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老潘这几天愁得不行。他说外甥女大了,整天在他眼前晃悠,晃得他脑壳疼。我说:“那孩子多乖呀?”他说:“你不懂,这跟乖不乖的没啥关系!”
我站在那眨着眼,一脸的莫名其妙。
老潘朝我瞅一眼,凑近了说:“我跟你说,昨天中午那天气,少说38度以上,能热死人呢!我从外面回来,一身的汗,浑身黏糊糊的,想冲个澡,进屋刚脱了衣服,那孩子就突然闯了进来。说是下午要和安安出去,回来取东西。你说她迟不回来早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我问安安是谁,老潘说:“就那个,你在我家见过的,个子高高的,扎个马尾巴,跟她一起从老家来,在超市当收银员那个。”我噢了一声,偏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我说:“孩子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没说她是故意的呀。”老潘皱皱眉头,朝卧室努努嘴:“她还怪我不注意,你说我咋注意呀!”
老潘的爱人姬大姐在里边缝被子,说是天热了,给外甥女缝床薄被子。我进来的时候,她出来和我打声招呼又进去了,说:“你两拉闲话,我去给娃缝被子,晚上还要盖呢。”听见老潘在外面个跟我说起洗澡的事,姬大姐在里边不满地咳了一声,老潘就知趣地闭上了嘴。
姬大姐常抱怨老潘嘴碎,啥话都跟人说。老潘还辩解:“唐老师又不是外人!”
老潘说的外甥女是他老婆姬大姐弟弟的独生女儿,叫姬天语。她爸妈在建筑工地上打工,孩子从小就住在姑姑家。这孩子嘴很甜,长得也好看,瓜子脸,扎一对乌黑的粗辫子,看上去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最难能可贵的是,孩子身上有一股子从小生长在秦岭里的女孩身上独有的,质朴的气息。她那双眼睛,清澈得就像山间流淌的河水,没一点杂质。
老潘说:“建筑工地上乱得很,啥人都有。我去过,十几个男人挤在一个棚子里,你说一个女孩子住那里,不方便不说,她姑姑也不放心!”我见过天语的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山里人,说话有些嘴笨,但为人朴实,不像那些见多了世面的城里人,滑得泥鳅一样。
听老潘说,外甥女家在秦岭脚下的沣峪口。
那地方我以前去过,西康高速没有建成通车以前,那里是通往陕南、四川的要道。那一年我和老潘说好了去爬山,进了峪口没多远,路边上有一片开阔的河床,水不深,却很清澈,走近了能看清水底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顺着山坡再往前,有一片灰白色的瓦房,散落在山沟里。老潘说小语的家就在那里。从那里到山下的镇上,得走十几里山路。我问他不去看看?他摇摇头说:“不啦,家里已没什么人啦!”
从沣峪口回来,正巧碰上天语的妈妈从建筑工地上过来,怀里抱了一布兜山核桃,说是工地上的老乡给的。姬大姐说:“大老远的拿那干啥,又没人稀罕吃!”老潘忙接到手里说:“我吃,这东西好,补脑嘛!”“再补也是个油茶脑子!”姬大姐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天语妈妈的脸色有些难堪。
老潘哈哈一笑道:“这核桃好,你别瞧它个头小,但是野生的,在城里花多少钱都买不来呢!”他又转向我说:“唐老师,一会走的时候给你带些。”我说:“好呀!”说着瞥了一眼天语妈妈,她也冲我笑笑。
我说:“对了,你们家我曾去过呢!”天语妈妈听了眼里闪着亮光:“您去过我们家?”“对,去过,和老潘一起去的。”“那我咋不知道?”姬大姐打量着老潘嘀咕道。
我盯着天语妈妈问:“那么好的地方,在秦岭里,又占着好风水,山好水好,空气要多清新有多清新,为啥不开个农家乐?”她寻思一下说:“也不是没想过,村里有人开了,钱花出去了,置办了一大堆东西,却没人来。我们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想一想还是在建筑工地上打工保险,苦是苦了点,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下能挣一万多块呢!”姬大姐瞅瞅弟媳妇咳了一声,天语妈妈就低头瞅着脚尖不吭声了。
姬大姐又瞅了弟媳妇一眼说:“孩子大了,迟早要买房子,还要陪嫁,不要钱啊?挣那点哪够?”
天语妈妈说,买房子的事儿他们压根想都没敢想过,在西安买套房子,好点的地段,每平米两三万,得几百万呢,他们一辈子也挣不来那么多钱。
老潘岔开话题说:“中午就留在家吃饭吧,很长时间不见,你跟你姐先说说话,我和唐老师下楼去遛遛弯,顺便买点菜回来。”
天语妈妈说:“不啦,谢谢姐夫。工地上还有事,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不然被工长发现又得扣钱!”姬大姐一听又有些来气:“我说啥来着?弟媳妇,让我说你啥好?大热天就为这点破核桃偷偷跑出来,值不值当!”
天语妈妈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搓着手,一脸的茫然。
这时天语从外面回来,见她妈也在,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妈——您咋来了?”“我……”天语妈妈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
走的时候,天语妈妈把女儿拽到一边,小声说道:“你爸让我告诉你,过几天回去一趟,村里有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你见一下。”“我不见,要见你们去见!”天语涨红着脸道:“整天介绍对象,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这孩子!”天语妈妈一副为难的样子:“是你队长伯给介绍的,也在城里打工,成不成的先见见嘛!”天语说:“不见!”语气有些坚决。过了一会,瞅瞅她妈,又说:“您别这样,我,我回去还不行嘛!”
