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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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清晨，一缕薄雾从山谷里漫上来，笼罩着苏醒的九嵕山。山下的花海里红的黄的紫的月季花次第绽放，如一条彩色的腰带盘旋而上，缠绕在山间……
天蓝得出奇，像洗过一样。风刮过田野，携着此起彼伏的鸟鸣。脚下一望无际的麦田里翻涌着绿色的波浪，沉甸甸的麦穗在阳光下轻轻摇摆。田埂上，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子缓缓地直起腰，望着眼前镀上一抹金色的麦田由近而远，掀开层层波澜，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靥。
曾经，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一辆辆运送石块的车辆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尘土。路过的人都捂着口鼻，惊恐地躲避着。路边泛黄的庄稼叶上落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粉末。
如今像换了个天地，一切都是那样地新鲜。我不由得翕动着鼻翼，贪婪地嗅着从山谷里涌上来的那一股子带着清甜的气息。
同行的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朋友上前和中年女子打着招呼：“徐老师——又在麦田里发呆呀？”“是你啊——这是……”“哦，从省城来的朋友，周末没事陪着到山上看看……”
“这是徐老师，在山下的小学支教。这片麦子就是她带着孩子们种的。对了，还有那片花海，也是他们一棵一棵栽植的！”朋友介绍道：“徐老师可了不得呢，你别瞧她长得瘦瘦弱弱的，一个人从上海的大城市来这里支教，都两年了还在这里，说是未来的乡村发展需要有文化的一代乡村青年，不把周围村子该入学的孩子都请进教室里，她就不离开这里！”
朋友打量着徐老师问：“是不想家啦？”“哪有！”徐老师笑道：“现在通信发达了，每天都能视频呢！”朋友转向我说：“徐老师刚结婚不久就来了这里，家里孩子才一岁多点……”提到孩子徐老师的肩膀颤动了一下。朋友忙岔开话题问：“出来这么久，还会上海话吗？”“当然会啦！”徐老师有模有样地说了一句：“侬好呀，吾个朋友，欢迎侬拉来搿搭！”接着又用普通话说道：“你们好呀，我的朋友，欢迎你们来到这里!”“还真地道呢，原汁原味！”朋友夸赞道。“让你们见笑了。”徐老师拢拢耷拉下来的刘海说：“一会从山上下来到学校坐坐，我给你们沏月季花茶，可香嘞！”“好唻！”朋友爽快地应道。
告别徐老师，我们继续沿着盘山公路朝山上走去。
礼泉地处关中平原腹地，北倚九嵕山，南濒渭河，是中华农耕文明最核心的发祥地之一。九嵕山海拔约1188米，与西边的武将山遥遥相望。山上苍松翠柏拱绕，山下层层梯田铺展。
朋友仰起脸指着面前高耸巍峨的山峰说：“你看这山像不像九龙聚首？”我端详片刻点点头：“还真像呢！”
这座山峰就是昭陵的封土——唐太宗李世民与文德皇后长孙氏的合葬陵。“以山为陵的葬制由唐太宗首创，开创了唐代帝陵的新风。”据史料记载，昭陵始建于贞观十年，历时13年建成。其周长约60公里，陵园面积约30万亩（200平方公里），有陪葬墓200多座，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皇家陵园之一（相当于北京故宫约270倍），出土文物多达数万件。
在山门处又遇到一位熟人——从县城到这里来做志愿者的小李。小伙子长得很精神，看上去阳光帅气，说话干脆利落。朋友说，小李以前在县里一家国企上班，后来辞职下海，把县里的房子也卖了，又借着县里鼓励年轻人创业的好政策，拿到了一部分低息贷款，搞起了当地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的客栈。小伙子热情相邀，请我们去他的客栈参观体验，住一晚再走。朋友婉言谢绝了，说回到县里还有事情要干。
我们沿石阶而上，两边是以精美著称的“昭陵六骏”浮雕。这是唐太宗戎马生涯中骑乘过的六匹骏马，有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是中国古代石刻艺术的巅峰之作。遗憾的是，飒露紫和拳毛騧在1914年被盗运至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至今未能归还。其余四块原石现收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院。
从山下到山顶约四公里，登顶俯瞰，南可望汤汤渭河蜿蜒东去，北可见北山山脉绵延起伏，整个关中平原一望无际。
