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贠靖的头像

贠靖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13
分享

父亲的胸怀

母亲对查依哈说:“男人的胸怀是让委屈给撑大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柔和的光。

父亲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老头看上去有些瘦弱,尖尖的下颌上几根稀疏的胡须抖动着,像沙漠里枯死的胡杨树枝,风一吹就飞了起来。

母亲嘴角抽了抽,眼里的柔光渐渐褪去,责怪的眼神像锉刀一样一寸一寸划过父亲黝黑的臂膀、脖颈,落到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沟壑纵横充满沧桑的面颊。

查依哈似乎听到凛凛冷风刮过沟壑发出的摩擦声。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少抽点,那东西抽多了对身体不好,就是不听!”

母亲的眼神锐利,太阳穴依旧饱满,额头丰盈有肉,看得出她年轻时是个漂亮而利落的女子。但时光已在她脸颊上刻出绵密的纹路,每一条都盛满岁月冲刷的痕迹

屋里很静,架在铁炉上的铜壶冒着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父亲的肩膀扭动一下,吧嗒的嘴巴停住了。

“啊,水开啦!”查依哈打着哈哈,起来拍了拍落在袖子上的灰,倒了半碗开水递给蹲在地上的父亲,看着他:“您也别生气啦,她想唠叨就让她唠叨几句嘛,谁让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呢!”父亲接过水没喝,往前挪动一下,将碗放在炉沿上。

“你——”母亲翻了翻耷拉下来的眼皮,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好啦,您就少说两句吧!”查依哈故作生气道:“都吵了一辈子啦,还没吵完?怎么说也算是患难夫妻吧,几十年都过来了,有话就不能好好说?明明心里放心不下对方,说话却像椽子戳一样!我跟您说啊,我走了你们可不许再置气啊!”

母亲哼了一声,不再搭理父亲。她扭过脸去嘴唇蠕动着,下巴一翘一翘。这老太太,越活越像个孩子!昨天她还跟儿子说:“你爸为这个家不容易。有时我一肚子火没处撒,就劈头盖脸地全撒在他身上。他却连一句反抗的话都没有,蹲在那抱着头。你知道吗,他越这样我越生气!”

“我爸他那是让着您!”儿子说。“什么叫他让着我?”老太太涨红着脸:“他那叫木头橛子!都说女人要哄,我跟他过了几十年,他连一句贴心的话都没跟我说过!”儿子被逗乐了:“原来您是这么想的!”

母亲说:“我们以前住在内地一个偏远的镇上,那里的人比较抱团排外。后来我们就搬到了这里。辽阔的鄂尔多斯草原,广袤无垠,羊群如云,马儿奔腾。这里的牧民,有着如草原一样宽广的胸怀和如雄鹰一样高远的志向。他们淳朴坦荡,勇敢无畏,个个铁骨铮铮,都是令人钦佩草原汉子,心里装得下大漠风沙,盛得下山河温情。他们热情地接待每一位陌生的来客,并把他们当成尊贵的客人,奉上香醇的奶茶和自己都不舍得吃的烤羊肉。”

父亲以前在内地一个邮电所工作。他是通过招工到那里去做邮递员的。

“你爸工作起来很认真”,母亲说:“你那时还小,我经常做好了饭抱着你站在门口的土路上等他。但常常是失望而归,等半天也不见他的人影。”

查依哈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母亲说的抱着他等父亲的那些场景。

“他这人没多大能耐,优点是热心肠,缺点也是热心肠,爱管闲事。还有就是不爱说话。但镇上的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母亲的脸上露出几分自豪:“有一次我们等到天黑也没见他回来,我便有些着急,打算抱着你去镇上找他。这时他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原来他是帮人种地去了!”

“种地?”查依哈有些不解。“对呀。”母亲不紧不慢说:“他负责的邮路上有个女的,男的是个教师,因给学生讲了几句古诗,被拉出来批斗,后来想不通喝了农药!”

