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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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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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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图的心事

这是一位漂亮的维吾尔族小姑娘,她叫图玛丽斯,高挺的鼻梁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似的,丰满的嘴唇如花瓣般娇艳,说话时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深邃的眼眸宛若湖水一样清澈,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镇上的人都亲昵地叫她图图。

图图从小生活在阿勒泰草原上。她说:‌“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它可以吹到任何一个人和鸟儿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草原的美也是寥廓、丰饶的,但又有着一种沉寂的恬静。那里有蜿蜒的那仁河,如一条银色的缎带缓缓地流过无垠的草地。每年五六月份开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各种花竞相绽放。‌“牧民的毡房星罗棋布,牛马羊群像一串串珍珠散落在山坡上。”

“你真的应该去一趟阿勒泰,那地方实在太美了!”图图望着远处浮动的树叶,嘴里喃喃道:‌“清晨,当金色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将一缕光辉播洒在阿勒泰草原上,草尖上的露珠就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牧民们一边放牧一边纵情弹唱,悠扬的旋律如同山间的清泉般流淌而出。”‌‌

说起家乡的草原,图图一脸向往的神情,好像又回到了美丽的阿勒泰,水草丰美的“金山”下。她说:‌“也有不尽人意的时候。常年迁徙,生活飘忽不定,很辛苦的。平时男人放牧,女人就在家里操持家务,挤奶、炼酥油、做奶疙瘩。”‌‌

图图是家里的独生女。爸妈年纪大了,她不想让他们再过那种飘忽不定的日子。

图图说,爸妈要孩子比较晚,她出生的时候阿爸已经四十多岁了。现在他们那一代同龄人,大部分已经有了孙子辈,正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但她才二十多岁,大学刚毕业,还没工作,没男朋友。爸妈每天还得替她操心。

说到这儿图图的眼睛扑闪着有些湿润。看得出来,她的眼里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多了几分焦虑和沉重。

本来很活泼的一个小姑娘,小时候又唱又跳,能歌善舞,现在却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在爸妈面前也感到无话可说。她说:“我也不知道咋了,自己都感到自己变得陌生了,有些不认识了。”

其实图图已经很懂事了。上大学那会,每天人在学校心却在几千里外的草原上,担心爸妈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他们年纪大了,每天还东奔西跑风吹日晒,不知身体是否吃得消。特别是隔段时间转一次场,锅碗瓢盆,车载马驮的,一大堆东西,累得他们腰都直不起来。阿爸本来就扭伤过腰。一想到这些图图的心便揪了起来。

“我不想让他们过得太辛苦”,图图说。为了减轻爸妈的负担,上大二的时候她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在校园里摆摊,卖些发卡、头饰之类的小东西。虽说赚不了几个钱,但维持日常的开销足够了。

阿爸每次打来电话都问她钱够不够花,说他们年纪大了,有钱也花不出去。“你想吃啥穿啥就去买,千万别苛刻自己。钱不够用让你阿爸给你寄。”阿妈在一边插话说。阿爸不会用手机转账,每次给图图打钱都是跑几十里地,到镇上的邮局去办理。图图总是说:“你们不要再给我寄钱了,我不在身边,你们要照顾好自己。我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摆摊赚钱自己养活自己了!”但阿爸还是会每隔段时间给她寄钱来。

挂了手机,图图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她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大学毕业后,图图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家把爸妈接到了城里。家里的牛羊都便宜卖给了别人,不用的东西也送了人。但自从爸妈来了之后,她就陷入了异常尴尬的境地。

图图是学财会的,当初还想着这个专业好找工作,不料毕业后却处处碰壁。那些好一点的大单位根本就不招人。即便招人,交大、西大这些名校的都不一定挤得进去,何况她一个一般院校毕业的小姑娘,压根没戏。小单位吧,经济不景气,能维持着活下去就不易了,谁还招学财会的?图图已经有些心灰意冷,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一片迷茫,不抱任何希望。

爸妈来了之后,图图就从学校的集体宿舍搬了出来,在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处小房子,一家三口人挤在一张床上,做饭也在狭窄的楼道里。房子很小,来了人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为了省钱,她带着爸妈,已搬了三次家,从城里搬到了郊县,又从郊县搬到了镇上。