从山上下来，雕梁画栋的昭陵博物馆就在路侧。馆内有展厅四座，包含《昭陵碑林》、《昭陵出土文物精华展》、《昭陵唐墓壁画》三大陈列主题，陈列面积达2000平方米。
精美的昭陵碑林集中展示了陵园现存的40通碑石及出土的40余合墓志，为研究中国初唐书法及石刻艺术提供了弥足珍贵的文献史料。
昭陵文物精华展分别来自16座陪葬墓，其中有昭陵献殿出土的已知贞观年间最大的陶鸱尾，有李勃墓出土的“三梁进德冠”，长乐公主墓出土的全国最大的“白瓷辟雍研”，郑仁泰墓出土的彩绘釉陶男、女骑马俑，李贞墓出土的“文武、官俑”、“粉彩贴金天王俑”，韦贵妃墓出土的双头人面镇墓兽”等。
壁画有生动传神的《对舞图》、《乐伎图》、《双人对舞图》，大气磅礴的《袍服仪卫》、《甲胄仪卫图》及《阙楼图》；有“以丑为美”的《给使图》、《群侍图》；也有婀娜多姿的侍女，翩翩起舞的乐伎，神态各异，生动展现了唐代的社会习俗及人物风貌，令人忍不住击节感叹，流连忘返。
博物馆的一侧是著名的袁家村。朋友说：“九嵕山上，唐太宗把一个盛世装进了山腹。袁家村里，关中人把几百年的烟火装进了窄巷，那里有陕西关中最具代表性的非遗美食，包括肉夹馍、豆腐脑、裤带面、粉汤羊血、蜜枣甑糕、礼泉烙面等，去那里吃的不是小吃，而是关中八百里秦川的万千气象。”
出博物馆向前不远，车窗里就飘进一丝果香。朋友将车停在路边说：“下去看看吧。”
五月的暖风中，露天的樱桃挂满枝头，一颗颗红如玛瑙、亮似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一旁的大棚里，各类反季节瓜果香气四溢。
这里的樱桃品种繁多，有果实大而饱满，呈紫红色，肉质硬脆、汁水充沛，甜酸适口的美早，这是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品种之一。另有果皮果肉均为红色，口感脆韧，酸甜分明的红灯和果肉透亮，纯甜无酸的黄蜜，也有果皮紫黑发亮，果肉软嫩多汁，甜度极高黑珍珠。
路边的老乡面前摆着一筐筐新采摘的樱桃和甜瓜、奶油黄瓜。朋友说：“有了大棚，他们一年四季都在从事着甜蜜的事业！”
见有人过来，老乡们站起来打着招呼：“刚采摘的水果，先尝后买，不新鲜不要钱！”
那个大色泽鲜艳的樱桃，咬一口爆汁酸甜，在城里根本吃不到这个的味道。
朋友说，现在的城里人都喜欢在周末逃离城市的喧嚣，走进田间地头，亲手摘下枝头最新鲜的樱桃，浸润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解锁一场集采摘、休闲、赏景于一体的乡村慢时光！
一边是果香四溢的樱桃园，一边是气势巍峨的大唐帝王陵，还有连绵的梯田、翠绿的山林，随手一拍都是治愈系乡村美景。
礼泉地处关中平原和渭北旱塬交汇地带，海拔高，光照足，昼夜温差大，是苹果优生区。1985年，礼泉县被国家农业部列为全国优质苹果基地县；1995年被确定为中央财政支持的农业（苹果）产业化示范县；是国家确定的“陕西苹果”原产地保护区域。每年从十月份苹果成熟上市，到来年五一前后，全国各地来的客商云集县城，到处都是拉运苹果的车辆。苹果产业的兴旺，也带动了当地餐饮业和商贸发展，造就了一大批走南闯北的苹果经销商、苹果经纪人。他们不仅将礼泉苹果卖到东南亚，而且销往俄罗斯、乌克兰和中亚五国，让“中欧班列”溢满果香。
后来由于品种老化，生产过剩，加之深加工没有跟上，礼泉苹果产业一度陷入低谷。大量的果子躺在冷库里没人要，到后来一筐筐地烂掉、倒掉。苹果出口也遭到冷遇。
路边的大片果园因疏于管理而荒芜，或枯死。也有人挖掉果树种粮食。那是埋藏在礼泉人心底一段黑暗的，不愿提及的日子。
痛定思痛的礼泉人，并没有一蹶不振，他们经过艰难的农业产业化转型，已实现华丽转身。
如今的礼泉大力发展火龙果、柑橘、柠檬等特色水果种植产业，打造水果品牌，发展水果经济，并以市场需求为导向，规划布局了北部山区优质苹果、中部旱腰带地区御石榴和御杏、南部平原灌区时令水果、四河沿岸酥梨四大板块，带动水果产业增品种、扩规模，实现全域“三季有花、四季有果”。
朋友如数家珍般介绍：礼泉县水果种植面积已接近60万亩。其中，葡萄、石榴、樱桃等特色水果种植面积20多万亩，年产值25亿元。果品加工也方兴未艾，水果产业已成为礼泉县推进乡村振兴的新引擎。
2025年底，礼泉县在叱干镇举行优质红富士苹果出口文莱发车仪式，数十吨苹果搭乘专用货车，跨越山海销往文莱。这标志着礼泉苹果在开拓国际市场的征程中又迈出关键一步。文莱、马来西亚等国际市场的成功开拓，进一步拓宽了礼泉果品的销售渠道，有效提升了“礼泉苹果”的品牌影响力，为持续深耕东南亚市场，推动更多优质果品走出国门、迈向更广阔的国际市场奠定了良好开端，也让“礼泉苹果”品牌成为享誉国际的“金名片”。
由于天色已晚，返程的路上，我们没有去徐老师所在的小学，品尝她沏的月季花茶。但在漫山的果香中，我的心底不时泛起一股甜蜜。我想，正是有了许许多多像徐老师、小李这样的有志青年的无私付出，才有了九嵕山下的瓜果飘香。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希望之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