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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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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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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康和老米

儿子走后,老康感到一下子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人啦,真贱。

五年前送儿子去北京也有这种感觉。但这一次是去地球的另一边——美国,他查了一下,直线距离一万多公里,航班要飞十几个小时,并且没有直飞航班,需要到北京转机。

尽管走的时候儿子一再说,到了那边就会跟他们视频报平安,老康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毕竟儿子长这么大是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到了那里人地两生,远隔重洋……他不愿再往下想,但又由不得自己。

要说,儿子的自理能力非常强。五六岁的时候,他就和父母分开睡,早起洗脸、刷牙、上学,从小到大,就从未让父母操过心。

楼下的老米和老康一个单位,是老康的顶头上司。老米儿子和老康的儿子同一年出生,比老康儿子大十个月,一个年头一个年尾。老米当时摆了四十多桌满月宴,把院子里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请了去。吃完满月宴回来,大伙都说老米这个儿子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将来一定会有出息。老康却有些不屑,撇撇嘴说他们一个个都是马屁精。

老米说,这个儿子就没让他省心过。先说接送,从幼儿园一直接送到上高中,一开始是爷爷奶奶接送,后来爷爷奶奶走不动了,老米就和老婆轮换着接送,有一次单位开会,他晚去了十几分钟,这小子竟然一个人跑到学校对面的网吧去打游戏,害得他发动单位的人撒到街上,找了半个晚上。

再说学习,这小祖宗老是在班上“断后”,占着倒数第一倒数第二的位子,如果哪天倒数第二吃坏了肚子没来,他才能侥幸前移一位。

老米从幼儿园开始就给儿子请家教,花多少钱老米没说过,但有一次聊天,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跟老康露了一嘴:“一个小时三四百,一次三四个小时,你算算!”

老康听得瞪圆了眼。

老米说:“实际上那钱全打了水漂!”他说,自己的种自己知道,那兔崽子压根就不是一块上学的料,我也就是图个心安理得。他老婆也说:“该花的钱咱花了,至于学不学是他自己的事,省得以后他抱怨咱们。”老康觉得老米夫妇的教育有些问题,至于什么问题,他说不清。

老米又说:“都不好意思对人说。有一次我和她妈出去办事不在家,你猜怎么着,这狗日的竟塞给家教老师几百块钱,把老师提前打发走,自己又大模大样跑去打游戏了!真是气死人也,你说我上辈子是否亏了人,怎么生下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又说:“老康,你得知足,你生了一个好儿子,跟炒股一样,占了一只绩优股。我儿子要有你儿子剩下的一星半点,我就心满意足了!你说我们是不是欠他的?一家人天天围着他转,当祖宗一样供着,他就这么回报我们!这哪是生的儿子?分明是祖宗!我们都是孙子!”老米把憋在心里的怨气都喊了出来,他说这下舒服多了。

与老米儿子形成明显反差的是,老康的儿子不仅从小到大没请过一次家教,还年年拿奖学金,学习名次老是排在全年级前三!老米说:“老康,你得感谢你儿子,你儿子给你省的家教费,你一辈子也挣不来。现在的教育就是烧钱。”

在这一点上老康素以儿子为傲。从小到大,儿子都上的是全市最好的拔尖的学校,小学是,初中是,高中也是。都是儿子自己考取的,家里没花一分钱。老康说:“这小子从小就爱学习,而且喜欢数学。他说,别人都解不了的题,他能解,就感到开心。”

高考的时候,老康对儿子说:“孩子,不要有什么压力,考多少是多少。”结果分数出来,儿子以接近700分的成绩,摘取全省理科状元桂冠,被全国最好的大学——清华大学录取。

