多少时日了,他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春夏间歇的东南风裹挟着南方的湿气,吹得他干裂的皮肤舒适了许多。

从他小时候就远近闻名,他的祖辈从农民一步步做到了地主,手下管着一大片土地与十几家农民,爷爷在寿终正寝的时候把家业传给了郑世抚的爹,他爹也是个精明人,家业越干越大,所以从小郑世抚只要出门,每个人见到都要叫声少爷的。

祖辈是从土地里站起,郑家自然懂劳动的苦,所以他爹一直以来善待手下农工,年底的奖金也比别家给的多。有年过节一户农民来拜年,送给郑世抚一台小收音机,音质还算不错,但是只能收听播音乐的电台,但郑世抚还是很喜欢,从此以后他出门永远搂着那台收音机,边听边哼哼。

每天读完书,郑世抚都会去家门前的稻田里,跟农工学着插秧、收割,但耕地时他就只在田外面看着,因为耕地实在是有点累,而且春天的水凉滋滋的,冻得腿疼。

二十岁的时候,他被叫到父亲的床前。他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景象,被子像一张面皮一样紧紧裹在父亲的身上,父亲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时总有嘶嘶的撕裂声,好像下一口气就再提不起来一样。后来郑世抚知道父亲得了很严重的肺病,当天晚上好像一万台蒸汽机在嘶鸣,屋外的路上都能听到父亲痛苦的呻吟,次天早上,父亲走了。

那天的床前,郑世抚被托付了整个家族的命运,他是独生子,父亲中年早逝,母亲走的更早。从此少爷的头衔被剥夺了去,人人见到他都要毕恭毕敬的叫一声老爷了。

父亲的骨灰被洒在村东的小河,据说父亲的父亲也魂归此处,爷爷的父亲似乎也如是这条河承载着一个家族百年有余的历史。父亲一向仁厚待人的行为受人敬佩,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吊唁,有些农工甚至默默抹着泪花。那个闲暇时间常跟父亲侃大山的农工,带了一整瓶家酿白酒,一杯一杯倒入了河水。

郑世抚不再有读书的时间,他开始学习监督农民们的劳作,开始学习如何关怀受伤的农工,开始学习如何分发月钱。

父亲走的前几周郑世抚并没有太多悲伤,直到有一天打开收音机,熟悉的音乐却没有想起,四处找不到电池,郑世抚熟悉的叫到:“爹,咱家电池在哪。”屋子充斥了寂静,他才意识到,他最熟悉最喜欢依靠的那个人真的不在了。于是他的眼眶慢慢充盈泪水,倚着床头柜抽泣了起来。下午他去巡视田地时,农工们都觉得他的眼角长出了几根皱纹,几缕银白攀上了他的发梢。这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事物。

郑世抚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的畅快痛哭,是随着他的少年时光一同消逝的不可复得之物。

山南之地下雪并不多,郑世抚记忆里玩雪的机会不超过一手之数。每次下雪他都很开心,平时黄绿色的海洋变成雪白,浇灌用的大水池成为天然的滑冰场,上面覆盖一层薄薄的雪层,每踏一步都能留下清晰的脚印,过一会又消失不见。但是每次下雪父亲反而很苦恼,尤其是初春的雪,会冻坏许多农作物,冬天的雪反而会让土壤更肥沃,这是他教郑世抚的:“腊雪是宝,春雪不好。”

因此入腊意外到来的雪让郑世抚很开心,虽然农活要暂时搁置,但是常年被闷热裹挟的空气得到了喘息,街上玩耍的孩童也变多了,带孩子出来的农工见到郑世抚挥手招呼,郑世抚也点头回敬。他其实也想跟孩子们一起去玩雪,毕竟他只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但他不可以,农工与地主间最基本的距离是维持整个体系运作的基准。

这场雪下的蛮大,屋里的暖炉热气蒸腾,端着饭碗坐在床上,郑世抚能看见一望无际的雪域,似乎这片地一直如此,寂静的白托着黑色的天空,再远处的平房发出阵阵光亮。想到这场雪过去,害虫变少,土壤增肥,河流涨水,郑世抚还是很欣慰的。管家看到坐在窗边的身影,依稀是几年前的那场雪,郑世抚的父亲也是这样看着窗外微笑,老管家擦了擦泪,也穿上棉衣出门去了。

