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我突然被父亲从学校叫了回来。
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对我说:“孩子,你已经长大成人,该有份工作了。”他说着瞅了母亲一眼,母亲咳了一声,接过话茬说:“是这样,你爸今年已满五十岁,够退休的年龄了。按照国家的政策,子女可以顶替接班,进入邮电局工作。”母亲说到这儿,瞥了一眼低头吃饭的姐姐。
那时候刚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不久,大伙致富的积极性很高,都迫切地渴望学习新知识、新技术、新经验,希望从中找到摆脱贫困改变命运的路径和方法。为了更好地引导大伙致富,村里掏钱给每户订了一份报纸,并成立了一个报刋收发站,姐姐被安排做收发员,给大伙送报纸。
姐姐见母亲瞅着她,仰起脸说:“就让弟弟去吧,我有事儿干。”母亲忙说:“好,那就这么定了。”
办完接班手续,我被安排到父亲工作过的邮电所工作。这是距县城六十多公里一个偏远的山区邮电所。报到那天,父亲送我过去,他把我领到所长面前,赔着笑脸说:“我就把孩子交给你了,年轻人多吃点苦好,你就看着给他安排工作吧。”所长看着身材单薄的我问:“干邮递员行吗?”“我看行!”不等我回答,父亲抢先一句说:“谢谢所长!”
就这样我干上了邮递员的工作。
第一天出班我就沮丧到了极点,几近崩溃。
这里山大沟深,人烟稀少,走半天路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更令我胆战心惊的是,很多地方山路被荒草淹没,根本看不到路。有的地段,陡峭的小路只有一只多宽,免强可容一人通过,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稍不留神就会掉进深沟。我用自行车驮着百十斤重的报纸邮件,觉得耳边冷风飕飕,两腿打战,吓得不敢往下看,推着车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突然路旁边的草丛里扑棱棱飞出一只锦鸡,我吓得脚下一崴连人带车摔进了半山沟里,痛得半天爬起不来。
第二天早晨起来,两腿肿胀,浑身疼痛。我未来的日子难道就这样担惊受怕,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送一辈子报纸吗?我感到十分的迷茫。
咬着牙坚持没几天,周末回到家我就给父亲撂挑子不干了。
父亲在院里干活,头也没抬,黑着脸说:“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还能干啥?”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我知道父亲是个很要强的人,我没干几天就这样灰头土脸当逃兵,一定让他很失望。母亲在一边劝我:“再苦还能苦过农村?这可是多少人羡慕的铁饭碗,咋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大概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过了一会儿,母亲从屋里拿出一张报纸,递给我说:“村里的人没事都喜欢看报纸,妈不识字,你给妈读一段。”一开始我还有些放不下,仍僵持在那里,母亲用鼓励的眼神打量着我催促道:“快读啊,妈想听。”我就随便读了一段,声音很小,母亲却听得眼里闪着亮光,一会儿说:“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一会儿又说:“这个办法好,在玉米地里套种黄豆、豇豆、红薯还是第一次听说,咱也可以试试,你说是吧他爸?”母亲朝父亲递了个眼色,父亲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母亲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孩子你知道吗,就你念的这几句话,没准明年能给咱家带来一大笔收入呢!看来这读报纸还真有用呢!”我听了心里涌上一丝欣喜。父亲也说读书看报好。母亲愈发来了兴致,瞅着我说:“儿子,你不是送报纸吗,能不能把报纸上有趣的有用的记下来,回来读给妈听?”我说:“当然能啦!”
我又回到了邮电所。读报使我很快走出了人生短暂的迷茫期,从此伴随我的左右。
为了满足母亲听读报的兴趣,除了翻越家里订的报纸,我专门找了一个笔记本,在所里分发报纸时,凡看到有趣的、有用的事儿就记在本子上,比如哪儿的老母猪生了一头貌似小象的猪仔,哪里的农民种大棚蔬菜挣了大钱,回家读给母亲听。母亲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一会儿又一本正经地竖着大拇指说:“你这比报纸摘要还有意思呢!”父亲也过来站在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着,嘴里嘀咕道:“这种大棚蔬菜的事儿我也听说过,冬天也能种黄瓜、甜瓜、西红柿,赶上过年的时候上市,能卖个好价钱!”“冬天也能种黄瓜?”母亲听得睁大了眼睛。“当然能啦”,父亲说:“这叫反季节瓜果。那大棚和温室差不多,一年四季没啥区别,可以一茬一茬地种。”“难怪人家能挣来钱呢”,母亲兴冲冲地说:“他爸,那咱也照报纸上说的,弄个大棚试试?”“不行”,父亲摇摇头说:“那大棚蔬菜瓜果需要勤浇水,并控制好温度,咱们这里干旱少水,冬天气温又低,不行的。”母亲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半天,还是不行,白高兴了!”
见我有些失落,母亲转身笑笑给我打气道:“报纸摘要咱还得继续啊,不能半途而废,没准哪天就能找到适合咱们的法子了!”