在老康心里,这是一所为国家培养科学家的顶级大学,邓稼先、钱学森、钱三强等“两弹一星”元勋,还有朱光亚、杨振宁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老康儿子选择的是动力工程及工程热物理专业,这是研究能源转换和利用的一门学科,其主要研究方向包括热力循环理论与系统仿真、热流体力学与叶轮机械、内燃机燃烧与排放控制、汽车动力总成与控制、工程热物理、低温系统流动传热。该学科注重与化工、生物、信息、环境等学科的交叉与结合,涉及领域广泛。

儿子考取全国双一流”、“985工程”、“211工程”重点大学,老康和老婆高兴得几天没合眼。儿子走的时候,老康和老婆提前请了假,并订好了机票,准备送儿子去北京。儿子却退了机票,坚持自己坐火车去。

老米的儿子高考勉强考了200分,后来托人找关系,花钱上了市里一所三本的民办院校。为此,老米还专门在市里的五星级酒店摆了谢师宴,老康也被请了去。老康回来问儿子要不要也摆几桌,儿子说没那必要。

老米儿子去学校报到也兴师动众,学校领导给足了老米面子,不但陪着老米夫妇参观了学校的宿舍、食堂、教学楼,还给老米儿子单独安排了一套带卫生间、能洗热水澡的套房,并配了电脑,接通了网线,装了空调。老米深受感动,当场表示要给学校捐建一个实验室。

老康听说后深感对不住儿子。

老米儿子本科上了五年。老米说,这祖宗基本上是呆在宿舍打了五年游戏。老米老婆每周去给儿子送一次钱,顺便收拾一下卫生。他说:“你是没瞧见,跟猪窝一样,满地的方便面碗、饮料瓶子,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好在老米儿子有一个有能耐的好父亲,大学刚毕业就被一家大型国企录取,上班没两年,就被破格提拔。老米说:“那国企领导真够意思,力排众议,给了儿子一个大好前程。”

老康觉得有些汗颜。他暗自庆幸儿子考了一所好大学,将来不用发愁找工作。不然靠他这个没本事的爹,是不会有什么好前途的。

儿子到北京上学的第二年,老康夫妇去了一趟北京。两年不见,他感到儿子一下子长高长大了,比他还高出一头。老婆说,是老康的个子缩水了。

儿子带老康夫妇逛了故宫、王府井、大栅栏,还爬了长城,登了天安门,参观了清华园,并品尝了北京的前门烤鸭、东来顺涮肉,花的钱是儿子的奖学金。

离开北京那天,儿子送老康夫妇到北京西站,都进站了,老康又转身出来,叫住儿子,过去和儿子拥抱了一下。他看着儿子说:“爸为你感到骄傲!”儿子听了嘴角上翘,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老康说,清华园不愧是一座文脉绵长百年学府

他眉飞色舞地说,踏入清华园,就像踏入了一座神圣的殿堂。

“清华园”三字,笔力沉稳遒劲。门柱铁栅,不张扬、不浮夸,历经岁月冲刷沉淀,褪去了浮华雕琢,只剩下温润厚重。

未入其园,先感其韵。老康说,熙春路两侧的垂柳,嫩黄新絮缀满枝头,清风拂过,万条柳丝轻垂湖面,宛若绿纱浮动,春光满园。

他老婆说,清华园荷塘藏着最动人的白月光。园内草木葱茏,寂静无声,唯有楼宇静默伫立,藏着百年学府的坚韧风骨。荷塘里层层叠叠的荷叶挨挨挤挤,绵延不绝铺满澄澈湖面。粉白、淡红的荷花亭亭玉立,或含苞待放、或肆意舒展,清风过处,荷香幽幽浮动,荷叶摇曳生姿,水珠在碧叶上辗转滚落,折射出细碎的波光。

她说,如果说自然风光是清华园的肌理,人文底蕴便是它的灵魂。古朴的工字厅青砖黛瓦,见证了清华的变迁与成长。大礼堂庄严肃穆,穹顶恢弘,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屹立如初,承载无数清华人的青春与理想。