郑世抚又扭开了那台落灰的收音机,电台正播着曲子,这首歌他没有听过,感觉跟他小时候听的很不一样,听着旋律更轻快,人声听着也更有活力,音乐还是那么吸引他,总让他回忆起小时候。郑世抚听着,头慢慢沉下去了。

郑世抚不知道那晚睡了多久,只知道大中午的时候,雪还下着,于是郑世抚也裹上围脖出去透了透气,他再回来时,雪还下着,积雪一直到他的脚踝,行走有些不便了。

直到次日,雪还下着,直到次月,雪还下着,直到春天来临,雪还下着。这场雪持续了整整六个月,谁也未曾预料,所有土地全部荒芜,整条河结成厚冰,压塌的房屋不胜其数,冻死饿死的村民触目惊心。半数的村民举家迁徙,向更南方走去。

但郑世抚不能走,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业,是他的祖辈,是他家族的历史。他刚开始满心期待雪停,到后来开始向上天祈祷,最后他的心如燃烧殆尽的煤渣。于是他遣散了所有农工,有的人走时还恋恋不舍,有的再也没有回头过,郑世抚理解,晚离开这里一天就多一分横尸的风险。老管家本来想陪他守在这里,但郑世抚还是让他走了,他为了郑家三代家主劳累了一生,是时候为自己活了。

离别时,他拥抱着佝偻的老管家,就好像母亲去世的那天夜晚管家抱着他一样。流出的泪结成冰晶,从此郑世抚变为孤家寡人,诺大的祖宅只剩一种脚印,交错纵横。

那个小收音机也收不到任何信号,郑世抚把它拆了生火。直到所有粮食消耗殆尽,也没有了任何取暖的材料,郑世抚拉上棉被,准备面对死亡。他弄丢了父亲的一辈子心血,他无颜面对父辈,但他至少可以让自己走的比父亲从容一些。

但再睡醒时,他看到了阳光,那在乌云后躲了数月的懦夫,终于站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堆满雪的房门,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的吸食着阳光。郑世抚向四周看去,稀疏的人影钻了出来,如雨后的春笋,人们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死里逃生不敢相信和失去亲朋的悲痛欲绝。但没有人能向老天爷问责,太阳就在那挂着,谁也碰不到。

于是人们开始搬运尸体,清扫街道,郑世抚和他们一起活动着麻木的身体。一周后,所有积雪都融化了,河流也恢复了流动,好像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有些没走的农工见到他还是习惯的叫声老爷,郑世抚只能苦笑着,告诉他们他不再是老爷了,他只是个身无分文的孤家寡人。

在河水边洗衣时,他才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如今他是个实打实的“老爷”,他的青春随着这场大雪悄然埋葬了。他变卖了所有家产,包括那个祖宅,租了个小平房,跟幸存下来的人们住在了一起。他们一起翻耕了荒废的土地,重新种上了农作物,幸亏小时跟农工学过农活,郑世抚上手还蛮快。

从此以后没有了任何地主和农工,他们在同一片土地重新开始着自己的生活,逐渐有新的人们来到这片土地,生根发芽。郑世抚找到了一个蛮清秀的姑娘,两情相悦。郑世抚没有告诉她关于他的从前,姑娘只以为他是个平庸的农户,手脚还有点笨拙,于是姑娘有时也帮郑世抚一起做农活,在漫长的苦难后,郑世抚竟然还能有如此福报,遇到如此贤惠的姑娘,郑世抚把这归功于祖辈们留下的最后馈赠。

又数年过去,一个娃娃呱呱降生,郑世抚让他跟了娘姓。郑家就此埋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滚滚东去。人们会记得这里曾有个仁厚的地主郑家,人们也会记得那场大雪,但没人记得郑家的最后一任家主姓甚名谁。后来农田建起了大棚,大雪再也无法侵蚀土地,郑世抚震惊于这庞然大物的先进,也唏嘘于自己的落后。姑娘给他买了个随身听,这个小玩意竟然不需要转电台就能听到歌,还能放自己想听的歌。

皱纹还是爬上了他的脸庞,他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从过去回想到现在。四十三岁的年纪他静静离去,比他的父亲还早逝了几年。风吹麦浪,金黄色的海浪翻涌着,一个棕褐色皮肤的中年人坐在台阶上垂着头,像一幅寂静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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