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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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写信
整个冬天，我都在写信
在一方斗室里
北方的乔木在冬天来临之前
摊开一方晴空
像我，摊开的一张信纸
落下的叶子，是欲言又止
被风吹远了，我和你
唯一的信物。整个冬天
我守着一张白纸
——发呆
2.在阳台上
我把摇椅从放置闲物的屋子里
搬出来。在阳台上
我和它一起，享受春光
窗外寂静。只有阳光的声音
落在紫罗兰的叶上
如深山古寺，悠远的钟磬
我在一本诗集里修行
总是有一些句子渗入血脉
像返乡的人，格外亲切
3.春天的情书
还是要稳一稳心神——
光是拆开封口的一刻，
心跳，便已不能自已。
4.旧年
我习惯在每写完一首诗的时候
就在末尾签上日期
就像每天，我都会在傍晚的时候
看一眼，落日
此刻，我在刚刚写完的一段文字面前
无所适从
就像刚刚撕掉最后一页的日历
茫然看着，空空的封底
5.毕竟东流去
河水很疾。阳光跌落水面
一点，一点，浮起，又沉落
像在敲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
木栈道又有几处破损
斜阳看惯了凭栏沉默的影子
也看见栏杆上蛛网的破洞
一只飞虫逃离，不像流水
河面不会因为谁的离开露出破绽
而蛛网上的洞，是一个警句
6.小寒
在一株梅树上探寻——
凛冬正深，雪让所有事物臃肿
像怀胎九月的子宫
黑夜拉紧黎明和黄昏
窄小的衣衫，遮不住日渐隆起的腹
还需一次阵痛，像秋天鼓胀的豆荚
炸裂，迸出生命的种子
一只雀鸟飞离树枝，积雪落
有胎音，在躁动——
一株梅树上，花苞裂出浅痕
7.雪，落于昨夜
昨夜，雪花鼾声很轻
一个梦，接一个梦，落于梦外
寄身草木，寄身屋顶
无处可寄的，就寄身穹窿
我的梦，一定寄身其中
至于草木、屋顶，还是穹窿
已无关紧要。黎明已至
所有的梦，该醒的，已醒
8.悲欣交集
北坡的雪和南坡的阳光都那么晃眼，
我走在山脊上强装镇定。
冷暖交织，我不得不陷落其中，
听风里或悲或喜的故事。
9.落日无声
就倚在高楼的一角
似悬不悬。不担心坠落
也没有跃起的冲动
平衡的艺术，是
环绕周天之后的醒悟
用柔和的目光，打量世界
悲悯曾被炙烤过的土地
用一缕凉风扶起孱弱的秧苗
给她一面镜子，照见窈窕的身姿
曾经付出的热情
褒贬不一，有绿色的蓬勃
也有难忍的煎熬
纵使难以把握，终是守住了
温暖和照亮
10.读书
读一本书，文字交织成不一样的故事。
留白，是遗憾，或者陷阱。
在每一个标点上停歇，或长或短。
像一个旅人，住店、打尖。
被泪渍打湿的部分，有隐约的褶皱。
模糊的轮廓，是感动，或者伤痛。
而那些用笔标注的部分，
是刻骨铭心，还是虚妄执念？
在偶尔的瞌睡之时，风会偷偷翻过一页，
一些故事，被错过。
11.童话
让所有的星星睡去，
逃离的一颗，是床头的樱桃。
孩子的梦，在清幽的香里弥散。
古铜色的月亮，可是
丢在天上的果核？
12.轻轻地，豢养四季和晨昏
手里的长鞭，要保持轻盈的脾性
就像长长的发梢，总是飘逸着美好
让四季和晨昏的羊群，不再
受到惊吓，让它们在我的土地上
缓缓的行走，轻快地奔跑
这样，我就能听到它们轻柔的呼吸
和踏过泥土的声音。土地上
不会有灰色的尘土，溅起又溅落
阳光多么清亮，我安静地看着——
蚱蜢飞过，暮烟袅袅
夜色来临的时候，虚掩栅栏的篱门
要记得月亮和星星，还要晚一点回家
就在草木上挑出一盏一盏的灯笼
盈盈的光，让她们不再害怕
把长鞭挂在门前的木桩上，鞭梢
在晚风里轻轻地摇晃，我
用整夜的鼾声提醒它——
静静地看着羊群，月亮和星星
13.我想有一个院子
我想有一个院子。无需多大，
有风，有阳光，有绿的树和不谢的花，
早晨和黄昏圈起矮的围墙，
墙檐上会落下好看的鸟，站在那儿，
守着我的夜色和黎明。
我的门不用打开，落叶和新芽
在树下和枝头对视。
不用焦虑风会把它们带走，
它们说不完的话，迷失了季节。
我想有这样一个院子。阳光和风
陪着我，它们的足音像鸣蛩，
在矮的围墙上飞回来，我不用
担心它们会飞出去，
树和花已经把根扎进泥土里。
14.南山
我不确定我面对的那座山是不是叫做南山
只是在我的南面，想当然地
就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隔着窗户，隔着一条条马路和一片片楼宇
她旖旎着身姿，看着我
我们没有对话，不是因为太远
一朵一朵的云，是我们写给彼此的信笺
15.秋分，种麦及其他
那时，父亲总说——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
父亲终究是老了
这些年，再也没听他说过
可满地的庄稼在等，听不到这话
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
站在很凉的风里，巴望着
胶皮轱辘的大车和拉着大车的牛马
土地不再催促。时间
让所有事物变得更有耐性
牛马和胶皮轱辘的大车已经停歇
在某一个记忆中的路口
父亲却在努力记住那几个地块儿
随着秋分的影子向土地深处又走了几步
或许，他已经记不起“秋分种麦正当时”的谚语
而土地没有忘记，她总是
耐心地等待，每一粒下地的种子
16.在乡下
在乡下，风是随性的
它不急于赶路
牵牛花正开的清纯
草木也没有心事
风从高处寻到低处
落叶只是时间的吻痕
街口的落日，像多年前
丢失的气球，挂在树杈上
始终没有飘走
17.石榴红了
从五月，就把火装进心里
还把阳光作为底色
像酿制一坛老酒
让时间一点，一点发酵
当酒旗摇动金色的风
一张张酡红的脸
踉跄着步子
在风里，晃啊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