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长达三个月之的“沉默”后,台里终于传出消息,要“裁员”了!这也坐实了之前的传言。很多市台人,特别是那些参加工作较早,学历不高,从基层一步步“磨”上来,压根就没什么优势的老市台人一听便有些坐不住了。
对他们而言,这个年龄段正是“难捱”的时候,一方面要想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受年龄限制,基本上没了那个可能。再说,台里每年都有那么多年轻漂亮帅气,学历高又能说会道的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生招进来,他们才是台里的新鲜血液,也是台里的未来。要说竞争,“老市台”哪竞争得过那些年轻人?另一方面,他们距离退休尚早,即便是想给年轻人让路,台里也没政策,于是就那么耗着,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很是难堪。
听说要裁人,有人已绷不住了,壮着胆子跑去问台长,台长笑而不答,既不说有这回事,也不说没这回事。
“他就是一个老滑头!”鲁方明说。
毕竟裁人关乎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不是小事,弄不好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官的都怕给自己惹麻烦。
台里也是慎之又慎,先放出话来,想看看各方面的反应再做最后的决定。
其实,这几年前台里已开始走下坡路。各栏目广告锐减,节目收视率下降,几乎没人看。
特别是近三年来,台里已发不出工资,那些享受全额拨款事业编制的采编、制作、审核、播控人员及节目主持人勉强每个月还能拿到60%的基本工资,而那些没有编制的传输、发射等岗位人员,工资就没了保障。有人已早早离开台里,另谋出路。
一位先前在机房工作的技术骨干,离开台里后就在市台大门口摆了个小摊卖煎饼果子,生意倒是不错。有人说他是故意给台里难堪,他还振振有词道:“我在台里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我哪敢给台里难堪?我是在给自己一条活路!”
没办法,再难台里也得想办法维持下去,毕竟是一方“喉舌”,不能说停办就停办。这也是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一些小点的地方台还不如市台。即使发不出工资,很多人还是不愿离开。毕竟是令人羡慕的事业单位,一旦离开,想要再进来就难了。每年毕业那么多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
或许熬着熬着就有了转机,但这个希望很渺茫。因为不光电台、电视台,随着短视频、新媒体雨后春笋般的快速发展,曾经风光无限的纸媒也受到巨大冲击,在苦苦支撑。一旦倒下,很多人就没了工作。你要让他们二次就业,简直比登天还难。竞争激烈、高不成低不就,他们自己心理上也有障碍。只能耗着。
台里又没了任何消息。
沉默反而更可怕,更折磨人。或许在酝酿着一场更大、更惨烈的风暴。
这期间,又有一个年轻人跳了出来。他叫时晓,是都市热线频道的跑街记者。小伙子个子高高的,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很机灵的样子。见了谁都老师长老师短。听说他舅舅在宣传部工作,当初就是舅舅给台长说话,把他从别的单位调了进来,一来就带着编制。虽然在台里资历浅年龄小,但他还是在那能拿到60%基本工资的事业编之列。
时晓私底下曾对人讲,鲁方明是他的师傅。鲁方明是都市热线的金牌主持人,已在台里做了二十多年主持人,先后主持过新闻联播、法制在线和时事点评,也是都市热线的资深评论员。其台风沉稳,思想敏锐,深受观众喜爱。同为都市热线主持人的赵延在一次录完节目卸妆时问鲁方明:“你什么时候收了时晓这个徒弟,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这保密工作也太严实了吧?”“这有什么好保密的?”鲁方明摊摊手苦笑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可从来没教过人家什么东西!”“这就怪了……”赵延嘀咕道,发现鲁方明在盯着她,就摇摇头道:“没事儿,我先走啦!”
低头往外走的时候,赵延想起来了,几天前台长在走廊里遇到她,都走过去了,又折回来挡在她面前笑吟吟问:“听说鲁方明收了时晓当徒弟?”赵延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问得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回答台长。
还是台长见多识广,他哈哈一笑道:“这是好事嘛,年轻人上进心强,作为老同志应该多带带!”赵延只能笑着应道:“是,是的。”
现在赵延在想,台长为啥会问她这个问题,是听说什么了,想从她这里得到验证,还是想让她给鲁方明带个话?她一时半会有些想不明白。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时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能让台长替他说话,台里没几个。可能主要还是他舅舅的作用。
赵延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台长向她打听时晓的事告诉鲁方明,怎么跟他说?和鲁方明在一起共事十多年,她深知鲁方明是个很正直的市台人。其实他这个人很简单,就是一心一意想把节目做好,跟他相处没那么多思想负担,也不需要去挖空心思揣摩对方。他们在一起做节目配合默契,从未出过什么差错,有时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鲁方明平时最忌恨的就是拐弯抹角,背后搞小动作。台长有意让赵延带话给鲁方明,这让赵延感到很为难。她在想,台长为什么不自己去跟鲁方明说?或许他这个一台之长知道鲁方明的脾气,怕他不答应一口回绝,脸上挂不住,那样的话彼此都难堪。
说实话,虽然同在都市热线,但赵延与时晓打交道并不多。他平时没多少实质性工作,也不在台里呆,只是过段时间偶尔来台里露个脸,四处转转,跟这个打声招呼,跟那个拉几句,无非是想掩上众人的悠悠之口,告诉大家:我来了,我时晓一直在台里上着班,不像传说中那样在吃空饷!
