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袤的关中平原,立夏的到来,无疑宣告着春天结束,也预示着一个喧闹的孟夏时节的正式开始。
立夏有三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
当春风吹落枝头的桃红梨白,气温骤然升高,降雨量也明显增多,青蛙开始聒噪着迎接夏日的到来,蚯蚓忙着翻松泥土,瓜果藤蔓和各类野菜也都争相破土而出、日日攀长,进入旺盛的“夏长”时期。
明人《莲生八戕》中记述:“立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在南方的鱼米之乡,同样有“立夏东风雨涟涟”“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挂起”“多插立夏秧,谷子收满仓”之说。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总之,这是一个美好的季节,令人滋生无限希望和热情的季节。是庾信“五月炎暑携麦香”的一缕清风;是王安石“暖风生麦气,胜过百花香”的喜悦;是范成大“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的彷徨;是高骈“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的怡然自得。
每年的这个时候八百里秦川就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从秦岭刮过来的暖风里也有了一股夏天的味道。
在婉转的鸟鸣声中,夏收作物已进入生长后期,冬小麦扬花灌浆,齐刷刷的麦穗上挂满星星点点米黄色的花序,一阵风儿徐来,便掀开层层波澜。麦田里套种的豌豆秧已结满青翠欲滴的嫩豆荚,轻轻一掐,随着清脆声响起,汁水迸发,舔一舔,一丝清甜直沁心脾——那是带着春天花香的清甜味道。
田头的杏树上拇指蛋大小毛茸茸的青杏已露出枝叶,令人馋涎欲滴。不过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别碰它,因为此时的杏儿酸涩未褪,咬一口会酸得牙根发软,直吸溜。
最令农人期待的是夹在麦田中间的大片油菜。油菜籽不仅可以榨油,也能卖个好价钱。谷雨过后,透过摇曳的麦穗可以看到,繁密的油菜荚已经泛白,接近成熟。至此夏收作物的年景基本定型,是丰年还是欠收之年,已无悬念。
但在我的家乡,人们还是对立夏的到来充满了忐忑不安。究其原因,是立夏后天气不再像春天那么温和,变得异常暴躁,极端天气时有发生。看上去风和日丽的晴好天气,说变脸就变脸,一阵风刮来就会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瞬间下起倾盆暴雨和劈头盖脸的冰雹。这是人们最不愿看到的。
干旱少雨的关中平原,天老是灰蒙蒙的,一刮风就是漫天黄尘,一嘴的泥土。这里的生态环境一度破坏严重,很多地方自然保护意识淡薄,林木盗伐猖獗,大片林木被耕地侵占,植被遭到严重破坏。要么十年九旱,要么洪涝灾害频繁光顾。到了雨季,泥石流、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多有发生,令人苦不堪言。
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靠天吃饭,有时一场暴雨冰雹会让你颗粒无收。这也许是愚昧的生态破坏惹恼了大自然,是大自然对人的报复。
我们家就曾吃过冰雹的苦头。以至于在多少年里,一提起立夏,母亲就心有余悸。
在我家的院子里,栽有五六棵果树,最大的一棵秦冠枝叶繁茂,还有青香蕉、小国光、黄元帅。那也是我家一份可观的经济来源。每年果子成熟后,母亲挑个大、色泽好的挑到镇上卖掉,贴补家用。剩下的果子,母亲会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放进炕头的木箱里锁起来。到了冬天落雪的时候,一进屋子,一股子醉人的果香味就扑面而来。母亲过段时间会从箱子里取出几只苹果分给我们解解馋。青香蕉的香蕉味,小国光的酸甜味,黄元帅的酒香味,咬一口那奇特的味道就在舌尖绽放,经久萦绕。常常是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手里的果子,仍感欲罢不能,眼巴巴地瞅着母亲锁上的箱子,翕动着鼻翼。
这时母亲会说:“都去玩吧,就别惦记啦,过日子得细水长流呢!”我们只得悻悻地走出屋子,到外面去玩。
有一年的春天,院子里的果树结满了花苞,开得一片粉白。母亲兴奋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花谢后瞅着树上青涩的果子,她说等果子卖了要给我们每人添一件新衣裳。于是我们天天都瞅着院子里的果树,眼巴巴地盼着满树的果子长大成熟,挑到镇上去卖个好价钱。孰料立夏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冰雹,把我们所有的希望砸得支离破碎。望着一地破碎的青果和树上的残枝败叶,母亲眼睛红红的,心疼得唏嘘不已。
那一年我们家用来换钱的果子几乎绝收。从那以后,母亲就有了心理阴影,一遇到刮风下雨就紧张得不行,说话也战战兢兢。她说人是不能跟天较劲的,因为你得靠天吃饭,老天高兴了,想让你有个好收成,你就会有个好收成。老天不高兴了,你就得过难怅的日子。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从不信佛的母亲居然信起了佛,拜起了观音。她经常偷偷地往村里的寺庙里跑,要么就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求佛祖观音保佑风调雨顺,有个好年景,过上好日子。是老天的玩世不恭逼得母亲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烧香拜佛上。