现在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镇上摆摊,卖些首饰之类的小东西维持三个人的生活开支。她说,不能再让爸妈为自己劳累了,接下来的路该图图自己走了。

可单靠摆摊赚不了什么钱,哪够付房租和日常杂七杂八的生活开支?城里不像草原上,一睁开眼,哪那儿都得花钱。每个月的房租还是阿爸从积攒的养老钱里往出拿,这让图图心里很纠结,但又无能为力。

好在一家人能在一起。爸妈还是像在草原上那样开朗乐观。阿妈总是安慰她:“相信我女儿一定能有出息的!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大不了我们再回到草原上去放牛羊!”

再回到草原上去放牛羊?几乎没那个可能!图图是个倔强要强的姑娘,她心里过不了那个坎。在把爸妈接出来的时候,她把该卖的都卖了,该送人的也送了人,这等于已经把后路给断了。既然出来了,就没想着再回去。别看她身材瘦弱,骨子里却流淌着粗犷豪放的草原汉子的血液,那股子犟劲上来,谁也拉不回。

来了几个月,别瞧爸妈每天乐呵呵,没事人似的,实际上他们心里无时无刻都在替女儿着急。

一天阿爸出去逛街,居然淘回一只废弃的铁桶来,在院里鼓捣了半天,头上冒着热汗,说要烤馕卖馕。阿妈也说这个一定行。她说她已经观察很长时间了,这里的人都喜欢吃烧饼馒头,那烧饼馒头哪有馕好吃?

看来他们这是蓄谋已久!图图眼里也闪着亮光:“我咋就没想到这个?!”

馕摊很快就支起来了。图图去市场上看过,有卖馕的,都是从别处批发来,拿出来摆在路边售卖。一张四块钱,味道口感一般,买的人还不少。

爸妈烤的馕有草原独有的奶香味,并且放了从家乡带来的葡萄干。也五香味、麻辣味的,现打现卖,十块钱三张。人们吃过后都说好吃,很多人一买就是三张六张,过几天又来买。

现在每天光顾他们家馕摊的,多是些镇上的回头客,也有从县里市里来的生面孔。图图一直对他们心存感激。是他们又让她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然而就在馕摊生意一天好过一天的时候,图图却涨红着脸站到爸妈面前,收起摊说不打啦。爸妈都有些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图图的情绪有些激动,她跑回家伏在床上哭得一塌糊涂。原来早上起来,图图发现阿爸躲在卫生间,偷偷地在擦眼药水。阿爸本来就有眼疾,一遇到刮风就流眼泪。

烤馕的时候图图说有事出去一下,离开馕摊她就背着爸妈去了趟镇上的诊所。果然如她所料。诊所的大夫告诉她,她阿爸的一只眼睛已经严重发炎,每天烟熏火烤,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图图当时就有些情绪失控,从诊所出来,她站在大街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地嚷嚷着:“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原来为了她,阿爸一直在苦苦地支撑着,再这样下去,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情绪平复下来,图图从床上跳下来,看着不知所措的阿爸说:“您为什么要瞒着我?眼睛都……”她说着又哽咽起来,扭过脸去肩膀颤抖着自责道:“都怪女儿没本事,长这么大了还要您养活!”“孩子,你别这么说!”阿爸强装笑脸道:“谁让你是我们的女儿,为你做什么我们都愿意。”阿妈也红着眼睛:“现在做什么都不容易。眼下又是你最难的时候,我们怎么能撒手不管呢?”“您啥也别说了”,图图看着爸妈说:“明天我就带阿爸去医院,烤馕的事以后再说。”

好在阿爸的眼疾还不算太糟糕。医生说来得还算及时。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给阿爸做了眼部手术后回家静养。吃饭的时候,阿爸看着图图,故作轻松道:“别担心,我没事,这只眼睛还好着嘛!”“还说没事!”图图盯着阿爸,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我都想好了,以后您不能再烤馕了。您就在家静养着,烤馕的事交给我和阿妈来做!”