赵延对时晓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也谈不上厌恶。
有一段时间时晓竟成了台里的“红人”甚至“功臣”!
那时都市热线收视率很高,每天晚上八点,新闻联播之后,电视机前就坐满了人,眼睛一眨不眨等着看都市热线。可以说万人空巷也不为过。栏目经常会曝光一些黑作坊,或偷偷排污、破坏生态、销售假冒伪劣商品等坑害老百姓的事儿。因呼应了民生关切,深受观众喜爱。
但台里对都市热线的态度却不冷不热。究其原因,一方面它给台里带来了收视率和影响力,但另一方面也得罪了不少人,给台里带来“不好的”影响,经常有被曝光的企业或政府部门跑到宣传部“恶人先告状”,说电视台采用下三滥手段偷拍,对他们的工作和发展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甚至提出让电视台公开澄清的无理要求。
台长隔三差五被叫去“谈话”,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回来遇到台里那些不长眼睛的前去汇报工作,抓住就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训得他们一脸无辜,不知所措。不过等气儿消了,台长又会抹下脸皮,东张西望地找到被训的人,扯到一边搂着肩膀,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天情绪不好,多理解啊!”
也有人给鲁方明递来“警告信”,威胁他“注意着点”他看后嗤之一笑,将信丢进抽屉里。赵延好奇地凑过来问他写的什么,他挺挺腰杆,顾左右而言他:“啊,希望我们继续将热线办下去,越办越好!”
虽然都市热线的收视率很高,但广告收入不尽人意。这时心眼机灵的时晓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将市里那些有钱的企业作为重点“关注”对象,发现他们有违规迹象,先拿到“证据”,再找他们摊牌,以曝光相胁迫,要求他们投放广告。这一招果然奏效,一时间都市热线栏目广告剧增,给台里带来了丰厚的收益。
市台的人私下里都对都市热线的做法颇有微词。鲁方明也说:“靠耍手段赚取广告收入长久不了,那钱不是光明正大来的,花着也不气长。”赵延却劝他:“毕竟台里要运转,每年要更换设备,还要养活那么多人,现在节目越来越难做……就理解理解吧!”
发现鲁方明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赵延扑闪着眼睛,咬一下嘴唇:“干嘛那样看我?”“你也受了他们的影响!”“什么叫我也受了他们的影响,你把话说清楚啊?”赵延故意嚷嚷。“自己慢慢去琢磨吧!”鲁方明摘下耳机,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看来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赵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时晓天天都到台里来上班。他还是那么“激灵”,见到台里每个人都热情地打着招呼。遇到有人嘀嘀咕咕在一边嚼舌根子,他就停下来盯着他们,重重地咳一声。或许这是在宣示自己在台里的话语权:“你们吃着我拉来的广告,还在背后编排我?!”被盯的人显然有些慌乱,忙红着脸朝他点点头,然后低着头急匆匆地走开了去。
赵延下了很大决心,决定找机会和鲁方明说说时晓的事儿。她担心万一哪天台长问起来她还没跟鲁方明说就被动了。
就在台里准备放出“改革方案”,通过裁人改变困局的时候,有人在渭河流域非法捕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秋沙鸭的事情在都市热线曝光,经过跟踪报道,引起社会各界强烈反响。
这天,环保部门、鸟类保护协会的领导和专家做客都市热线,现场回答观众提问,表示要从严查处非法盗猎行为,在全社会营造人人懂法,人人监督,全员保护鸟类的良好氛围。
做完节目,鲁方明长出一口气说:“真是太好了!”他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赵延趁机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收时晓做你的徒弟?我看小伙子挺精神的。他可是你的崇拜者,还到处跟人说他的目标就是像你一样,成为都市热线的主持人!”
“是吗?”鲁方明看着赵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倒没觉得。年纪轻轻的不踏踏实实干事情,整天上蹿下跳的,像什么话!”
