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落在屋檐上

夜里，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大地上，厚实的土地就蛰伏起来，院子里又平添了几分宁静。

冬天的晚上仍冷飕飕的，不像春天那样总是湿漉漉的样子，连脚下胖嘟嘟的爬墙虎也能掐出汁液来。

楚爷爷坐在屋檐下，感觉就像罩在一团洇透的水汽里。头顶的星儿一闪一闪地眨着眼，仿佛很近，又很远。

不远处烟青色的天幕上透着一抹亮色。

屋里的圆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冒着热气。诱人的香味像顽皮的孩子一样钻进暖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儿子俊国还没回来，今年过年就他们爷俩，儿媳带着小孙女回杭州陪父母过年了。说好了爷俩喝几杯，拉拉话。一年啦，就没像模像样在一起吃顿饭！楚爷爷特意下厨烧了一道拿手的糖醋鲤鱼。鱼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的，可新鲜着呢，都装进盘子了，那尾巴还一动一动的。还有桂花糯米藕、白灼芥蓝，都是儿子爱吃的。

菜都出锅了，碗筷酒杯也摆上了，俊国突然来电话，说局里领导来矿上检查煤矿智能化系统运行情况，让别等他了，先吃。这小子，总那么忙！你说平常吧就不等了，但今儿是什么日子？是除夕！说好的一起跨年。他想，还是再等等吧。

外面不时传来一阵阵说笑声，很快又淹没在夜色里。

楚爷爷起身进屋去，将桌上的饭菜用盘子罩上，出来又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地瞅着天上的星星。

“这小子，还没回来。今儿除夕，我就陪你说说话吧。”楚爷爷瞅着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擤了擤鼻子，他觉得那就是楚奶奶，她也在瞅着他。

“唉，我那时过年也没少让你等。”他叹口气动情地说道：“总让你为我操心。你说，我咋就那么糊涂？刚结婚就把你丢在家里。到了矿上一门心思就想着多挖煤多挣钱，后来又想着当先进，十天半个月都回不了一趟家。多少个晚上，你啊，就这么数着天上的星星等着我……”

他停了一下，眼里闪着泪光：“你还记得吧？那一次矿上出了事故，可把你给吓坏了！我一进门你就一头扑进我怀里，浑身颤抖着，看着我说：‘咱别下井了，去求求领导换份工作行不行？’那时我才知道你有多担心我！”

“还有一次，咱儿子发烧，不巧那阵子矿上搞突击，向新年献礼，我在井下回不来。你着急得什么似的，一个人背着儿子跑了三四里地去医院……唉，我这辈子啊，欠你的实在太多啦……”

楚爷爷擦着眼睛，挺了挺腰杆说：“俊国这小子也没少让你操心。我们爷俩都欠你的！你说这小子，你一心想让他考铁路技校，说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但他还是瞒着咱报考了煤炭学校！他啊，从小就喜欢把我的安全帽、安全带翻腾出来玩，说长大要当矿工！不过现在好多啦，这小子也出息喽，早当上副矿长啦！”

楚爷爷望着远处一闪一闪的亮光，眼里露出一丝欣喜：“要说这小子，真没给你丢人哩！他懂技术，又学过人工智能，给矿上装了那啥子智能化采掘系统，井下工作面无人值守，采煤机、掘锚一体机都是自动控制，巷道巡检也是机器人，那矿工都不用下井啦，像白领一样，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操作，一键就能采煤呢！家属们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啦！你说这发展多快？以前想都不敢想！”

楚爷爷正说着，门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俊国的声音：“爸，我回来啦，新年好！”“新年好！”

楚爷爷站起来看了一眼，屋檐上一闪一闪落满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