大概是为了增强了我搞“报纸摘要”的兴致和信心,母亲每次听我读报纸都停下手里的活,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
久而久之,听我读“报纸摘要”也成了父母亲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们不光自己听,还把一些新鲜事儿分享给村里的乡亲们。
这期间,省报的一位记者来到我们村采访,专门给姐姐拍了一张送报纸的照片发在省报显要位置,这让父亲母亲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位省报的记者走后,我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我作为邮递员,每天走村串户和村干部、乡干部打交道,和农民打交道,身边有那么多新鲜事,我为什么不写一写呢?于是我利用业余时间,采写了一篇关于农民通过覆盖地膜保墒,提高蔬菜产量,增加收入的新闻稿投给省上一家经济类报纸,没想到很快就在头版头条刊登。父母亲高兴得逢人就说:“我儿子写的稿子刊登在省城的报纸上啦!”我也兴奋得几天没合眼,一有空不是看报纸就是钻在屋子里写稿子。就连送报纸的路上,歇下来我也近水楼台先得月,拿出邮包里的报刊如饥似渴地阅读,发现有用有趣的就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记在上头。一年下来,不光在省内外的报刊上发表了数十篇文章,而且记了厚厚的四五本“报纸摘要”。此时的我已深深爱上了邮递员这份工作。
接班的第二年,我因写作特长,被调到县邮电局办公室做了秘书。这下更是找到了用武之地。
刚到县城时,我一有空就去泡新华书店,发的工资除了按月交给父母一部分用于贴补家用,剩下的全都买了图书。单位的同事都笑话我快成书呆子了,上下班口袋里也揣着书。平时一根五分钱的冰棍都不舍得吃,但买书却很大方,几块、甚至十几块眼都不眨一下就掏了。
当时我被安排住在邮电局斜对面的西街旅社,每天早上起来,听到街上的广播里在播放自己采写的新闻稿件,我的心里就像喝了蜂蜜水一样,充满了幸福感。
几年后,我电大毕业被调到市邮电局工作。这时我已在各类报纸发表新闻稿件上千篇,还在一些知名文学刊物、报纸副刊发表了数百篇小说、散文作品,并加入了作家协会。
再后来,我又借调到省邮电报社做过编辑、记者,白天下去采访,晚上加班赶稿子,倒也乐此不疲。
去年,我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集,加入了中国散文学会。历史题材散文《少年英雄霍去病》、《一代才女上官婉儿的悲情遭遇》,反映农村青年创业、投身家乡建设,以及都市生活的散文《半亩山塘》、《泾河滩上的姑娘们》、《梅邬巷》、《落雪的日子》等在有影响力的省级纸媒以整版刊登。《荷花》、《最后的马帮》、《矿上来了个年轻人》、《扶贫路上》、《小戏骨》等作品被编入高中语文试卷。
眨眼三十多年过去,如今读书看报已成为我每天必不可少的生活习惯和必修课。
在我们家,最多的就是书,每次搬家都成了负担:大大小小一装就是十几箱,搬来搬去,书架上放不下,就堆放在阳台上。
这期间,我也发现一个现象:有一个时期,读书没用的言论在社会上甚嚣尘上。人们都忙着挣钱,很少有人静下心来读书。那时候一度门庭若市的新华书店冷冷清清,里边的店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坐冷板凳。订报纸的人也一下子少了,村干部说:“村里订那些报纸就是为了完任务,根本没人看,都用来糊了墙。”我听了有些忧心忡忡:“人们都怎么啦?怎么会这样?”但这并未影响我读书的兴趣,一闲下来我就沉浸在书的海洋里,如痴如醉,流连忘返。我读书很杂,文学、哲学、政治经济学,什么书都看。偶尔上街,也喜欢逛旧书市场。有时花不多的钱,淘回几本好书,能高兴好几天。
慢慢地,我发现很多年轻人又回到了书桌上,只是他们的阅读方式已发生了很大变化:一些年轻人乘坐地铁、公交车时也低头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手机,完全沉浸在手机里的电子书中,一会皱着眉,一会儿又开怀大笑,对车里的拥挤嘈杂全然无知。有的人则靠在车厢里津津有味地“听书”,下了车,一边赶路也一边听书。的确,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读书真是太方便了,网上的电子图书、有声读物下载阅读都很方便。根本不需要像我年轻时那样,为买一本书省吃俭用,也不用出门时在包里背着书,一部薄薄的手机里边就装着一个书库,一个图书馆,什么书都有,打开手机就能看,就能听。真羡慕他们,用VR/AR翻开一本书,就能“走进”书里的世界;通过AI语音合成,在路上也可以“听”完一整部名著。
听说一些偏远山区的孩子,通过5G+云,就能与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的名校名师“同上一堂阅读课”。
一条“数字书香之路”正阅见未来,在每个人面前打开一个全新的多姿多彩的世界。
说起来有些落伍,我还是喜欢翻看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质书籍。除了办公桌和家里的书房,床头柜上也放着不少图书。
晚上靠在床头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常常枕着书香入眠,恍惚中,沉浸在一片铺满书香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