园内蜿蜒的小径上,学子们步履匆匆挟书而行,穿梭于楼宇园林之间。晨有书声朗朗,暮有灯火点点,草木的生机、建筑的古韵,皆与求知的热忱相融共生滋养着一代代学子“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早已融入清华园的一草一木,刻进每一位清华人的骨血之中。

没想到老康老婆口才那么好,一点不输老康。

 从北京回来,有半年多时间,老康逢人必说清华。院子里的很多人见了他,不等他开口,就抢先说:“清华园就别说啦,耳朵都长出茧子啦,换点别的吧。”老康仰头笑笑:“我儿子早就从清华毕业,去美国留学啦,公派,是哈佛。那可是世界排名大学,已培养了300多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200多位美国国家医学院院士,1400多位美国文理学院院士,有160多名校友和教职人员获得诺贝尔奖,出了8位美国总统……”

老康说得滔滔不绝,激动得面色红润,扭头看时,听的人早已走远。“这都什么人!”老康摇摇头。

儿子毕业后没有回来,而是留在哈佛当了教授。这让老康有些意外。因为走的时候说好了要回来。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说句自私话,还指望儿子将来给他养老送终呢。但老康不怪儿子,他觉得儿子选择留在哈佛当教授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有他自己的理想。他尊重儿子的选择。

儿子每隔十天半个月会和父母视频一次,他说希望他们能到美国去和他一起生活。老康说他才不去呢,到了那里语言不通,两眼一抹黑,连个熟人都没有,还不如安安生生呆在国内。老婆嘴碎,每次视频都要问儿子在那边生活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老康说这些就别问啦,全是些废话,好不好也是他自己选的。老婆又吞吞吐吐地,问儿子在那边有没有合眼缘的,一起出去的女同学,或者女同事……儿子这时就打断她说:“妈,我还有事,不和您说了……”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时间过得真快,流水一样。

儿子说话就快四十岁了,还没有谈对象的打算或迹象,老康也有些着急。但每次提到这个话题儿子就会打断他。要么就说没时间谈。

他不会真受了什么影响吧,一辈子不结婚不要孩子!老康有些脊背发凉。

老米的儿子早已结婚,那媳妇是个老师,文文静静的,每次见了他们都很客气,老远地就打着招呼。

三年前儿媳妇给老米生了一个大胖孙子——米粒,小家伙一对耳垂很大,像尊小弥勒,院子里的人都说这娃像老米,耳垂大有福气。

老米早已退休,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接送孙子上幼儿园。孙子蹦蹦跳跳在前面跑,他拎着书包气喘吁吁跟在后边。虽然看上去有点累,却很开心。

老米说,人一辈子都在为儿孙活着。老康说是。

老米看看老康,招招手叫孙儿过来,教他叫爷爷,教一声看一眼老康。他孙儿不情愿,撅着屁股朝后挣扎着,半天喊一声爷爷。老米颤着声应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老康听得心里酸溜溜的:老东西,嘚瑟!

老康也退休了,每天无所事事。一辈子都在忙碌,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突然闲下来,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没事的时候,老康就出了院子,到胡同口那里去买一大缸子豆汁儿回来,蹲在门口,一边看着一帮老头老太太打麻将,一边吸吸溜溜喝着。

豆汁儿是以绿豆为原料,将淀粉滤出制作粉条等食品后剩余残渣经过发酵熬制的有一股子难闻的味道。老康却喝的有滋有味。老头老太太们扭过脸瞅瞅他,用手在面前扑打着:“什么味这么难闻?”

老康故意将嘴巴咂得很响。老头老太太们摇摇头接着打麻将。

老康觉得有些无聊,就一个人走到一边去,看着树上一对鸟儿打情骂俏。

老婆让老康没事也去学学打麻将,或者学学写字画画也行,他说没兴趣。

老康越来越羡慕老米。有时他在想,如果儿子没那么优秀,或许他们也会过上和老米一样儿孙绕膝的嘚瑟日子,安享天伦之乐。他知道这个想法有点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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