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从老家打来电话,说老宅的院墙倒塌了。我听了一点都不意外,其实这早已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老宅的院墙是黄土夯的,筑于六十年代,比我还年长一些。它已在风雨中挺立了半个多世纪,和院子里那三间瓦房一样,早已颓败不堪,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了。
立春后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阴雨,它能挺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但我心里还是感到有些伤感。就像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抽走了,又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弟弟结婚后我们就已分开过,我作为家中长子和父母住在老宅,弟弟另起宅院搬了出去。
见我半天没反应,弟弟又在电话里喂了一声。我这才噢了一声,说:我抽空回去看看吧。“你不用回来,大老远的,又不是什么非得回来的大事。”弟弟说:“这一半天我找人用砖块垒上就是了。”
说起来老宅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自从父母走后那院子就空了,也荒了。可毕竟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宅,里边装着我们太多的回忆。因此弟弟说找人用砖块垒上的时候,我很快表示:“也成啊。”
其实,农村近些年闲置的宅子很多。不少人进城打工,在城里买了房子就不回来了。别说宅子,很多田地也荒了。
过了几日,弟弟又打来电话,说倒塌的豁口垒上了,还有一件事得跟你说一声。我问他什么事情,他停顿一下说:“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儿。就是挨着墙的那棵老杏树被倒塌的土墙压倒了,树身已断裂,只连了一小部分,看样子是活不了啦。”我听了有些诧异,那么粗的树怎么会被压倒呢?
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件事,原来树也是很脆弱的。
弟弟说:“其实这些年它已经很少结杏子了,即便结了也没人吃,老品种的杏子有点酸,全落在地上烂掉了。”我想起来了,弟弟曾打过电话,说家里的杏子黄了,问我要不要回去摘一些。我说:“不用啦,你看着送人吧。”在农村每家房前屋后都栽有杏树,送人是送不出去的,拿到镇上去卖吧,一去一回路太远,卖不了几个钱,弟弟说划不来。所以就全烂掉了。
弟弟问我要不要把那树干已断裂的杏树挖掉,我想一想说:“你先别动,我还是抽空回去看看再说吧。”我这么说是想看弟弟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他沉默良久,啥也没说。我心里就有些忐忑不安了。那棵杏树是母亲生前栽的,它要被连根挖掉,那老宅里真就什么都没了。我有些不甘心。
我决定尽快回去一趟,临行前却被一些琐事绊住了。一耽搁就是二十多天。其间又出了一些状况。我只得在电话里叮嘱弟弟,先找人将它扶起来,可以用麻绳缠上断裂的树身,加固好树干和根部,看有无救活的可能。
一向对我言听计从的弟弟竟小声反驳了一句:“那样的话还不如从旁边的园子里移栽一棵品种好的杏树。”他这么说大概是觉得那棵杏树已没有挽救的必要。即使活下来,它已老态龙钟,一身的伤痛,怕是无力结杏子了。
在我家屋后不远处就有一片杏园,那是村集体的,全是又大又甜的梅杏、银杏。想必移一棵树是不会有人出来阻拦的。自从合村并点我们村并入南边一个规模较大、发展条件好的中心村后,那片杏园就没人管了。
我说不行,还是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救活它!
弟弟不满地嘟囔道:“这又是何必呢?”