鲁方明这么一说,赵延觉得事情有些复杂,也开始后悔自己欠考虑,不该草率地跟鲁方明说时晓的事儿。她心想这下完了,在鲁方明心里的形象全毁了!
鲁方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点到为止,而是继续咄咄逼人地盯着赵延:“说,是不是台里有人让你这么说,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没有的事。”赵延闪烁其词,支支吾吾道:“我也就那么随口一说,收不收还是你自己定。我嘛,中,中午在食堂碰到他聊了几句,觉,觉得小伙子还不错,挺有想法的……”“行啦,别编啦,我还不了解你?连撒谎也不会,你的表情早已出卖了你!”“我……”赵延张了张嘴巴:“嗨,真丢人!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跟你说!”“没事儿,去走走吧。”鲁方明说。
鲁方明来市台前和台长在一个地区台工作,鲁方明是台长,也是政协委员,台长那时是主持人。出乎预料的是调到市台后鲁方明却做了主持人。
五一过后,台里终于放出一个具有爆炸性的重磅消息:工龄超过十五年,女四十五岁男五十岁一刀切,全部内退,等到了法定退休年龄再办正式退休手续。
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枚重磅炸弹,一时间在台里炸了锅,有松了口气的,也有急得吃不下饭的。有觉得机会来了,掩饰不住喜悦的,也有一筹莫展,对前路感到迷茫的。
还有一种说法,说台里之所以走到现在这一步,除了大环境影响,主要是历史原因造成人浮于事,有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阻碍了台里发展,需要大胆改革,让能者上,让年轻人上!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鲁方明气呼呼道:“什么叫有些人阻碍了台里发展?台里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他们当领导的就没半点责任?”赵延听了不说话,盯着他嘿嘿地笑。
“你笑个啥嘛!”鲁方明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原来您也有发牢骚的时候呀?”赵延抿抿嘴道:“我还从未见过您生气的样子,脸都红啦!不过说正经的,我没记错的话,您今年应该四十九岁,按他们定的这个政策,明年就得内退?”“退就退嘛”,鲁方明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迟早都得退!”
“不行,您要退了我也不干啦!”赵延说:“我得去找团长说道说道,像您这个年龄段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是台柱子,是台里的压舱石,谁能像您那样把节目主持的游刃有余?咋能说退就退呢?”
“行啦,你也别抬举我啦,离了狗肉还不上席面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鲁方明一副千帆过尽,风轻云淡的样子:“你去干啥?要去也是我去找他!他们不说我心里也明镜似的,不就是给年轻人让路嘛,我让就是!”“就那小年轻?”“咋啦,他不是一直都想做都市热线的主持人吗?那就让他上吧。”鲁方明说得很平静,自始至终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看有点悬”赵延皱皱眉头,摇着头:“就他,心浮气躁的,进来才几年?汗毛还没褪净,这都市热线他能镇得住?!”鲁方明说:“那也未必不可。我现在倒是有点欣赏他了。不是有句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年轻人就得脑子里有想法,身上有闯进,不然这台里还不是死水一潭?”赵延偏着脑袋瞅着鲁方明:“您是不是被他给气糊涂啦?咋还替他说上话啦?”“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鲁方明接着说:“台里造成今天这个样子,就是因为瞻前顾后,迟迟下不了决心。要早点改革或许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赵延轻轻地哦了一声,她觉得鲁方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她在想,如果鲁方明真的离开了台里,都市热线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鲁方明和赵延都不说话,职业习惯造成他们有时在录制节目时也会这样,出现短暂的停歇,身子挺得直直地坐在那,像音乐中的“过门”,通过旋律、和声、节奏或配器的变化,来推动情绪发展,并自然引导观众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内容。
演播室静得出奇,似乎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平静。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门口。
“两位老师在录节目?我可以进来吗?”时晓嬉皮笑脸地站在门口,朝他们挥着手。
赵延看看时晓,又看看鲁方明,鲁方明身子挺得直直地看着前方不说话。时晓便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地进来,径直走到鲁方明面前挺直了身子,清清嗓门说:“是这样,我想和您聊聊。”鲁方明还是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在时晓看来,他不说话就是默许。“想必台里的传言您也听到一些了吧?”时晓试探着抬抬眼皮瞅瞅鲁方明。赵延大声咳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年轻人,你别太过分啦,还轮不到你来和鲁方明鲁老师聊聊,要聊也是台里!