等阿爸的眼睛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的馕摊又重新开张。

那些常来买馕的老顾客,一脸疑惑地打量着馕摊,他们看看阿妈又看看图图,问:“老图玛呢?怎么没见他过来烤馕?”图图一脸平静地说:“阿爸的眼睛有点问题,不能见烟火。”老顾客们尝了图图和阿妈烤的馕,都摇摇头说:“不是老图玛烤的那个味儿了。”

看着叠放在篮子里卖不出去的馕,图图气得跺着脚说:“都怪我没用!”阿妈又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安慰女儿别着急,慢慢来。

这么多馕卖不出去怎么办?阿妈坐在摊前看着街上过往的行人眼里蒙上一层忧郁的神情。

见有人过来,图图就拿起案板上的馕,过去招徕着:“大爷大妈,哥哥姐姐好,这是图图和阿妈烤的馕,尝尝好不好吃?”人们都像躲避街上散发传单的小贩一样,厌恶地躲避着她。这一次图图并未气馁,反而愈挫愈勇。为了提高技艺,她想了一个两全的法子,特意找了一处临街的空房子,她和阿妈烤馕的时候,就让阿爸坐在房子里,隔着玻璃门窗指点。

很快,那些老顾客又回到了馕摊前,他们咀嚼着新烤的馕,一个劲点着头:“嗯,好吃,还是那个味儿!多来几张!”

图图的嘴角爬上一丝笑容。

生意刚有所好转就出了一件糟心事儿,让图图很郁闷。

一大早图图就来到镇上的拐角处,在路边摆开馕摊。镇东边新开了一家新疆拉面馆,店主是一对善良和蔼的维族大叔大妈,他们做的手抓饭、拉条子拌面很受镇上那些打工人的欢迎。主要是价钱便宜,还好吃。图图想带爸妈去尝尝,他们已离开新疆一年多了。图图知道,他们其实早就想家了,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才留下来陪她。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图图能有一份稳定的营生,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一想到这些图图就眼圈发红,有些难过。

这时,从街那边过来一个年轻是小伙子,他瘦瘦高高的,穿得干干净净,不像那些外地来打工的,邋里邋遢。小伙子仰着头,东张西望着穿过马路,走了过来。图图忙迎上去前去:“大哥,刚烤的馕,我自己烤的,要不要来一块尝尝?”小伙子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问:“一张多少钱?”“十块钱三张。零买的话四块钱一张。”图图掰了一小块馕递给他说:“您尝尝,好吃再买。”小伙子拨开她是手,拿起摊上的馕看了看,凑在鼻子下闻闻说:“在新疆一张才卖一块钱!”“大哥,这是在陕西呀,已经很便宜了。您看,我每个月要租房子,还要养活爸妈……”“你别跟我说这些”,小伙子说:“给我来三张。”“好嘞!”图图忙装好囊双手递给他:“谢谢大哥关照图图的生意!”

小伙子一手拿着馕,一手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摊前的二维码。

街对面摆水果摊的大爷这时趁着没人光顾,也过来买馕。大爷每天都照顾图图的生意,有时还送给她一些水果。他说小姑娘一个人从新疆来到这里,还带着父母不容易。

图图和大爷打着招呼,抬头看时小伙子已不见了人影。大爷走后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两笔付款,一笔三块一笔四块。“不对呀,他应该付十块,怎么只付了三块?”图图嘀咕着,看了看街上,又看了看手机,想起小伙子跟她说的话,还有他东张西望的神情,似有所悟:“原来他早有预谋,为几块钱,不至于吧?”但事实又摆在那。

一个上午图图都闷闷不乐,有人来买馕也心不在焉。嘴里一遍遍地嘀咕着:“你看着也不像没钱的人,难道就差那七块钱吗?你即使忘了付图图也不会怪你,但你不能拿图图当傻瓜呀!”图图说着捂上脸,哭了起来:“我一个人在这里没工作没收入,还要租房子养活爸妈,他们都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图图越想越伤心,所有委屈化作泪水,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大爷在街对面打量着她问:“图图,你没事儿吧?有事儿跟大爷说!”“没事儿!”图图擦擦眼睛说。

馕没卖完图图就早早地收了摊,她还是想带爸妈去吃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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