我知道一时半会跟他解释不清,就说:“那先这样吧,等我回去再说。”
很久不曾回去,家里的亲戚也疏于走动。父母去世后亲戚间已很少来往,再不走动,怕是要越发地疏远了。
我特意转了几趟车,去距家四五里远的军人服务社买了一些糕点和烟酒。那里的东西便宜,而且保真。现在市面上的烟酒假冒的太多。买了假的送人总是不好的。况且我买烟酒是要送给三舅的。大舅二舅都不在了,母亲娘家的亲人就剩下这么一个弟弟了。
一切准备就绪,弟弟火烧火燎地打来电话,说:“不好了,家里的三间瓦房也倒塌了!”我的心思一直在那棵杏树上,没想到房子也倒塌了。
那三间瓦房是当初我们从别处搬来时连同院子一起买下来的。农村的宅基不值什么钱。我们之所以选择买这处院落,是觉得它靠近公路,出行方便一些。要说当初买的时候,那房子已有些衰败的迹象。因山墙、檐墙都是用土坯砌的,很多地方已出现裂缝,四处漏风。为防止山墙倒塌伤人,父亲找了好几根椽子顶着,并将半截椽子埋进土里,这样会结实一些。但它还是倒塌了。
奇怪的是我却一点也不着急。仿佛它的倒塌与我没多大关系。
弟弟说:“我怀疑是那边在从中使坏。”我知道弟弟说的那边指堂哥家。弟弟一直与堂哥不对付。
弟弟有些气愤:“依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不然为什么要将沼气池修在咱家屋后?那么大的院子,就不能换个地方?”我无言以对。
我知道邻里间的关系很微妙,有些事情若处理不好见了面都难堪。毕竟墙挨着墙,低头不见抬头见,在一起相处的日子长着呢。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正午,弟弟还在倒塌的废墟上清理砖块瓦砾。我过去看了看那棵杏树,弟弟在断裂处夹了两根不长的棍子,树身全用草绳缠了起来。但上边的枝叶已经干枯,没了生命迹象。我还是不死心,跑进屋去提了一桶水出来,给它浇灌。弟弟打量着我说:“前两天刚浇过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缓过来。”“但愿吧。”我说,有些信心不足。
我瞄了一眼,堂哥家的门一直紧闭着。弟弟把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砖头、瓦片、椽子分类堆放在门外边的空地上。他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落满了尘土,被汗水一洇,就成了一个泥猴子。“你瞧——这墙根还是湿的呢!”弟弟朝那边瞥了一眼,气哼哼地说。我没吱声。人家在自家院里建沼气池,我又能说啥?
“过来歇歇吧”,我说:“房子都塌啦,还捡那砖块瓦砾干啥?索性叫人连那椽子一起拉走吧!”“那这房子不修啦?”弟弟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问。“不修啦!”我说:“树也死啦,干脆清理掉这些,先空着,后边看情况再说。”
这时堂哥家的木门开了一道缝,他从里边探出头来朝我挥挥手,我也朝他挥挥手。见弟弟低头不说话捡砖块,他便拉开门出来,四处张望着,凑过来问我:“刚在屋里听你说这些东西都不要了?”我点点头。弟弟扭头剜了我一眼,我没理会。“那这些东西我能拉走吗?”堂哥试探着问。不等我回答,他又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这些没用的土块啥的,我一定给清理干净了!”我没说话,堂哥脸上露出一丝欣喜。我不说话,在他看来就视为默许了。
弟弟生气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砖块。堂哥仿佛视而不见。他叫出堂嫂,开始搬椽子。
弟弟过来拽拽我的袖子,将我扯到一边,看着搬椽子的堂哥堂嫂小声说了一句:“亏得他们好意思。”我摆摆手,示意弟弟少说几句。他又压低嗓门问:“这么大的院子,不重修几间房子,以后你回来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得。”“我又不常回来,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我拍拍弟弟身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一下脸上的泥污,又瞅一眼堂哥堂嫂,故意抬高嗓门说:“那这里就交给他们清理吧,我先走啦!”说着头也不回,抬腿就走。我想拦住他又没拦。
弟弟一走,堂哥就从家里推出三轮车往车上装椽子。
椽子搬完后剩下粗一些的檩条,他撅着屁股,和堂嫂抬了半晌,挪不动。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笑笑说:“不用,别弄脏了你身上的衣服。”看着他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见我还站在那,堂哥就说:“你也去忙吧,这里就交给我了,我保证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我走出一截,又转过身对堂哥说:“干脆那棵杏树你也处理掉吧!”他点点头:“放心吧!”这对他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因买煤要花钱,他家常年都烧的柴禾。
弟弟还在生着气,见我进来,就气呼呼道:“亏他们俩口子好意思,那些椽子给他们,还不如扔掉呢!”我说:“别生气啦,为这点事儿犯不着!”弟弟还想说啥,我过去搂着他的肩膀:“走,咱进屋去说说话儿!”
第二天我离开老宅的时候,堂哥已将那里清理干净。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我的心里又涌上一股莫名的伤感。
现在这个院子里啥也没了,就只剩下一院子的记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