“让他说吧。”鲁方明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时晓像受到了鼓励,又挺了挺腰杆,上前一步凑近鲁方明说:“您应该早做打算,比如……”“比如什么?”赵延瞅着他厉声问道。“比如……”时晓看着鲁方明吞吞吐吐道:“您可以尝试开个直播间,做做直播……”“你胡说啥呢?”赵延杏眼圆睁瞪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气得面色发红:“你让鲁老师去做直播?”“这有啥不可以的?”时晓理直气壮道:“鲁老师是台里的金牌主持人,是台柱子,他做直播一定会火起来的!”“你给我出去,别说啦!”赵延有些怒不可遏。在她看来,做直播就是对鲁方明的羞辱。她正想进一步发作,鲁方明摆摆手说:“我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可以考虑。”
这下轮到时晓惊讶了,来的时候他还有些胆怯,怕鲁方明会大发雷霆,像赵延那样把他给轰出去。没想到这个大名鼎鼎的金牌主持人会这样平静地接受他这个寂寂无名之辈的建议。
第二天录节目的时候,鲁方明对赵延说:“我昨天回去把直播的事儿和我女儿说啦,她也支持,还教我怎么直播。她说老爸,您早就该去搞搞直播啦,没准火了还能帮农民伯伯带货呢,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赵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上下打量着鲁方明,鲁方明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任何新生事物,从诞生到被接受,都有一个“阵痛期”,或者说要经历一个艰难的抉择过程。“要么录完节目咱去试试吧。”鲁方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接下来默默地注视着赵延,等待着她的答复。
赵延低头搓着手指,显然她在经历着痛苦的选择,在极力说服自己。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看着鲁方明点了点头。
直播前他们在一起商量了半天,像每期做节目选题一样,探讨播什么,怎么播。最后决定去书院门,那里离城墙近,文化气息浓厚。从城墙底下穿过去,还有孔庙、碑林,可以介绍的东西比较多,不用担心冷场。
出门的时候,赵延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耷拉下来的头发,又从包里掏出粉底口红补了补妆。鲁方明看着她笑道:“不用太正式,做直播随意点反而效果比较好。”
没想到第一次做直播就受到追捧,半天下来粉丝从无到有涨到了一万五千多人!“这比电视节目看的人还多,难怪年轻人都喜欢做直播!”鲁方明感叹道。赵延兴奋得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快想想,明天去哪播?”
第二次直播他们去了广济街,一边走一边介绍那里的回民小吃:粉汤羊血、牛肉饼、麻酱凉皮……很多粉丝朋友纷纷留言:鲁老师、赵延,支持你们,有时间也去那里品尝美食!
也有黑粉出来捣乱:听说电视台办不下去,要倒闭了,你们才出来直播卖东西?
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刻薄刺眼的字眼,赵延突然情绪失控,捂上脸蹲在地上哭起来:“我二十多岁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就进了台里,我把自己的青春年华都留在了电视台,你们却说电视台要倒闭……呜呜……”
“不好意思,她有点激动。这样,先拜拜,明天见!”鲁方明忙关了直播,过来轻轻拍着赵延的肩膀:“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知道,赵延对电视台倾注了太多的感情,电视台就像她的家一样,她接受不了有人说她的家要散了!
令鲁方明感到意外的是,赵延并未因网上的讥讽而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做直播的决心。
几个月后鲁方明他们的直播号粉丝量就突破了百万大关,赵延说这都是鲁方明的影响力带来的。
台里对栏目的一直不冷不热,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让台里感到不安的是,仍有很多粉丝在网上留言,说是电视台维持不下去,主持人才出来直播。
据说时晓在网上截拍了很多留言拿给台长去看,说他们这是在给台里抹黑,告诉所有人台里的运营出了问题!
“他怎么能这样啊?!”赵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是他建议咱们搞直播,现在他又跳出来说咱们抹黑台里,怎么就抹黑啦?”
鲁方明笑而不语。赵延有点担心地问:“台里不会不让咱们直播吧?”“那倒不会。”鲁方明说:“各地方台都在尝试直播,探索新的传播途径,这个时候台里怎么会叫停呢?再说咱们是在传播正能量,宣传推介市里。”
网友的支持给了鲁方明和赵延莫大的信心。他们直播的时候开始有人打赏。一开始是些花花草草和小心心,赵延高兴得眼里闪着亮光,不停地对着屏幕说着谢谢。
后来,有人一出手就打赏跑车、飞机、嘉年华。赵延盯着屏幕有些懵了。鲁方明不停地说着:“大家不要破费,点点赞就行啦!”他越是这么说,打赏的人越是不停地送嘉年华。
直播结束,瞅着账户里的一长串数字,赵延有些吃惊:“这么多钱,怎么办呀?”“就放在账户里吧。”鲁方明说:“可以用来助学做好事呀!”
