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名不见经传的三河村突然出名了。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遥远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存在。三河村的出名也告诉我,千万别小看那些散落在黄土沟壑间寂寂无名的小村庄,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山清水秀人人向往的好地方。
在这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时代,每天都有许多新鲜的事物发生。
你瞧,晨光未至,夜色尚浓,天边的一轮圆月还未落下,欢快的嘈杂声已划开黄土高塬上的寂静,在一片薄雾里轻轻回荡。
早起的人们三五成群,开着面包车,或骑着三轮电摩,不约而同地奔赴一个地方——三河村,只为在日出前一睹高塬云海的真容。
三河村是陕西礼泉县叱干镇最北边的一个村子,她隐藏在泾河大峡谷的臂弯里,因东庄水库下闸蓄水,谷底水汽蒸腾,在晨风的轻唤下,就化作无边翻涌的云海。
每天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刺破天际时,山间已薄雾如纱,缓缓升腾,漫过沟壑,缠绕着翠绿的林海,将连绵的青山温柔地揽入怀中。这时,站在半山坡的观景台上,极目远眺,脚下的三河村云海如潮,铺天盖地。那云,时而如白浪滔滔,涌向山峦;时而如素练轻挽,缠绕山腰。群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让人分不清是山在云中,还是云在山中。
当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穿透云层,洒满起伏的山峦,那一刻,云海被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霞光闪闪,蔚为壮观。
在这片静谧与壮阔交织的天地间,人们屏息敛气,为眼前的云海美景深深震撼,唯恐稍有响动,惊散了这难得的美景。
此刻,十里外的东庄水库已经苏醒。站在二百三十米高的双曲拱坝上远眺,湖水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在群山之间,两岸松柏苍翠,朝霞与波光相映,勾勒出独属于黄土高塬的“高峡平湖”风光。
如果你曾在地图上寻找泾河的身影,会发现它如同一条不安分的银蛇,时而穿行于山谷,时而奔腾入渭河。如今的泾河峡谷,高坝巍峨,平湖如镜。站在水库坝顶俯视,脚下是被锁住的滔滔泾水,目光所及,不远处的郑国渠故道静静蜿蜒。两千年水脉相望,数代人治水智慧对视,一部治水史诗正在泾水之畔缓缓铺展。
我曾与三河村有过一段交集。
大概是三十年前,我通过招工进入邮电局,被分配到叱干镇邮电所工作,负责叱干镇到相虎乡的报刊信件投递工作。从叱干镇到相虎乡要走十多里山路。乡政府就隐藏在一个L形的山窝里。一条不足三百米的街道上有供销社、信用社、司法所等十多个单位。到镇上工作不久我便与街上那些单位的人混熟了,经常帮他们邮递一些信件物品。
翻过相虎乡政府后面的山峦,眼前有三道梁在天地间铺展。
沿中梁的坡路往下走,有一个引都村,再往下便是三河村。
引都村在半山坡上,三河村在河谷里。
引都村我那时每天都去,但从未去过底下的三河村。站在引都村北边望下去,底下的河床深不可测。对面是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黄土山峦。山上树木极少,山体裸露,很多地方因常年雨水冲刷而出现垮塌滑坡,住在谷底的村民不得不一次次搬家。
引都村的村民大都是外来移民,他们个个淳朴厚道,热情好客。
村上负责收发报刊信件的大娘以前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儿子在村小学当老师。我每次去寺上村大娘都要挽留我吃饭。因所里人手不够用,我投递完报刊信件回到所里还要上半天营业,或值总机,只得婉言谢绝。但有一次例外,那天我去村小学办理报刊订阅手续,到大娘家时,大娘已准备好早饭,像招待远方重要的客人一样,烙了金黄的涮锅油饼,还炒了鸡蛋,土豆丝。盛情难却,我只得留下来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大娘说:“你能留下来吃饭,我心里比啥都高兴!”走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趁大娘不注意悄悄地压在席子下面。后来大娘知道了,硬是送了我一大袋土豆。
大娘说,村里人最头疼的就是刮风下雨。一刮大风就漫天的黄尘,一嘴泥土,什么也瞧不见。夏天天气异常,遇到暴雨,底下的三河水上涨,水流湍急,立刻变得面目可憎。大娘说,每年夏天都有附近的孩子下因河戏水,来不及逃走,而被洪水卷走。
村里一代接一代的村干部都盼着能对三河进行治理,让河水安澜,让村里的旱地浇上河水,但终因工程浩大没钱投资而搁浅。
当时,人们都盼望着能兴修东庄水库,造福一方百姓。有一阵子,听说上边派来专家,拉着仪器设备进行现场勘察,人们心想,这下总算看到希望了,但后来又没了动静。说起这事,老所长感慨不已:“我们干了一辈子邮电通信,就盼着能给乡亲们送去点振奋人心的信息,但修水库的事,怕是在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了!”
