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贠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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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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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荷塘

夏天到来的时候,母亲竟不声不响地在家门口种出了一片潋滟的荷塘。

山坡下,一方荷塘正静静绽放。碧绿的荷叶铺满了半个池塘,那荷叶大者如盘,小者如钱,一律向上举着,边缘微微上卷,如淘气的孩子挨挨挤挤,托着圆润的水珠。微风拂过便轻轻晃动,碎落一池波光。

父亲去世后,母亲便一个人守着山坡下的两间厦房独自生活。

院子里原本有三孔窑洞,两间厦房,窑洞用来住人,冬暖夏凉。厦房则用作厨房。记得小时候,父母住一孔窑,我和姐姐住一孔,窑内盘一铺大炕,可供五六人躺着睡觉。倘若家里来了亲戚,通常是大人们在那边拉家常,我们在这边窑里玩捉迷藏。有时很晚了仍毫无睡意,叽叽喳喳闹个没完。听到那边敞着嗓门喊:“都啥时辰了还不睡觉?”我们就嘘一声,屏息敛气挤在炕下。

另有一孔窑用来存放粮食、农具和不用的杂物。平时门上挂把锁,极少有人进去。只有取东西的时候,父亲才会打开窑门,取完东西又挂上门锁。

那时放了学,我常和姐姐在院子里追逐嬉闹。母亲说:“感觉像有一营人在嬉闹。”

后来姐姐嫁到了镇上,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姐姐家是做小本生意的,主要经营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姐姐嫁过去后,又开了一间豆腐坊。忙起来姐姐便极少回家。

院子里一下冷清下来。

待到父亲去世后,曾经热闹的小院已没了几分生气。

坡下的窑洞久不住人,经雨水浸泡已经坍塌,两间厦房也塌了一间,另一间瓦片脱落,四处漏风,下雨天需用盆子在底下接着。母亲请人修葺一下,重新铺了黄泥,苫上瓦片,就住在这半边厦房里。她说,一个人要那么大房子做啥?一灶一炕,半边厦房足够了。

去年春天,我好说歹说,母亲总算答应进城跟我们一起生活。为此我暗自高兴了好些天。因为这样母亲有个病病灾灾照顾起来方便多了,对我来说再也不用来回奔波了。但母亲住了没几天就要回去,说是在农村住习惯了,来到城里,两眼一抹黑,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得。

我知道母亲心里是咋想的。母亲之所以答应进城来和我们一起住,就是想每天都能看到她的宝贝孙子。

儿子出生的时候,母亲高兴得什么似的,在电话里对我说,她已把家里的耕地提前转租出去,并准备好了带进城里的衣物,还给儿子预备了换洗的尿布和贴身衣物。但妻子却抢过电话说:“妈,从老家到省城近二百里地呢,来回得倒好几趟车,您身体也吃不消。我们已托人请了育儿嫂,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您就放心吧。”母亲听了半天没说话,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妻子说她也不想请育儿嫂。她说:“现在的孩子多金贵呀,新生儿每顿吃多少,奶粉和水的比例是多少,水温控制在多少度都是有标准的,你妈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她哪知道这些?我得对我儿子负责!”见我想说什么,她又抢先堵上我的嘴:“你别再跟我说让你妈过来照看孩子,这事没得商量!”

妻子的态度十分坚决。我想这可能与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春节前我们回家去探望母亲,恰巧碰到邻居的嫂子,她刚从家里拎了一桶猪食出来,掀开门口的猪圈栅栏,将猪食倒进食槽里,就蹲下来,用手指在吃食的猪仔肚子上抓挠着。一会从猪圈里出来,手都没洗,便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一下,用手指喂到坐在地上玩耍的孩子嘴里。那孩子竟然吃得津津有味。妻子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转身跑到一边去,忍不住呕吐起来。

回到家她仍觉得无法接受:“她怎么能这样?这多不卫生呀!万一她有什么病,给娃传染上怎么办?”

可能这就是城里人与农村人的差距吧。生活习惯不同,造成了认知上的差异。或许在邻居嫂子看来,这并无什么不妥,村里人喂小孩都这样,也没见谁家的孩子得过什么病。而妻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们的这种生活习惯,并且将这种习惯,强加在所有农村人的身上。这也是她不让母亲来带孩子的原因。

我夹在中间有些左右为难。我知道妻子是为孩子好,但有些话又不好和母亲说,怕她多想。

现在母亲要来,妻子思来想去又找人把孩子送到了距城区几十里路的一所寄宿学校。她说:“农村人不注意自己的行为,一身不好的习惯。说话也一口拗口的方言。娃正处于关键的启蒙教育阶段,不能一开始就让这些不好的习惯影响到他。”我说没那么严重。妻子涨红着脸嚷道:“那可是你亲生儿子,我觉得还是注意点好!”

