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过年真正有意义的,也就年前那十天半个月吧。
让人念念不忘的,可能就在回家过年的路上,又或是和家人一起置办年货的光景。那闪烁在记忆深处的期待,总带着几分翘首以盼的急切。尤其是除夕的夜晚。
人总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才感到最幸福,那种将至未至的感觉总让人忐忑不安。
我妈说,过年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如果这么说,那一年的日子都是在为这场等待做铺垫。
记得小时候我们总是眼巴巴地掰着手指盼过年,其实无非就是盼着穿新衣放花炮,盼着沾沾新年的喜气儿。还有就是看谁收的压岁钱多,看谁能吃到那只包着硬币的饺子!要吃到了,便就觉得一年都要和好运气沾上边了。
每年除夕的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滚烫的炕头上,任暖暖的灯光尽情地挥洒着它的热情,把憋了一年的话全都倾倒出来。得意的,失落的,高兴的,不满的,委屈的,核桃枣儿一样一股脑地倒出来。那样子仿佛过了这个日子就没得机会了,再聚到一起又得等一年。
“说吧说吧,都说说吧!”每当此刻,我妈的脸上总泛着红光:“过了今儿又是一年,别只顾了拣好听的说,心里头有啥不痛快的话儿也一并说出来,云里雾里的都一手拂了,一了百了,清清爽爽畅畅快快地过新年!”
我想,我妈每年都要一丝不苟来完成的“除尘”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吧,又是清扫屋顶、清洗器具,又是拆洗被褥,从里到外,“除陈布新”,为的不就是把“穷运”、“晦气” ,尘垢,以及一切的不愉快都一扫而光吗?剩下的便都是好日子了!
等到墙上的时针指向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我们都屏息敛气,继而欢呼雀跃起来。外边的爆竹声已由远及近响成一片。我妈松口气说:“憋了一年的一筒花终于放喽!过年啦!”
曾经,我妈是很害怕很发愁过年的。怕过年家里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招待客人,被亲戚们笑话。愁答应我们的花炮、新衣裳,还有压岁钱没有着落。她说有时她都不敢看我们的眼神。那种期待,那种被辜负的黯然神伤,总让她惶恐不安。
有一年,邻居们都已置办好了年货,开始张罗着杀年猪,蒸花馍,祭灶君,迎财神,贴春联,准备红红火火过大年了,我家还冷冷清清,什么都没置办,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村里已到处飘散着猪肉的香味,夹杂着过年的喜悦。而我爸我妈却一筹莫展。
本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过年无论如何是要杀一头年猪的,让孩子们宽宽裕裕过一个肥年。但祸从天降,我爸去屋后的山坡上砍柴,一脚踩空跌进沟里,摔伤了一条腿。
为给我爸治腿,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搭上了,还背了一屁股的债。
那头喂了一年多的肥猪卖了,家里也没了一分钱。为了不让我们失望,我妈硬着头皮去找大伯二伯。她想跟他们说说,赊一些肉回来,好赖先把年过了,等来年卖了油菜小麦就还他们。
要知道,我妈是从不求人的,但凡日子过得去,她是不会抹下脸皮去求大伯二伯的。
那天感觉我妈像是出去了一个世纪,我们围在炕头上,望眼欲穿。但她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地回来,脸上满是难堪和无奈。
让我们一家人都没想到的是,在这个除夕的晚上,还有人挂念着我们。
院子里静得出奇,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来干什么?我妈疑惑地擦擦眼睛,过去开了门。门口放着一绺肉,足有五六斤重,还有一包挂面。“是哪个好心人……”我妈还在脑子里搜寻,又听到敲门声,出去看时,不知谁又将一篮鸡蛋和两只鸡放在门口。
那一晚我们就被浓浓的暖意淹没了,我妈说:“这些好咱都得记着,一辈子也不能忘了!”
在此后的多少年里,我们家都秉持着一个传统:逢年过节家里做了好吃的,或是地里的瓜果丰收了,都要给邻居们挨家送一些过去。我妈说:“做人就得讲良心,不能忘了有恩于自己的人,那样就忘了做人的根本。”
我工作后,我们家又多了一个规矩:就是过年的时候给村里的三十多家邻居每家都送一份糕点,一家都不能落下。
我到县里工作的第二年,我妈说要扬眉吐气一回,过年杀一头猪一只羊,摆几桌,请邻居们在一起痛痛快快吃顿团年饭。
遵照我妈的吩咐,我去副食品商店排队买了三十五份德懋恭的水晶饼,装了满满的一大箱子,又特意多买了几份我妈爱吃的桂花糕。那位年轻的售货员姑娘还开玩笑说:“买这么多呀,是你们家亲戚多,还是怕过了今天买不到了?”我说:“没几个亲戚。”“那还买这么多!”她不解地看着我。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却傻了眼。先一天还晴空万里,傍晚的时候天空中零零星星飘起了雪花,没想到夜里雪下大了,早起拉开门外边白晃晃一片,雪足有一尺多厚。
单位的人都提前回家过年了,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地,连只鸟儿也没有。这可咋办?已经是除夕了,我后悔没早点去排队买水晶饼,耽搁了一天。
我妈先一天就打来电话,说:“我知道你工作忙,就没等你,提前把猪羊都杀了,就等着过年了!”又说:“大伙能来的都来了,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吃得可开心了!还有,我已跟大伙夸下海口,说你过年回来要给大伙带德懋恭的水晶饼,每家一份,大伙都高兴得什么似的,等着盼着呢!”我妈很兴奋,隔着电话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喜悦。最后她又不忘叮咛一句:“给娃穿暖和点,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我皱着眉到大门口那里看了一下,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也没车。路面上的积雪被先天晚上路过的车辆轧得黏在地上,已结了厚厚的冰,踩上去哧溜打滑。门房的同志说:“当心点,别摔倒了!”又看着我:“听说到镇上的班车都停运了,走得晚的,怕是回不去了!不过你也别太着急,或许还有啥别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我瞥了一眼结冰的路面:“难不成真要留在县城过年了?不行,我妈已跟大伙许了愿,都眼巴巴等着呢,做儿子的不能让亲妈在大伙面前食言!”
