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春天,父亲都坐在门前的菜园子里发呆。自从母亲去世后,这片园子便荒芜了。荒芜的不仅是菜园子,还有父亲那颗苍老的心,他突然觉得像漂浮不定的蒲公英,心里没了着落。
菜园子也没心思打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能凑合就凑合。
他又想起了母亲。临走的先一天,母亲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么多年我拖累你了,都怪这身体不争气!”母亲说着又咳了起来,咳得面色发红,有点喘不上气。他忙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母亲,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这样她似乎舒服了些,又仰起脸喘息着盯着他:“你答应我,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凑合……”“你别说了……”父亲扭过脸去,紧紧抓住母亲的手。
父亲的眼里有湿湿的东西在闪动。他喉结动了动,做了个深呼吸,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一只离群的大雁在空中盘旋着,朝山坡上飞去。那穿透云层的尖叫声,带着几分嘶哑和悲凉。父亲的肩膀微微一颤。每年的这个时候,南去的大雁都会成群结队地北归,它们穿过高山河流,在空中变换着队形,一路朝北飞去。那里天高云淡,有开始融化的雪山,有广袤无垠的草原,有风景秀丽的湿地和湖泊,是它们理想的繁殖和栖息地。
父亲觉得自己很像那只孤独的大雁。或许是它遭遇不测,受了伤,又或许是一时贪玩才和雁群走散了。父亲的脸上爬上一丝担忧的神情:“但愿它能找到或追上走散的雁群。”直到那只哀叫的大雁变成一只黑点消失在山坡的尽头,父亲才收回视线,继续瞅着眼前荒芜的菜园子发呆。本来他想把那些杂草拔掉,种些菠菜,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现在什么都懒得做。
这里以前是一片生满杂草的瓦砾滩。有一年母亲突然心血来潮,带领我们兄妹几个,将那里废弃的瓦砾砖块一筐筐抬到别处倒掉,又抬回一筐筐黄土倒在那里,并用耙子耙平了,还将家里积攒的草木灰、土肥施了一些进去。
一开始这块地并未如母亲所期望的那样,种啥成啥。第一年几乎绝收,撒下去的菜种,只稀稀拉拉长出几棵泛黄的菜苗,病恹恹的样子,太阳一晒便拧了绳。
母亲有些气馁。第二年情况稍微好些,但也只收获了一些又小又苦涩的菠菜。没曾想到了夏天下了一场透雨,地里快要干死的黄瓜秧竟蓬蓬勃勃地长起来,并扯开一米多长的秧蔓,上头结满了手腕粗的黄瓜。村里路过的人见了,都说这黄瓜长势好,吃到嘴里又脆又甜。
母亲有些喜出望外,这块地总算没让她失望。
接下来几年,还真种啥成啥。西红柿、辣椒、白菜、萝卜,根本吃不退。到了秋天,母亲就把那火红的辣椒、脆甜的萝卜绑成串挂在屋檐下晒干了慢慢吃。那卷芯白菜,白生生的,生吃也甜。母亲除了在地窖里储藏一些,过年的时候用来包饺子、炖大烩菜,剩下的全都送了人。
那一年,母亲看村里的人都在房前屋后种凤仙花(俗名指甲花),也拿出半片炕席那么大一块地种了凤仙花。到了夏天花开之时,那脆嫩的茎秆上挂满了粉嫩的花朵,其花头、翅、尾、足活脱脱翘然如凤。
母亲说这凤仙花也叫“别碰我”,果实成熟时,轻轻一碰便会炸裂,种子四散飞去。
阳光下母亲蹲在园子里,将那粉嫩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掐下来,放入石臼中捣碎,再加入一些白矾,敷在姐姐和妹妹的指甲上,用纱布包裹上。第二天去掉纱布,指甲便染成漂亮的橘红色。母亲兴奋地捧着妹妹的手指,凑在眼前打量着,眼里闪着欣喜的亮光:“瞧我女儿这手指多漂亮呀!”
多少年后,我站在菜园子前,耳边还会响起母亲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
从那声音里我听出了夏天花开与草木生长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这片不大的菜园子,母亲精心侍弄了十几年。她把种地、做家务之余的时间和精力全都耗费在那块地里。好像那就是她的全部。
直到我在城里工作后,母亲还在种着那块菜园子。每次回家,母亲都大包小包给我们带很多蔬菜,除了黄瓜西红柿,还有豇豆茄子。她说自己种的菜没施农药,吃着放心。但母亲去世后,我们就再没吃到过那么新鲜的,带着几分甘甜的蔬菜。
父亲的身体已大不如前,明显有些精力不济。我几次想要接他去城里和我们一起生活,他却死活不去。说他还能动能走,不想拖累我们。逼急了就说:“你妈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我走了她回来怎么办?”我只得作罢。
我能感觉得到,父亲在用他的余生苦苦地撑着,想要给我们一个家。如果有一天他实在撑不下去也走了,我们就真的没了家。
每次回去,看到父亲坐在那弯曲的背影,鬓角挤出的白发,还有一脸落寞的神情,我的心头都会瞬间破防,涌上一股深深的自责和难受的滋味。这时父亲会一脸惊喜地过来,打量着我:“你咋回来了?快让我瞧瞧!嗯,瘦了,不要太劳累哟!”见我眼圈有些发红,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干嘛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别担心,管好你自己就成!”他说着伸伸胳膊,转动身子,故作轻松道:“瞧瞧,我这身子骨还硬朗吧?”他的动作显然有些迟钝,不像从前那么利落了。我强忍着浸到眼角的泪水,笑着点点头。
“走,快进屋去,我给你做面条吃!”父亲拉着我的手,走到门口像想起了啥,转过身说:“等等,我得拔点青菜回去,那青菜下面条才好吃。”说着朝菜园子里瞅了一眼,愣在那,嘴里喃喃着,一脸的困惑,嘀咕道:“不对呀,这地里的菜呢?”停了一会,他脸上爬上一丝难堪的神情:“瞧我,真是没用了。这种了十几年的菜园子都给撂荒了,你妈要是还在……”父亲的嘴唇颤抖着,眼睛有些发红。我上前搂住他消瘦的肩膀:“爸,咱回吧,我陪您说说话!”
今年夏天,我回去看望父亲,走到门口就傻了眼:那荒芜一年多的菜园子又回到了从前,翠绿的秧蔓上结满了一拃长的黄瓜,还有拳头大的西红柿,已透出一抹粉红……
父亲手提木桶,正汗涔涔给黄瓜浇水,一回头看到我站在那,他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回来啦?瞧瞧,这菜长得还行吧?走的时候给你多带些!”
我使劲点点头,眼睛湿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