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芳菲四月天,“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元代散曲家、剧作家张可久《清江引·春思》曰:“黄莺乱啼门外柳,雨细清明后。能消几日春,又是相思瘦。”清明,注定是一个令人思念和伤感的节日。
在民间素有“早清明,晚十一”的说法。记得小时候,到了清明的前一天,母亲便会带着我和姐姐去给过世的爷爷奶奶扫墓。母亲提前已备好了香烛、纸钱,连同一些水果、糕点放在一个竹篮里,上边盖着一只帕子。有时她也带一些纸糊的衣物什么的。到了坟地,母亲弯腰将坟头上新长出的杂草拔掉,神情庄重地从竹篮里取了香烛点上,并将篮子里的水果糕点敬献在坟头上,然后拉着我和姐姐给爷爷奶奶磕头。
磕完头母亲开始跪在地上烧纸钱,一副神情凝重的样子,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要过清明节了,我带着孩子们来看看您二老,给您二老烧点钱。您二老节俭了一辈子,一分钱恨不得掰两半花,到了那边可不能再苛刻自己啦,想吃啥用啥就买啥,千万别心疼钱,用完了我再给您二老烧。还有这换季的衣物也给您二老预备了,该换就换,别舍不得穿。”
我那时不懂事,瞅着一脸悲戚的母亲忍不住吃吃地笑出了声。姐姐在一边拽了我一下,我还是嘻嘻地笑。母亲便有些生气,瞥了我一眼,涨红着脸道:“这孩子,笑啥笑?”她让姐姐带着我到一边去玩,说难得来一趟,她要和爷爷奶奶说说话。
四月的田野里莺飞草长,生机盎然。
我本来想留在那里听母亲说些什么,却被姐姐连推带搡扯到坟地后边的山坡上去捉蝴蝶。
过了一会儿我们从坡上下来,母亲还跪在坟前和爷爷奶奶在说话。
姐姐嘴里噙着一片草叶,四处张望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轻声吟诵着:“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读到这儿她大概忘记了接下来是那一句,偏着脑袋想了想,接着吟诵道:“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我有些似懂非懂,不知道姐姐吟诵些什么。
姐姐那时常常背着母亲买一些书看,母亲老说她乱花钱,她就从同学那里借一些书拿回家看,有时还讲给我母亲听。
见我有些茫然,姐姐讥讽道:“连这个都不晓得!”我并未在意,因为我并不关心这时谁写的诗句,我只想知道母亲都说些什么,但又被姐姐呵斥住了,她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偷听,我就只能站在那远远地瞅着一脸悲戚的母亲。虽然我和母亲的距离很近,却感到很遥远。我甚至感到眼前有些恍惚。
整个清明前后,母亲的脸上都罩着一层悲戚。
其实不用听我也清楚母亲说些什么,无非是说了无数遍的车轱辘话:“都怪我和您儿子没本事,没让您二老过上一天好日子,如今日子好过啦 ,您二老却早早地撒手走啦!那一次我不该顶撞爸,后来想想还是我不对,我到现在我还后悔着呢”。我很纳闷,母亲怎么就不能换点新鲜的呢?比如村里谁家又盖了楼房,谁家买了小汽车,给儿子娶了城里的媳妇。我觉得人不能老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这样哪有什么幸福感可言?
母亲说我什么都不懂,她说:“人家买了小汽车娶了城里媳妇跟咱有啥关系?”