事情远没那么简单。时晓又去找台长反应网友“声音”,说他们借台里的影响力,向网友伸手要打赏!“胡说八道!”鲁方明生气地崩了一句。赵延也说:“打赏都是网友自愿的,钱都在账户里躺着,分文未动。”“消消气,别激动嘛!”台长说:“我也觉得你们做的没错,不仅提高了台里的影响力,为台里下一步发展探索出了一条路子,而且为农民朋友销售了几千万的农产品,解了燃眉之急,市里主管领导还在会上进行了表扬呢!不过嘛,网友的声音也得重视,要注意社会影响嘛!”
从台长办公室出来,赵延赌气道:“出力不讨好,干脆停播算啦!”“为啥要停播?”鲁方明说:“咱们又没做错,直播也是台里同意了的!”
更大的考验还在等待着他们。有网友居然把鲁方明、赵延和电视台告到了法院。
原来是一个17岁女孩起诉平台,称自己擅用母亲手机号注册账号,一年打赏主播300多万,包括电视台的账号。母亲毫不知情,要求平台全额退款。
这下在台里又炸了锅。那些原本就不看好主持人直播的市台人,这下抓到了“把柄”,气势汹汹地找到台里,要求严肃处理,以捍卫市台的名声。
那段时间赵延吓得出门也绕着走,怕有人问到直播的事。鲁方明却哪里人多就去哪里,像没事人似的。
后来法院调查发现,实际打赏总额高达600多万,包含用女孩父亲身份认证的账号。记录显示,其父母多次进行人脸识别验证,还曾明确评论表示:“等下我去申请未成年人退款,用个未成年人申请。”
法院最终认定,女生无法证明所有充值都是自己未经监护人同意所为,证据不足,经不公开审理,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这件事总算尘埃落定,未对台里造成多大影响。但台里的议论还是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赵延说:“他们就是闲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台长来演播室找鲁方明,说:“不忙的话去我办公室聊聊吧!”说着转身朝办公室走去。鲁方明看看演播室,又看看腕上的表,还有点时间,就跟了过去。
进到办公室,台长倒了一杯水递给鲁方明,朝外面瞅了一眼说:“你也看到了,大家都对那件事有意见。非常时期,我作为台长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你说是不是?”“想怎么处理你就直接说吧!”鲁方明解开领口的扣子,扭扭脖子道:“台里怎么处理我都接受!”“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主要责任在赵延。那直播回放我全看了,她要不一遍遍地说谢谢,那些人也不会上头,不会受到刺激不停地打赏!留言我也看了,的确说什么的都有,给台里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你就说怎么处理吧,别扯那么多!”鲁方明有些听不下去,打断台长说:“主要责任在我!”“在她。”台长虎着脸道:“你不能老护着她,她必须自己提出离职,才能给台里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行,你们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这么草率地处理一个同志!”鲁方明瞪着眼嚷道:“我都说啦,要处理就处理我嘛!”
“你以为这是在你家?你说处理谁就处理谁!”台长凑近鲁方明一字一顿道:“别说我没给你留足面子,这事没得商量!”
“什么叫没得商量?”鲁方明见硬杠不行,台长不吃这一套,又软了下来:“你知道我已经四十九了,即便是没这档子事,明年也五十了,该走人啦!她不一样,还年轻。算我求你啦,就给年轻人一条生路嘛,都不容易!”
“那你可要想好啦!”台长说:“真拿你没辙!”“谁让咱们是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过的战友呢!”鲁方明抱抱拳:“谢谢啦!”“别,扯平啦!”台长小声道:“本来我就欠你的,这次扯平啦!”说着擂了鲁方明一拳:“主要是关乎到台里的稳定,我不得不撕破脸皮这么做,你得理解!”“理解,理解!”鲁方明咬咬嘴唇,眼睛有些发涩。毕竟在台里工作了二十多年,像赵延说的那样,把美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
“好啦,走啦!”他仰起脸环视了一下台长办公室,转身走了出去。
迫于社会压力,台里裁人的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以鲁方明引咎辞职草草收场,算是对上对下给了一个交代。
鲁方明离开台里的时候,赵延送到大门口,红着眼说:“谢谢您,我都知道了,本来应该是我走……”“啥也别说啦,好好干吧!”鲁方明故作洒脱道:“这下好啦,我正可以如愿以偿,到处去走走看看,拍点东西……”他往外走的时候没敢回头,将手背到身后,朝赵延摆一摆说:“回吧回吧!”
望着鲁方明远去的背影,赵延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您才是台里的压舱石、台柱子!谁也取代不了您!”
鲁方明愣了一下,加快步子朝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