“真可怜!”查依哈唏嘘道。“可不是咋的。”母亲舔舔干涩的嘴唇,抬头看看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接着说:“到了播种的时节,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法去镇上买化肥和种子,急得什么似的。你爸知道后就帮她垫钱买了化肥种子送到家里去,又帮她把亟待播种的几亩自留地都种上了!”“那您当时就没多想?”查依哈笑嘻嘻问:“那女的长得一定很漂亮吧?”母亲说:“她漂不漂亮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爸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查依哈说:“我说嘛,你们是患难夫妻!”

还有一件事,让母亲对父亲十分敬佩。

镇上有一个下放下来劳动改造的老头,就住在镇子西边的农具厂。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牲口市。每逢集日,周围的老乡都把牛羊拉到这里来交易。

母亲说:“老头看上去很精神,说话时舌头在嘴里拐着弯有些捋不直。他经常托你爸帮他捎一些书信邮寄出去。你爸也没想到,这些信在县里被截了下来。邮局革委会的人找到你爸,说他这是在帮着散布反革命言论。你爸一脸的懵懂,他也搞不懂这些。本来他想着跟局里把话说开就没事儿了。实际上复杂着呢。局里有一个人,当年和你爸一块招工进来。最开始他没招上,被你爸给挤掉了。后来他花钱找关系也进来了。你爸并不知道这些。但那人心眼很小,他把这些都记在你爸的头上。再后来,这人竟然被革委会重用,做了股长。在他的唆使下,你爸被局里开除,打回原籍种地。”

说到这儿,母亲揉揉眼睛,嗓子有些嘶哑:“你爸回家后那老头来家里找过你爸,一脸的自责,说都怪他,连累了你爸,早知如此……”你爸说:“您别说了,帮您寄信那是我应尽的本分。那老头又说,他在市里有一些熟人,可以帮你爸说说情,让他继续回去上班。你爸那时做梦都想着回去上班,但他却谢绝了老头的好意,说他早就不想干了。还说你瞧我,现在啥心都不用操,就一门心思种地多好!老头临走拍拍你爸的肩膀说:你是个好人!”

母亲有些哽咽:“事情远没你爸说的那么简单。别人不知道,只有我心里清楚,你爸遭了多少罪!后来运动升级,你爸天天被拉出去批斗,关猪圈,不让吃饭,不让睡觉,逼着他交代问题……”母亲的肩膀颤抖着,有些说不下去。

查依哈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母亲的情绪平复下来,继续说道:“在我心里,你爸始终是无辜的。这一点也被事实所证明。只是看着他消瘦的面颊我心里就难受。有几次他夜里做梦,一惊一乍,战战兢兢说他没错,他不是反革命……我只能从后边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瘦骨嶙峋,有些硌人的后背上,悄悄地将眼泪咽进肚子里。”

父亲被下放了十多年,直到动乱结束才得以平反。这十多年他默默地承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那老头也平反了。镇上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老头居然是省里的一个大官,平反后又官复原职,主持省里的工作。

“他平反不久就来看你爸,坐着吉普车,在村口就下了车,拎着烟酒点心。到了跟前,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过去紧紧抱住你爸,声音有些哽咽:老伙计,让你受委屈了!”母亲擦擦眼睛,仰起脸说:“那天他和你爸聊了很多,还在咱家吃了饭,两人喝了近一瓶酒!你爸从未那么高兴过,喝得脸红红的,拉着他的手,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他问你爸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要不要他帮着说说话,安排一份工作?你爸摆摆手,又一次谢绝了……”

“有人说他这是傻”,母亲说:“我觉得这是义气。”她说着扭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丈夫。查依哈也看了一眼父亲,他突然觉得,这个瘦小的老头是那样的魁梧高大。

他过去挨着父亲坐下,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紧紧地搂住他有些颤抖的臂膀。

天上飘过来一片云,很白很白,一朵挤着一朵,像羊群一样,在无垠的天空奔跑……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