母亲来了之后就只和儿子见了一面,还是在她的再三恳求下妻子才答应带她去学校见儿子一面。其实也就是隔着一道铁门远远地看了看儿子。

母亲激动得将一只胳膊伸进铁栅门,颤巍巍朝儿子招着手:“快过来让奶奶瞧瞧,噢,我大孙子又长高长壮实了,奶奶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儿子似乎对母亲有些陌生,怯生生站在那瞅着她。母亲还在招着手,眸子里闪过一丝渴望的神情。她多想上前去抱抱孙子,亲一下他的小胖脸,但却被一道冰冷的铁门无情地拦在外面。“喂——小家伙,你想吃什么,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做!”她着急地问。“我,我想吃藕片炒肉丝!”儿子嘴唇动了动。“好好,等你从学校回来奶奶就做给你吃!”

从学校回来,母亲就张罗着让我带她去买莲藕,说要给儿子做藕片炒肉丝。妻子说:“寄宿学校是封闭式管理,不能随便接孩子回家的!”母亲说:“我可以给他送去呀!”妻子皱着眉劝道:“您还是别去了,学校什么饭菜都有,不比家里差的!”母亲听了有些闷闷不乐。

母亲做的藕片炒肉丝是一绝,只放一点盐巴和胡椒粉,炒出来的藕片肉丝,肉丝香嫩,藕片雪白,咬一口脆生生的,有一股天然的莲藕清香。但母亲到菜市场去了好几次,都没买莲藕,只买了一些其它蔬菜回来。她说市场上的莲藕都洗得雪白,她担心用药水泡过,不敢买给我们吃。她觉得还是带一层泥巴的莲藕吃着放心。还有就是莲藕太贵,一小段就要十几块!我想这大概才是母亲没买莲藕的真正原因。她平时过惯了节俭日子,夏天在门口一根两块钱的冰棍看半天也不舍得买。

刚来那几天,母亲像丢了魂似的,吃过饭碗也顾不得洗就出去了,半天不见回来。妻子见状暗自嘀咕:“这老太太,不是说进城两眼一抹黑,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得吗,这是跑哪儿去了?”停一下,她又凑近我,故作神秘道:“哎,你说老太太不会是在菜市场认识了一个单身老头,出去约会了吧?”我瞪了她一眼:“别胡说八道!”

这天妻子从外面回来,气得满脸涨红,气儿都有些喘不匀。我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这是谁招惹我们家老婆大人了,生这么大的气?”“你妈!”她气呼呼道,朝屋里瞅了一眼问:“她人呢?”我说:“出去了,还没回来。”妻子听了大声嚷嚷起来:“我说呢,她整天往外跑,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原来去学校了,非要缠着人家学校的保安见孙子!”“是这样啊——”我过去搂着妻子的肩膀,端起一杯水递给她:“老婆大人,消消气儿吧。奶奶想看孙子这是人之常情嘛,又不是什么过分事儿!”“还不过分?我给你说……”妻子将杯子放在桌上,还想说什么,我打断她:“老婆,算我求你了,一会儿妈回来就别提这事儿了。”妻子瞅瞅我,不满地哼了一声。

母亲回来后妻子还是叫住她:“妈——您过来,我有话问您。”我着急地朝妻子递着眼色,可她并不理会。我又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甩开我,盯着母亲说:“您以后不要再去学校了,人家学校打来电话,说您已经影响到他们的正常秩序了!”母亲怔了一下没言语,低头进厨房去做饭。

望着母亲落寞的神情,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又制止不了妻子。我能感觉到,母亲来的这些天,虽然看上去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并无异常,但婆媳关系已剑拔弩张。

妻子当着我的面不止一次抱怨:“瞧瞧,你妈上完厕所又没盖马桶盖!还有,这客厅的抹布怎么随手丢在卫生间了?一点好习惯都没有!”我急得不停地朝她摆着手,唯恐母亲突然回来听见,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好在母亲并未和妻子计较,也未嚷嚷着要回老家去,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进肚子里。

那段时间,姐姐和姐夫经常打电话过来,问母亲在这边生活得怎么样,习惯不习惯。母亲总是乐呵呵道:“习惯,习惯!都好着呢,就放心吧!”