姬大姐说,天语以前处了一个对象,是她技校的同学。
老潘接过话茬说:“那孩子个子不高,看上去本本分分的。家里条件也过得去,有一辆二手车,父母有一套房子,爷爷奶奶有一套房子。那爷爷奶奶特别喜欢天语,说农村女孩好,就像一张白纸,没那么多心眼。”姬大姐也说:“这多好呀,简直是天作之合,结了婚等于房子车子全都有了!”又说:“一个农村丫头,技校毕业,连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能嫁到城里来,已经是祖辈积德烧高香啦!”
后来两家家长也见了面,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但回来没多久两个孩子却分手了。天语爸爸说,那男方父母根本就瞧不起他们,吃饭时也不招呼他们,只顾低了头自己吃,像八辈子没吃过一样!
天语也赌气说不能嫁到一个瞧不起自己父母的家庭。姬大姐却持不同意见,一个劲地指责弟弟:“招呼不招呼又能咋的?是你的颜面重要还是娃一辈子的幸福重要?”你以为找个城里的那么容易!
天语爸爸在姬大姐面前一直有点犯怵,见姐姐有些生气,他便低了头不言语。他越是这样,姬大姐越生气:“你每次都这样,说到痛处就装哑巴!要不是亲姑姑,你们家这点破事我才懒得管呢!”
“有话好好说嘛!”老潘劝道。
“我们姬家的事你少插嘴!”姬大姐气呼呼道:“先把你自己的事儿搞明白再说,整天无所事事的,也不说找点事情干!”
“瞧瞧,又冲我来了!”老潘摊摊手,无可奈何地笑笑。
姬大姐说,娃一辈子的幸福怕真要被她这个不着调的二货爸爸给耽误了。她说,那男娃已结了婚,有了孩子,咱家天语还单着。
老潘说,天语爸爸吓得都不敢到家里来了,怕姐姐见了面奚落他。又说:“天语那孩子天生长得乖巧,属于人见人爱那种。也不是没人喜欢。后来介绍的不少,但见了面就都没了下文。”
家里最着急的还是姬大姐,她说孩子已经三十好几了,老姬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她爸妈又老实巴交的,这要找不下对象嫁不出去,可咋办呀!
天语却一点也不着急,说找不到合适的这辈子宁愿不嫁。逼急了就说:“大不了这辈子就一个人过呗,自己挣钱自己花,我觉得挺好!”“胡说!”姑姑小声训斥道:“女孩子不嫁人像什么话!”
姬大姐那阵子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老潘却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晚上倒头就睡。姬大姐说他没脑子,他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些事愁也没用,你不吃不喝也于事无补,就是在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你心大么!”姬大姐说:“我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又说:“现如今这孩子到底咋了,都三十好几了还不谈对象,还说做父母的都是老观念。哦,新观念就该不结婚不要孩子啦?”她说:“我承认,现在的孩子是有很大压力。工作不好找,要买房子买车,还要养孩子,这对他们来说,的确有点不堪重负。但这也不能成为不谈对象不结婚的理由呀!”
老潘说,姬大姐单位有一位关系不错的闺蜜,她有个独生儿子,大学毕业后和女朋友去了国外,在那边结了婚,买了房子,当时人人都羡慕得不行。可现在俩人都四十岁了,还没孩子。逼急了就说:“我们没觉得这样不好,为啥要生孩子养孩子?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你瞧这说的叫什么话!”那闺蜜都快愁死了,你说她家里什么都不差,要房子有房子,要存款有存款,但却不要孩子。你说将来这房子存款谁来继承?
闺蜜说,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他们在国内待着,非要挤破头送他们出去!现在干着急没办法,远隔重洋,管又鞭长莫及!
老潘说,姬大姐是个心事重重的人,她在家没事干,满脑子都是外甥女的事儿,见了人就拜托给外甥女介绍对象。
有一天,她半夜三更地不睡觉,还把老潘从床上扯起来说:“实在不行咱也上公园里去发征婚广告,或上网发征婚启事!”她说:“我外甥女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我就不信嫁不出去!要主动出击,不能坐以待毙!”老潘劝她别胡乱掺和,免得弄巧成拙。她还不服气:“啥叫胡乱掺和!”又说:“不是你的亲外甥女,你当然不着急啦!”
老潘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回家,怕姬大姐无休无止地念叨外甥女的婚事。他说:“人家父母都不着急你着啥急?”“别跟我提他们,那就是一对二百五!指望他们,我外甥女这辈子也别想嫁出去!”
天语却说她父母才是真的爱她。因为爱,他们才不会逼她。
这天老潘在楼下见到我说,天语又换工作了,是一家国有大公司,五险一金都有,工资也高。我这才想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天语和她爸爸妈妈了。老潘说:“天语在外面租了房子搬出去住了。你姬大姐正为这事恼火呢,说他们一家都是白眼狼!”
我说:“孩子换了好的工作,能租房搬出去和父母一起住是好事呀!”“好啥好?!”老潘说:“你不知道,天语这孩子好像变了!”“多好的孩子咋能变了?”我瞅瞅老潘:“可能是你想多了!”
老潘摇摇头,望着街上过来过去的车辆:“人都是会变是。你不是说天语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河水嘛,现在那水里也有了别的东西!”“有了啥东西?”“势利!”
老潘有些激动:“我好不容易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年龄大小也合适,可她一听说是送快递的,就摇着头,连见也不见!还说,姑父,以后我的事儿您就别操心啦!你说这孩子,她,她的事儿我再也不管啦!”
“该管还得管嘛,毕竟你是孩子的姑父!”我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能说不管就不管!”
老潘苦着脸道:“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看来,孩子们的事儿还真得让他们自己去做决定,我们该放手就得放手,不能什么都管!”
我觉得老潘说的也有些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