我一脸沮丧地回到单位院子后边的单身宿舍,妻子已给女儿穿好衣服在梳辫子。她说:“都这个时候了还跑哪儿去了?快去把自行车推过来,我收拾一下就走,妈还在家等着呢!”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妻子给女儿系上围巾看一眼说:“好啦,就这样啦!”
我用塑料布将装水晶饼的纸箱裹上,绑在自行车后架上,然后将女儿抱上前面的车梁,叮嘱她抓好了。
刚走到前边院子里,门房的同志喊:“电话!”我过去接过话筒,是我妈打来的,她说:“听说路上都结了冰,要么你们就别回来啦!有娃,安全要紧!”我说:“妈,没事,我们已经出发了,您就和我爸在家等着吧!”
就这样,我在前面推着车子,妻子在后边扶着箱子,我们一步一滑地踏上了回家过年的路。
出了县城,有一个很长的斜坡,结了冰就变成了溜冰场。妻子扶着纸箱,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步子,嘱咐我慢点走,别摔倒了。
话音刚落,我脚底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车子也倒在地上滑了出去。妻子惊慌失措地喊叫着从雪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跑过去抱起女儿:“快让妈瞧瞧,伤着哪儿没有?”女儿不知所措地眨着眼:“妈妈,你看,好着呢!”妻子拍打着粘在女儿身上的雪:“幸亏穿着羽绒服!你再抬抬胳膊抬抬腿,让妈瞧瞧!”女儿懂事地抬抬胳膊抬抬腿,妻子这才松了口气。
我已把车子扶起来,重新将后座上的纸箱绑紧。多亏了裹着塑料布,纸箱才未被弄湿。
我们休整一下继续往前赶路。女儿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一会问:“妈妈,这雪为什么是白的?”一会又问:“妈妈,这树上的叶子为什么都落光了?”妻子被问得答不上来,就打岔说:“宝贝抓好喽,一会到了前面妈妈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走了半天,还在县城周边打转。我说:“不行,得加快点,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妻子手拄着肚子说:“实在走不动了!”停一下又说口渴。四下里瞅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索性弯腰在地上抓起一把雪填进嘴里吸溜着,搓搓手发红的手指,又抓起一把塞到我嘴里。女儿说她也要吃雪。妻子说:“小孩子不敢吃,吃了肚子疼。”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了,喂到女儿嘴里。刚走没几步,她停下小声说:“不行,肚子疼!”说着捂住肚子跑进旁边的雪地里。一会回来,女儿眨着眼问:“妈妈,你干啥去了?”“啊——”妻子尴尬地笑笑:“我呀,看雪去啦!”
大概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我和妻子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都有些走不动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响。我说歇歇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妻子。这时发现女儿已伏在自行车头上睡着了。妻子忙摇醒女儿:“不敢睡,小心跌下来磕着了!”
我们不敢久停,走走歇歇,走着走着忽然间觉得天色似乎亮堂了许多,没先前那么灰暗了,脚下也没那么滑了。这时妻子惊喜地喊道:“快瞧,太阳出来了!”我抬头看时,天蓝蓝的,耀眼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泛着一片银白的亮光。
奇怪的是,我们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像走在泥沼里一样。脚下的雪在一点点融化,泥水混着冻雪在自行车轮胎上粘了厚厚的一层。车子越走越沉重,竟完全卡住不动了。
我只好停下来,找了一根木棍,捅掉粘在车胎上的泥巴。
冬天的原野上一片空寂。苍茫的天地间,一轮红日缓缓落进西边的地平线。夜色从四周笼罩上来,深蓝的天幕上,繁密的星儿一闪一闪眨着眼。女儿又趴在车头上打起了瞌睡。妻子低头喘息着,不时地伸手捅一下女儿。
怎么这么远啊,从来没感觉到这条回家的路这么漫长,漫长得无法抵达。我甩着脚上的泥巴,越走心里越没底。
不知走了多久,妻子有气无力地说:“实在走不动啦!哎,你瞧,前面那闪着灯火的地方是不是镇上?要是镇上的话应该离家不远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肯定地说:“是镇上,就是镇上!”我突然间像看到了一线希望,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女儿已没了瞌睡,仰着脸问:“爸爸,是不是快到家了?”我响亮地应道:“是的,快到家了!”妻子也打起精神来,加快了步子。
往前走不远,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快看,那边有团黑影在动,会不会是他们?”好像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这么晚了谁会来这里,可能就是他们!”是我爸的声音。
倏然,一道亮光划破夜空,远处的爆竹声噼噼剥剥响了起来。我的心里一动:“新年来喽,过年喽!”
走近了,借着亮光看清楚,果然是我爸我妈,还有很多邻居都来村外接我们。我妈上前抱着女儿左亲右亲:“快让奶奶瞧瞧,过年喽,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水晶饼,水晶饼!”我妈说:“过年啦,快分给大伙尝尝!”“嗯,好吃,真好吃!”大伙赞叹着,互祝着新年的问候。
终于在新年来临之际让大伙吃上了水晶饼。这一刻,我们都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