我吐吐舌头扮个怪脸,表示不认同母亲的观点。
母亲此时已烧完了从家里带来的纸币和纸糊的衣物,她用木棍拨拉着一点点压灭火苗,扭过脸朝我和姐姐招着手。
我一脸热汗,喘着气站在母亲面前。母亲抓过我的手用手帕擦着,边擦边说:“一出来就张狂得没了远近,只一会儿工夫便跑得一脸的汗!”说着拿起一个苹果擦擦递给我,又递给姐姐一块糕点。
我知道母亲还是很在乎我和姐姐的。她说过,从我和姐姐身上能看到她的影子,我始终没搞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母亲将竹篮挎在臂弯上,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姐姐,走出很远又扭头看一眼坟头上飘起的一缕青烟,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专门跑到镇上买了彩色的贴纸,白天在地里忙碌,晚上在灯下一丝不苟地裁剪,用了好几个晚上,糊了一大堆衣物,到了坟地里,一根火柴,不到一刻钟就化为灰烬了。
母亲的脸上也有些茫然。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我们这里管清明节也叫三月节,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此时气温升高,正是春耕春种的大好时节。实际上,在清明节前的一个多月,母亲就一直在忙碌着。父亲那时在县里工作,一年四季很少回来。因家里缺少劳力和帮手,母亲就提前动手,把房前屋后的边角地全都整理出来,打算种瓜点豆。
母亲一年到头似乎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整个冬天天都灰蒙蒙的,没下一粒雪。母亲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场雪或雨。终于,清明前的一个礼拜,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细雨。趁着墒情母亲把该种的地都种上了,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父亲本来打算回来一趟给爷爷奶奶上坟的,母亲却说:“那么远的路,来回百十里,就别回来了。”父亲不回来,所有的事情便都落在母亲身上。
母亲都走出坟地很远了,姐姐还落在后头,扭头朝山坡上瞅着。母亲问她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说:“坡那边的紫荆花开了。”“那有啥好看的?”母亲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快走吧,回家还有事。”
的确,家里有一大堆事等着母亲去做。她说,趁着天气好,要把盖了一个冬天的被褥拆洗晾晒一番。
还有,母亲答应要给我们做青团吃。她说,清明节也是寒食节,青团是一定要吃的。
姐姐只得不情愿地跟了上来。
回到家母亲就一头扎进厨房在忙活。姐姐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母亲先把采回来的新鲜艾草嫩叶洗干净下锅焯水。在焯的时候,往里加了一点点石灰水,她说这样能去掉苦涩味。
焯过水的嫩叶和粳米一起捣烂,然后下锅用慢火煮。母亲不停翻动着,等水分挥发,变成纯粹的青,出锅后她又加入猪油,放到案板上揉成光滑的团状。可能是有些发烫,母亲不停地唏嘘着,将面团分成小剂子,包上红豆沙,码入蒸笼,水开后置于过上清蒸。
蒸熟的青团色泽翠绿,放凉就可以吃啦。其口感黏糯,带着独特的艾草清香,让人爱不释口。
看着我们吃得香甜的样子,母亲的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母亲好像一直在为我们活着,只要我们高兴她就高兴,我们开心她就开心。
父亲还是在清明节这天赶了回来。母亲让他在门前给我们绑了一个很结实的秋千。我和姐姐轮换着荡秋天的时候,母亲就在一边看着,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视线也跟着来回摆动,像飞上了天。
忽然,母亲像想起了啥,拔腿跑进屋去,说是要给我们扎风筝。她扎风筝的手艺是跟爷爷学的,她说清明节放风筝的习俗是很早就有的。又说古人都喜欢放风筝,肯定有喜欢的道理。
或许在母亲看来,放风筝能把不好的东西带走。另外风筝也代表着放飞希望,尤其是在这万条柳含烟,草木染清香的季节,寄托了美好的愿望。
母亲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但我能猜得出来,母亲许的愿一定少不了:父亲工作顺利;姐姐能考个好学校,找份好的工作,当然还有我,身体健健康康的,将来能有出息……
母亲许的愿中,我们都有,唯独少了她自己。
母亲还在扎翅条,用细麻线蘸了面糊缠绑。母亲打制的面糊很粘稠,这样干后牢固。
风筝骨架绑扎完后,母亲就将桑皮纸彩绘的蝴蝶裱糊在上面。等糨糊干后,再把多余的边儿裁掉,称为“净边”。
直到做完这一切,瞅着父亲带着我们去屋后的山坡上放风筝,母亲才有空坐下来歇口气。
算上过年,母亲已经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但她的脸上仍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在她的眼里有一只漂亮的蝴蝶形风筝正在一点点飞高飞远,飞向深蓝的天空。
这多像后来的我们,离开家就很长时间没了影子,丢下母亲,还站在门前的小路上,久久地翘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