但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情又让婆媳矛盾瞬间升级。

那天中午我们回家,母亲蒸了米饭,炒了我喜欢吃的土豆丝、西红柿鸡蛋,还做了一个奶油白菜汤。妻子凑过去闻了闻,抬头看看母亲说:“哎哟,妈——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您也舍得买七八块钱一斤的奶油白菜啦?!”母亲笑笑没说话。我用勺子喝了一口汤说:“真香!”母亲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

到了下午,事情很快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陪母亲下楼散步,看到院子里的一位大姐在和妻子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看到那位大姐,母亲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些不自然,低头想要走开。

那大姐发现我和母亲站在不远处,就和我打声招呼,神色慌张地走开了。妻子脸上阴得能拧出水来,瞪了我和母亲一眼,甩上单元门气哼哼上楼去了。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母亲也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肩膀微微颤抖着。我上前轻轻搂了搂母亲的肩膀。

果然一进家门妻子就大发雷霆,指着母亲气急败坏道:“您说,您为什么要这样?我给了您买菜的钱,您,您却去捡人家丢弃的菜叶!我想想都觉得丢人!你就是存心让我们难堪!”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肩膀颤抖得厉害。“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嘛!”我朝妻子大声嚷道。妻子仍不依不饶,进屋端起吃剩的半盆奶油白菜汤倒进马桶里,卫生间传来咕嘟的冲洗声、磕碰声和呕吐声。

母亲脸色煞白,有些站立不稳。我忙扶她进屋去坐下。

“我——”母亲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眼圈有些发红。“您啥也别说了。”我紧紧搂住母亲的肩膀。

中午饭母亲一口没吃。她起身收拾好带来的衣物,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还是送妈回去吧。”“这——”我有些为难。“其实妈早就想回去了,在这儿啥都不习惯。还是回去一个人住着畅快。”我知道妈说的是心里话,但还是想挽留一下她。“儿子,你别劝我了。”妈说。见她已铁了心要回去,我只得答应。

母亲走的时候将我们给她的买菜钱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妻子仍关在屋里生着闷气。母亲拍拍我的手背说:“都是妈不好,妈看那菜叶好好的,丢弃了怪可惜的,就……”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在强忍着内心汹涌的波涛。“妈,您别说了……”我再也忍不住,将脸贴在母亲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就这样,母亲又挤上了回家的长途车。在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她将头探出车窗,朝我挥着手说:“回去别和她吵,她没错,是妈不对……”

我扭过脸去,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母亲回去后半个多月没联系。我打电话给姐姐,她说:“妈回来后就没闲过,她把门前池塘里的淤泥清理出来,又把家里积攒的腐叶、土肥全撒进去,说是要蓄上水种莲藕!”“种莲藕?”我心里泛起一层层涟漪。“对呀,这老太太不知犯了啥魔怔,突然想着要种莲藕。”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道:“她想种就让她去种吧,只要她高兴,我们顺着点就是。”“可不是咋的”,姐姐说:“这下好了,害得我和你姐夫丢下豆腐坊的事儿,天天去帮她整理池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成……”

我眼睛发涩,心潮翻涌,忙借口挂断电话。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一年过去了。前段时间母亲让姐姐打来电话,说门前的池塘蓄满了水,清明前栽种的藕节,已露出了尖尖角和嫩黄的莲蓬,估计用不了多久池塘里的荷花就要开了。

我听了有些不敢相信,感到像做梦一样。母亲说:“是真的,抽空回来一趟吧,带上你媳妇和我大孙子!”

我一迭声答应着。阳光下,我仿佛看到母亲弯着腰,站在没过膝盖的冰水里,将买来的藕节芽子向上插进水里……

母亲这是要送给我们一片荷塘呀!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妻子,她听了有些感动,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该责怪妈……”

山间的风吹来,淡淡的荷香就漫开来。远处山坡下的半边小屋,像一叶帆船,浸在荷塘的静谧里。

我打开车窗,一股湿润的气息裹着荷香扑面而来。我知道,这是荷塘在招唤我们。

舅舅家就在渭河滩上,记得小时候,母亲回娘家,常带我去采莲。她撑一只小船,我坐在船头,看她在荷叶间穿梭。母亲采莲专拣那将开未开的,她说这样的荷花插在瓶里,还能开上两三日。

此刻,母亲就站在荷塘边,笑吟吟看着我们。

夏日的清风,轻吻着荷塘,唤醒了沉睡的荷花。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宛如点点银波在跳跃。炽热的阳光下,荷花开得热烈而张扬,微风吹过,朵朵荷花轻轻颤动,在层层叠叠的荷叶间,悄悄探出头来,红的像火,粉的如霞,白的似雪,在荷叶的簇拥下,尽情展示着轻盈的花姿。

妻子已跳下车,牵着儿子的小手,飞快地跑了过去,一头扑进母亲张开的怀抱里。

一池荷花开的更加艳丽动人。

“妈妈——你弄疼我啦!”儿子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从母亲和妻子中间探出半个脸来。

荷塘里荡开欢畅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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