事实是烧香拜佛似乎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大概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二年吧,我家的十几亩麦子长势旺盛,眼看丰收在望。这时老天却不高兴了,拉下脸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连阴雨。
一开始母亲尚未在意。但连着下了二十几天的雨,她就有些坐卧不安了,天天往地里跑,望着一天天泛黄的麦子,心里一个劲地祈求着:“老天爷,千万别再下了,再这样没完没了地下下去,到手的收成就要泡汤了!”但老天压根就不理她,依旧阴着脸下个没完。
那是一场百年未遇,下了近六十天的雨,下得母亲彻底失望了。她着急得整夜整夜不睡觉,嘴上起了一圈水泡。一会侧耳听着窗外噼噼啪啪的雨水声,不停地叹气。一会跳下炕,拉开屋门,瞅瞅阴雨绵绵冷风嗖嗖伸手不见五指的天,在屋里踱来踱去。
雨下到第四十天,地里的麦穗开始发黑,成熟的麦粒像蝌蚪一样,生出了绿芽。“这可咋办,老天爷呀,你这是软刀子杀人,难道你真不想让人活啦?”望着辛辛苦苦种的麦子一天天发黑长芽,散发出腐败的霉味,母亲心里叫苦不迭。她伸出手抚摸着长了芽的麦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着,一个趔趄跌坐在泥水里,捂上脸哭了起来。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母亲跑到镇上打电话,把在县里工作的父亲叫了回来。我们一家人背着背篓,把发了霉的麦穗剪下来,一背篓一背篓背回家,晾在屋子里。炕上的被褥也揭掉晾了厚厚的一层麦穗。那麦穗一受热就像发酵的酒糟一样,满屋子冒着热气,摸上去发烫。揉下来的麦粒,又秕又黑,像干缩的小虫子一样。已经绝望的母亲和父亲硬是咬着牙坚持下来,带领着我们,把十几亩麦子的麦穗剪下来一背篓一背篓背回了家。母亲的手上胳膊上被划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晚上在灯下挑着扎进肉里的麦芒,疼得咧着嘴直吸溜。
好在地里的麦穗全收了回来。“虽然发了芽,有总比没有强,好歹还能吃。”母亲皱着眉无可奈何地说:“老天要这样,谁能拦得住它?”
那一年绝对是个丰收年,又秕又黑的芽子麦脱粒晾干后竟然装满了屋子里的粮仓。瞅着粮仓里堆积如山的芽子麦,母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愁苦还是欣慰。
更让母亲无语的是,芽子麦颗粒归仓后,下了近六十天的雨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也从云层里露出了笑脸。但我们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心里五味杂陈。接下来的苦日子还在等待着我们。那芽子麦磨的面粉又灰又黑,闻着一股霉味。蒸的馒头擀的面条有一股甜甜的发霉的味道,很难吃。而那一粮仓芽子麦我们吃了整整三年多才吃完。现在想起来还反胃,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难熬的噩梦。
奇怪的是后来母亲不烧香拜佛了,却十几年风调雨顺。慢慢地我从中琢磨出了一些端倪。这大概与十几年前在关中平原打响的蓝天保卫战,以及持续不断的退耕还林、生态环境保护治理有很大关系。
这些年明显能感觉到,关中平原上的山变绿了,天变蓝了,水变清了,极端的恶劣天气、扬尘天气几乎很少见到了。也许这是大自然对人们回归理性,自觉加大生态环境保护治理的友善回报。
原来大自然也是通人性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自然就会与人和谐相处。而且大自然似乎变得越来越善解人意。过段时间需要下雨就会下点雨,并适可而止。
当然,这也离不开科学技术的呼风唤雨。在干旱少雨的季节,天会听从人的调遣,人们通过人飞机、火箭弹或无人机向云层播撒催化剂,便可实现人工降雨,增加雨量。而人们最担心的冰雹灾害,也能够通过高炮、火箭发射碘化银等催化剂,人工影响天气,干扰云中冰雹生长链,减少冰雹形成。或通过搭建防雹网,形成有效的物理防雹,阻挡冰雹直接冲击,降低农作物雹灾损失。人们不再战战兢兢地靠天吃饭。从被动“挨打”到掌握主动权,人也在改变天、左右天。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我发现,现在人们不再对立夏的到来充满忐忑不安。该下雨的时候天就会下,不该下的时候雨就会悄然而去。立夏后人们会安安心心地享受夏天的阳光,夏天的蓝天,等待一个丰收季节的到来。
王安石《初夏即事》曰:“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关中平原上的初夏,天空碧蓝如洗,蓝天白云下,微风轻柔,闭上眼闻一闻,空气中满是暖烘烘的阳光的味道,花香的味道,草木庄稼生长的味道。那是独属于立夏的味道。
立夏之日,万事皆可期。一幅波澜壮阔的千亩荷塘一池碧,万顷金黄卷麦浪的画卷正在关中平原徐徐铺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