老所长是个水利迷。据他介绍,1950年省上有关部门便组织黄河水利委员会等单位对东庄水库项目进行了勘测规划。1956年,按照“以防洪、灌溉为主”的开发目标,确定了方案。1961年,因国民经济调整停建东庄水库。1964年至1966年,黄河水利委员会再次组织设计单位对泾河东庄水库进行了勘察设计,但因文化大革命开始而停建。
文革后的1978年,陕西省政府邀请国内水电专家对东庄坝址进行踏勘,但因国家压缩基建项目而停止。
1991年,国家确定东庄水库开发目标,1995年完成东庄水库可行性研究选坝报告,但因工程投资大而停止。
2002至2006年,有关部门完成新一轮东庄水库项目建议书,因未深入开展工作再次被搁置。
直到2010年,陕西省委、省政府决定重启东庄水库前期工作,东庄水库项目被列入国务院批复的《黄河流域防洪规划》、《渭河流域重点治理规划》及《关中——天水经济区发展规划》,确定为重要防洪骨干工程和大型水源工程。
2014年,几经周折,东庄水库项目建议书通过国家发改委审批。
2018年6月29日,东庄水库工程正式开工建设。
几上几下,建建停停,历经七十多年,2025年11月4日,东庄水库终于正式下闸蓄水,数代人治水梦想得以实现。
这条路走得实在不易。
东庄水库总库容32.76亿立方米,相当于15个黑河金盆水库,或1300多个西湖。
水库坝顶高程804米,大坝设计洪水标准为千年一遇。同时建成引水发电系统,配套的水电站装有4台混流式发电机组,装机容量达110兆瓦,年均发电量约2.85亿度,能节约9万吨煤炭消耗量,减少约25万吨二氧化碳排放。水库年均供水量达到4.35亿立方米,可保证陕西、甘肃、宁夏等地一百多万亩农田灌溉。
谁能想到,在这片古的老土地上,被誉为“陕西三峡工程”的超级水利枢纽——东庄水库,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建设者们只用了7年11个月,便完成大坝混凝土浇筑。
有人调侃:“这不是修路,这是在跟时间抢命!”其背后却是数千名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昼夜轮班,只为早一天让梦想照进现实。
遗憾的是大坝建成之时,老所长已经不在了,他未能看到东庄水库下闸蓄水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为建设水库,库区人民做出了巨大牺牲。水库淹没及工程永久占地达7.85万亩,搬迁安置移民3300余人。一些库区人并未享受到水库建设带来的灌溉红利,反而为给水库建设让路,不得不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
一位搬走的村民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数次重返移民后的村子,就是为了看看村庄被拆除的样貌,试图在这里追寻儿时的足迹。
水库的清障工作十分彻底,这里所有的房屋、树木、电线杆等都被清理一空,土地也被铲车平整过一遍。除了那一排排静默的窑洞,这里几乎没留下他们生活过的痕迹。
移民搬迁,不走不行,走了却又满是牵挂。以前的村街上,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人,如今北望泾河岸边的村庄,只剩一片死寂。或许再过不了多久,河水终将淹没这里的一切。
水库建设是千秋大业,但这位搬走的村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他在村小学教过书的舅舅,还有外公外婆去世后就埋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假如有一天他们的魂魄归来,面对这被岁月和水波彻底改写的故土,不知还能否认识并找到回家的路?
如今的泾河峡谷,昔日“一石水,数斗泥”的激流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绵延97公里、面积达7.3万亩的碧绿水域。
人们观看云海的地方就是引都村的一个村民小组。
我决定和朋友一起去看看。
到了目的地,路边有一个标志性的红砖小房子,这里就是核心观景台。站在平台上,左手是简约质朴的红砖小屋,右手是一望无际、长势旺盛的玉米良田,田园烟火与壮阔山河同框,眼前层层云雾铺满峡谷。谷底是一湾几字形的碧水,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
清晨五点多,观景台就已挤满游客,多是从西安、咸阳自驾过来的年轻人。等到天色蒙蒙亮时,云雾漫上峡谷,人群里满是惊叹声。
谷底云海翻涌,泾河河道像两条银带藏在白雾里,连绵的黄土山岭只露出隐隐约约的山尖,待日出金光铺在云层之上,柔美又壮阔。
据介绍,三河村云海形成着独特的山水条件。一是充足的水汽来源,山下就是东庄水库,大面积水域日夜蒸发,源源不断向峡谷输送着水汽。二是天然的聚雾地形,泾河冲刷出V型大峡谷,像一个巨大的盆子,夜里产生的雾气全部聚拢在谷底,不易吹散。三是昼夜温差加持,塬上昼夜温差大,夜间气温降低,水汽快速凝结成厚重云雾,清晨日出升温前,云海景观最为壮丽。
更难得的是生态的蝶变,库区正调节着渭北小气候,泾河下游湿地在复苏、候鸟已零星到访,曾经的旱塬“漫滩流”,正朝着生态“白菜心”稳步蜕变。 而作为黄河流域首座以拦沙为主的特高拱坝,其防洪减淤的核心价值已初步显现,有效削减了渭河洪水致灾强度,解决了渭河下游因泥沙淤积形成“悬河”的一大隐患。
三河村的出名,离不开三河人自身的努力。听朋友说,最早发现三河云海,并将它推介出去的是当地在外打拼的三个年轻人。他们从东庄水库建成蓄水中看到了商机,毅然回村创业。
小伙子们在村里承包了上百亩土地种植西瓜、西红柿,搞田园采摘,并在村里建了挂面厂。在直播时他们无意间发现了清晨山谷里的云海。
为方便游客来看云海,他们自己掏钱修了村路和停车场。
三河云海出名后,前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引起市县镇三级高度重视,村里以成本价,象征性收取一些费用,为游客提供鸡蛋、油饼、烙面等食品,并落实安全保障措施。
三河村变了,裸露的山体变得满目青翠。不变的是三河人的热情好客。
一位村民说,村里一天就为游客提供了1500多碗当地特色小吃——烙面。来这里不仅可以看到最美的云海,也能品尝到最美的小吃。比小吃更美的是人心。
阳光下的泾河峡谷长风浩荡,大桥横跨泾河两岸,在河谷间划出一道壮丽的弧线。
伴随着东庄水库蓄水,不久的将来三河云海的几子湾或将被淹没,但又将迎来千年难遇的“泾河行船”新图景。
